一
什么是一见钟情？什么是心有灵犀？为什么动物与动物相互吸引？为什么人和人彼此诱惑？从夏娃经不起蛇（撒旦的化身）的诱惑偷吃禁果的那天开始，人就注定要被放逐到“爱欲”的自由和奴役中去承受诱惑和被诱惑的快乐和煎熬，人类是游戏也是骰子本身，焚火也偶尔自焚。
《爱如何降临》首先是一本旁征博引、深入浅出的科普作品，但它同时也是一本轻松调侃、引人入胜的文学散记，一部作为源于动物、高于动物的“人”的妙趣横生的“爱”的自然史。在书中，法国心理学家、失眠和抑郁症专家帕特里克·勒莫瓦纳用其渊博的跨学科知识，从精神分析学、行为生态学、文学、人类学、生物学、流行病学等多重视角为我们逐一揭示在诱惑过程中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和神秘的第六感所扮演的不同角色，深入阐释作为一半是“动物”一半是“天使”的“人”，在物种流传、情感依托和性爱享乐中所表现出来的天性和社会性纠结在一起的错综复杂的生理及历史根源。
透过科学的显微镜，我们真真切切地看到男女之别，看到内啡呔、去甲肾上腺素、乙酰胆碱、血清素、睾酮、儿茶酚胺、酯酶……，看到超验的“性”遮盖下蠢蠢欲动的七情六欲的分子式。通过一个个活体实验，我们从许多生理信号中了解爱如何降临；在果蝇、食虫兰、灯草鹀、金丝雀、狼、狒狒、黑猩猩等动物的镜子中，我们看到自己笨拙却故作聪明的影子，被文化和习俗的外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怜的感情。
人的一生都在充满陷阱和诱惑的情感丛林里打转：选择谁，了解谁，震住谁，最终俘虏谁（或被谁俘虏），跌入自己布下的陷阱，诱惑者一不小心成了被诱惑者，猎人和猎物转念间就换了位置。谁爱得多谁就失去自我，“我将做你的狗的影子，你的影子的影子……”
忽然想起帕特里克·勒莫瓦纳在书中讲的一个小故事：曾经有一个用锤子敲自己脑袋的疯子，过路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回答说：“那是因为当我停下来不敲的时候是那么美妙！”爱之苦或许就是这样。痛快是痛感—快感的交集？是通过痛苦走向快乐？还是痛苦地快乐着抑或快乐地痛苦着？老子曾告诫世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老子》）但就算目盲耳聋发狂，尘世中的红男绿女还是忍不住要见色、好色、食色。诱惑一开始往往有张孩子的面孔，但浪漫的誓言最终都得落到实处。如果说爱是一个人的事，幸福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性是否得到满足。“男人爱其所欲，女人欲其所爱”，爱和欲可以有先后，就像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由着你，但哪条腿你都缺不得。
二
为了写《爱如何降临》，帕特里克·勒莫瓦纳收集了许多科学实例，从中世纪到最新的实验报告，从动物界到生理的人到不同文化传统的社会的人。他随时随地都在观察，都在发现，在医生的休息室、在深夜的住宅楼下、在八月度假的海滩……他还在博尼法乔的居民当中做了一系列有趣的诱惑认知测试，比如让任意挑选来的男女老少闻充满体味的T恤衫，看一堆美女帅哥的照片……
而翻译《爱如何降临》，也的确难为了我和孔潜，撇开多个领域的科学术语不说，光是神话典故出处就让我们泡够了图书馆，时不时挂在网上等待“救援”。因为东西方读者的文化背景不同，很多原文中心照不宣的东西在译文中就少了一份默契，尤其是文字游戏和俚语，你知道那是一个迷宫，但你一直找不准出口。幸运的是从翻译一开始，我们就联系到了作者，在语言的岔路口踌躇斟酌的时候可以向“百科全书式”的作者咨询。我写邮件说：“和当代人合作真是省心，尤其是让人放心，应该更容易找到最契合原文的翻译。我们的中译本不仅有原注，有译注，还有被我称作‘作者补注’的说明文字。意思多半是错不了的，就怕中国读者一不小心迷失在枝枝蔓蔓的‘副文本’森林里。”帕特里克马上回信说：“那我就努力继续做当代人好了。”有时候发过去几页纸的问题，一小时后就已经收到了详细的解答。以前看电影《蜘蛛侠》总是一脸不以为然，现在知道有一个时刻挂在网上的超级帮手是多么难能可贵。
三
翻译的乐趣不仅在于你能拥有文字的快乐，还在于你一直在学习，更何况此次学习的诱惑和爱是人类最原始最现代也最有未来的主题。在自然界、历史、文学、神话和日常生活中，爱的法则无处不在。爱是存在的目的，一种神秘而奇特的维系。“理智有许多心不懂的理由。”哲学家帕斯卡这样说。爱有许多理由，包括理智不懂的理由，勒莫瓦纳在《爱如何降临》中这样告诉我们。风月如果无边，应该就是两条快乐的小虫，自由爱也爱自由。
“若使天下皆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兼爱上》）所以墨子说：“不可以不劝爱人”。
爱人，也爱自己。尽管，偶尔你犹豫着，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文：黄荭 出处：文汇报 200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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