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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锫坚

    每年秋天，在华盛顿郊外一处乔治王朝风格的砖瓦旅馆里，有一个名为“2015”的能源地缘政治的秘密会议。会议的宗旨是由美国的情报部门去设想未来的全球能源体系。2002年10月的年会上，国家情报委员会勾画了通往新的能源经济的四种不同道路。让我们看看最暗淡的版本。

    在“更加黑暗的中东”，美国打败了萨达姆·侯赛因，但却适得其反，疏远了阿拉伯世界的许多朋友，导致沙特阿拉伯、科威特以及其他“相对友好的阿拉伯政府被伊斯兰民族主义政权所推翻”。由于美国的军事力量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缠住脱不了身，所以美国不愿意进行军事干涉。与此同时，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的新民族主义政权连续三年将石油产量削减20％，之后削减10％。供应不畅，再加上恐怖主义分子对国际石油运输航线的袭击，将原油价格推到了50美元一桶，一涨就是5年，以廉价石油为基础的现代能源经济就此终结。

    让我们接着推理和想象，尽管世界的应急储备石油可以将缓冲一下打击，但每天失去沙特阿拉伯1000万桶石油生产量很容易产生灾难性后果。诸如航空和货车运输等燃料敏感行业将立刻受到剧烈的打击。裁员风波会波及整个经济领域。能源成本还会削弱消费者的购买力，因此居高不下的油价将导致“滞胀”的经济现象。

    这时，政策制定者有可能采取防御性的行动，确切的说，即提高石油的供应而非缩减需求。比如，为了减轻能源高价格的压力，免去对燃煤发电厂的排放要求。放宽石油公司在一些禁区钻井开采石油。或者从煤炭和重石油中提炼大量的合成燃料，从而导致二氧化碳的排放量骤增。由于美国进一步远离气候政策的制定，中国和印度感受到的来自西方的环保压力也减小了。这样一来，将大气层中二氧化碳的聚集量限制在每百万分之550以下的目标被证明是不可能的，灾难性的全球升温将不可避免。

    好了，关于未来能源危机和环境恶化的黑暗想象就此打住。这只是保罗·罗伯茨（Paul Roberts)为我们描画的种种前景之一种。在《石油的危机》一书中，他用清晰的思维之针把所有看似松散的重大问题串到一起。石油的供需格局、中东的地缘政治、替代能源、全球变暖、各国政府的能源政策选择，在他眼中，都有着明确的关联。

    罗伯茨尖锐地声称，美国消费者是“地球上最没有能源意识的人”。即便在工业化国家，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消费者，也不知道能源到底是什么，能源在生活和经济中起什么作用。没有几个人能说出一天或一年里他们消耗了多少能源，能源来自何方。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美国消费者认为，他们所使用的电力来自于水利大坝，而实际上大多数电力却来自于煤炭和核能发电厂。这也不奇怪，因为在现代富裕社会，能源的成本在整个家庭开支中仅占很小的比例。它有点像空气，无所不在，至关重要，却很容易视而不见。
    中国读者何尝不是呢？中日关于俄罗斯远东输油管道的争夺、中海油海外收购铩羽而归、近来油价突破70美元一桶、部分地区出现油荒，所有这些消息，有着怎样的关联呢？除了中国经济势力的扩张，这些事件的地缘政治意义何在？我们一无所知，媒体的分析总觉得意犹未尽。

    该书让我第一次知道，石油和中东政治、全球经济、我们的气候环境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作者罗伯茨是《哈伯斯杂志》的长期撰稿人，他走入中东、西伯利亚、阿塞拜疆等各个产油地区，走访了许多企业家、环境保护机构和专家学者，搜罗各种意见。亚马逊网站的书评人R. Hutchinson在比较了多本有关能源的书籍后称，对普通公民而言，这是一本优秀的入门书籍，是目前关于能源的书中最好的一本。

    对今日中国而言，《石油的终结》的意义在于，它戳穿了关于市场力量的神话。许多人对于能源的未来相当乐观。他们相信，市场的力量可以解决人类能源的一切问题，同其他商品一样，能源的供给和需求会受到价格机制的引导。

    如果石油价格过高，原来很多因为技术和成本无法开采的油田就变得有利可图。那么石油公司受利润的驱动必然加大开采的力度。结果，在能源价格比较低的时候没有开采价值的油田，也变得有开采价值，结果就是能源供给必然上升。与此同时，过高的油价也会促使消费者以及下游产业去寻找节能的方法和替代能源。于是，对能源的需求就会下降。两种因素会自动调节石油的价格。

    1970年代的石油禁运之后，80年代出现了石油价格的暴跌。这可能就是上述观点最好的注释。因此在这些乐观派的眼中，技术进步迟早会使新兴能源取代石油，石油价格的高涨无异于是自掘坟墓。不过，他们忽视了这个所谓的市场有许多缺失。

    首先，石油市场的价格信号是被控制的，这缘于地缘政治。世界石油储量的绝大部分是在中东地区，都被欧佩克组织所控制。

    罗伯茨说，实际上，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和委内瑞拉还有额外的没有使用的油井、油泵和输油管道。如果非欧佩克生产开始下降，欧佩克成员国就可以启用他们的过剩能力。所以，有可能非欧佩克的石油生产可能已经到了巅峰，但却很长时间没有人注意到。

    石油生产的巅峰概念来自King Hubbert。他在1956年就发现，任何一个大型地区对石油的无限制开采，其产量均会先沿钟形曲线(dumpbell shaped curve)上升，当资源被开采出约一半时到达顶峰，然后滑落。此一理论与现实情形大体符合。美国石油产量1971年以后即开始下降。

    正如石油专家马特·西蒙斯所说，我们永远不知道石油和天然气生产的巅峰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直到有一天，我们从汽车后视镜里看到它”。

    随着生产接近巅峰，飞涨的油价会刺激石油公司把这个星球挖个底朝天，这样只会更快的耗尽所剩储量，下降会更加陡峭。一位美国地质学家说，“这座高原的边缘太像悬崖峭壁了”。

    第二，他们没有考虑到以碳氢化合物为基础的矿物燃料对环境，特别是全球气侯造成的负面影响，即全球变暖。所以，理性的选择是转到其他可再生能源上。但这一转换却是极其痛苦的。就像中国的电信业从现有轨道转向3G，原有的设备、供应商、用户都要经历痛苦的除旧迎新。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从木柴到煤炭，从煤炭到石油，人类并没有经历重大混乱呢？罗伯茨指出，以往的每一次过渡都主要受市场力量的驱动，石油和天然气比煤炭具有更高的能源含量。而今天的情形并非如此，市场看到的事实是，炭氢化合物比替代能源（如风力、太阳能、氢燃料）要便宜得多。

    或者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全人类都坐在一辆石油火车上，它以“撞断了脖子一样的速度”向前奔腾，而终点必然是悬崖。我们该怎么办？是让它减速前进，人流逐渐疏散到其他轨道的车上，如氢燃料、太阳能、风能，还是大家一起奔向尽头，在临近悬崖的那一刻弃车逃亡？

    由于环境污染的外部性问题，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车长来引导大家的行动，这个角色自然就是政府。从全球角度观察，应该是美国政府。

    罗伯茨的基调还是乐观的。他认为应该利用市场机制，促进新能源的开发和应用。用经济学术语说，就是让外部成本内部化。比如政府可以通过大幅度提高香烟税的手段，将吸烟者所花费的健康费用“内部化”，这些收入也用来支付医疗费用。

    那么，在能源领域，关键问题是如何把污染、气候破坏、呼吸道疾病等费用反映到汽油价格中去。所以，数十年来，政治界的能源专家们一直要求给每排放一吨二氧化碳加上某种形式的税。燃料将按其含炭量来上税。煤炭将受到最严重的惩罚，而天然气的惩罚比较轻。这方法并不新奇，美国的燃煤发电厂已经在为排放二氧化硫而支付着罚金。

    总之，一个真正的新能源经济的崛起与其说是技术或者经济发展所致，不如说是一场政治变革的行动。一头让市场冲动所主宰的能源列车，是不会顾及全人类以及后代幸福的猛兽。为了制止它，我们需要作出集体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