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启立(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院长)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在我看来,《资本主义不是什么》实质上是一部追寻当今政治经济学“关键词”真义的语言学著作。在这部讨论自由市场、私有产权、经济理性、发展、全球化、贸易等等重大经济问题的著作中,作者忧心于一些人工构造的概念,比如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等等,简单化地代表了今天西方世界(包括日本和东亚四小龙)的经济和社会现实,然后把“资本主义”和上述系列概念连接成一个“不证自明、自有永有的实体,有固定的意义并反映固定的‘现实’”。他认为正是这些简单化的概念扭曲了人们对于多元世界和现实生活的理解和认识,也简化了人们的思维。他担心长此以往,我们会失去对世界本真认识的能力,失去我们说话的语词,失去勘探现实真实的可能,失去社会的公共生活,甚至失去对于有意义的个人生活的理解。因此,如同雷蒙德·威廉斯对于文化研究关键词的处理一样,他或从词源学的意义,或借助于经济学经典人物、著作的论述,或回到经济历史发生的现场,去追究这些语词的真义。他试图解除那些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不断变化的概念背后的迷思,揭示这个不断被外在的权力、利益关系扭曲的化约过程的压迫性。这样的著作是政治经济学的、语言学的,更是为人生、为文化、为社会的。
在揭示这些概念真义的路上,首先而且重要的是破除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它要求我们时刻把问题放到“当下”、“当地”的文化、经济状态中考察,时刻把被分析对象的“身份”置于不同的社会文化情景中确立。必须指出,许宝强显然是用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方法来思考和面对问题的,但他几乎是天然地反对简单的政治正确的站队式批判立场。比如,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经由“自由市场”、“经济理性”、“私有产权”而肯定“资本主义”,有些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因为拒绝“资本主义”的后果,而站到上述概念的对立面(“计划经济”、“平均主义”、“公有产权”)。许宝强认为,这种单一、同质的想象不仅在应对社会变化、批判社会现实上是无力的,而且由于它操持了同样的语言,因此从另外的方向上表现了“语言作为‘现实’准确反映的局限”,从而成为构建那些概念迷思的力量之一。所以,许宝强的文字明确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立场的正确与否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他追求的是思考对于现实问题的穿透力和思想的有效性。
因为《反市场的资本主义》和《发展的幻象》等论文的发表,因为对鼓吹私有产权和经济理性等论调的不妥协斗争,许宝强常常被认定就是所谓“左派”。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错误。许宝强从来不把资本主义看作是洪水猛兽、万恶之源,相反,他试图寻找其中的合理性。他要批判的是对资本主义的单一、化约、固定的理解,要剔除的是市场和金钱对于人的异化。他要拆解的是所谓资本主义神话的概念把戏,但对活生生的集市交换,对中介的货币贸易带给人的自由和解放,他都是乐于接受并且身体力行的。他思想的锋芒不只是对着资本主义,更试图打掉传统马克思主义若干不食人间烟火的僵化因子。他其实谨记的是鲁迅的告诫,“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经济权是重要的。他试图解决娜拉走后怎么样的问题,并以此来应对被概念化的东欧和中国历史实践中的对个人性的压抑以及社会主义的失败。
因此,在许宝强的思想图谱里,资本、市场、商品、私产、消费、效率、管理、利润等并不是天然地与互助、合作、信任、自主、民主、本土、社区、好玩等相对立而存在的,前者可以为后者所用。他指出“资本主义不是什么”是为了打开人们对“资本主义”的想象,使之成为一具充满各种可能性的、更为开放的“身体”,使之变得不那么有破坏性,甚至是生产性的,从而让更多更“好玩”的抗争策略产生。在这种“超越”固定概念的思维启发下,许宝强放眼世界,看到了不被“全球化”所概括的,活跃在全球各地的,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更加开放的,为人生的经济和社会生活。在这样的“拿来主义”思想策略下,另类货币和贸易的展开,合作社等另类产权的出现就是对具有解放潜能的“资本主义”(因而也可以说是一种社会主义)说“要”,而不仅仅是对压抑性的资本主义、僵化的社会主义理解说“不”。
这样,在许宝强“语词”的真义里,原初部落的自由游猎,封建时代耕读渔樵的自给自足,资本主义的市场和私有者之间的交换,社会主义的互助合作和公共的生产和需求,多样而丰富地糅合在一起。他想指出,这样一个合乎人性的、合理而“好玩”的生活图景不是没有可能,这样的社会图景不是什么需要寻找的第三或第N条道路,它只是被流行和曲解的资本主义想象所遮蔽,被我们日常生活中化约的言辞所忽略,它期待着我们打开想象的思维,穿透并读出这些“词语”的真意。解决的方案就在于认真地去追寻、实践那些给我们造成了无穷困扰的词语的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