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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财富的革命

调门依然高昂,但是调子已经老了

文:田松
出处:南方周末 2006年10月
  
  编者按 环保主义和绿色运动自从1970年代产生以来,影响与日俱增,“可持续发展”与“绿色GDP”等观念即是这种思潮的产物,它的部分观念(如“只有一个地球”)已经成为全人类的共识,但它对工业文明的批判却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决非主张退到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而是主张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这种认为“地球有限”的思潮,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悲观论色彩,但这不应当成为我们思考的终点,毕竟,人类社会发展所依赖的知识的增长,前景是难以预料的……本期两位作者对托夫勒新著的评论,给我们很多启示,也留下了一连串疑问。
  
  ◎近几十年环境运动和绿色思想的深化和演进,并没有让托夫勒产生方向性的变化,重读托夫勒,我非常无奈地看到,在激情之水落下之后,露出来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逻辑混乱的石头。
  ◎工业文明虽然全面暴露了它的问题,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惯性,也远远没有为公众所普遍认识;生态文明的理念虽然经过了几十年的生长,尚未在大众话语和主流意识形态中获得充分的地位。
    
  阿尔文·托夫勒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20年前,他的《第三次浪潮》让很多大学生热血沸腾,壮怀激烈。不久前,又看到了他的新作《财富的革命》(本文引文未经指明者,即出自该书,括号中的数字即指该书页码)。字里行间依然洋溢着科学的乐观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但是已经无法让我激烈沸腾了。近几十年环境运动和绿色思想的深化和演进,并没有让托夫勒产生方向性的变化,让我有些惋惜,虽然这很符合人类思想更替的普朗克定律。
  
  知识经济的美好神话
  在托夫勒的思想中,隐含着一种人们普遍默认的单向进化的社会发展观。对于人类的文明形态、生存方式和社会结构,这种观点相信,存在着某种绝对的可以超越文化、超越地域、超越民族的评判标准,如同冥冥之中的尺度。文明的演进就表现为“冥尺”读数的增加,此所谓从原始走向现代,从落后走向先进。(参见柯文慧,《岭树重遮千里目———第四次科学文化研讨会备忘录》,《科学时报》2005年12月29日)这种“冥尺”逻辑渗透在人类文化的各个层面,所以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说法:某处什么什么的水平比彼处落后了多少多少年。
  托夫勒给这根“冥尺”打上了三个醒目的刻度———浪潮。第一次浪潮是农业;第二次浪潮是工业;第三次是所谓信息时代或曰知识经济时代。每个浪潮之后,人类文明都“发展”到新的阶段。三个阶段分别以犁、生产线和计算机为代表(26)。在这本《财富的革命》中,托夫勒又相应地命名了三种财富体系。“如果说第一次浪潮的财富体系主要是基于农作物,第二次浪潮的财富体系基于制造东西,那么,第三次浪潮的财富体系就越来越基于服务、思考、了解和试验了。”(23)
  按照单向进化的社会发展观,“贫穷国家没有理由不‘追赶’发达国家”(296),所有地区都应该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于是“我们看到了社会的直线型变化。先是第一次浪潮,然后是第二次浪潮……”(286)“……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都在研究一种现在仍然被称为‘开发’或者‘现代化’的普遍的解决方法———将一个国家的劳动力和经济从低生产力、低附加值农耕作业向生产力更强、附加值更高的制造业和为其支撑的服务业转变的策略。”(281)对于本书的关键词“财富革命”,托夫勒并未给出系统准确的表述。而托夫勒用很大篇幅阐述的三个“未来财富所依赖的深奥、隐蔽的原理”,似乎也不怎么神秘。头两个说的是,财富制造所涉及的时间和空间的含义发生了巨变,而最重要的第三个则是20年前的主题:知识本身成为财富。第三次浪潮常常被等同于知识经济。具体表现为白领人数的增多和蓝领人数的减少。于是,各行业从业人员的比例成为衡量社会发展程度或“冥尺”读数的一个量度。
  20年前,当《第三次浪潮》热销中国的时候,曾有人问托夫勒,中国能否越过工业社会,直接进入知识经济。托夫勒有保留地同意了这种可能性。这也是一项曾让我们沸腾激烈的预言。发展第三产业,就成了我们提高“冥尺”读数的一项可操作的手段。
  托夫勒相信,“今天的财富革命不仅会给有创新精神的企业家带来无数的商机,也会给社会、文化和教育等各界的企业家带来无数的机遇。它会给美国和世界范围内的脱贫运动带来无限的生机。”(3)他甚至相信:“以知识为基础的第三次浪潮经济的到来却给我们带来了迄今为止最好的机遇(也是最后一次)———彻底根除全球的贫穷。”(279)
  
  财富,知识的财富,何以?
  “彻底根除全球的贫穷”,这个理想不可谓不宏大而美好。然而,何以?
  托夫勒相信,在知识本身成为财富之后,财富的性质将彻底为之一变。“石油和知识之间的另一个根本的区分就是,石油我们使用得越多,剩下的就越少。相反,正如我们所建议的那样,知识被使用得越多,我们创造的知识就越多。这一差别本身就使主流经济学变得落伍陈旧了,经济学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被定义为稀有资源分配的科学了,知识基本上是用之不尽的。”(103)用不尽的知识产生了用不尽的财富,用不尽的财富解决了全球的贫困。真美!
  重读托夫勒,我非常无奈地看到,在激情之水落下之后,露出来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逻辑混乱的石头。这段关于石油与知识的描述很像是一个老套的说教故事。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交换之后,还是一人一个苹果;而如果我有一个故事,你有一个故事,交换之后,我们就都有了两个故事。然而,两个人在交换了故事之后,是否他们的苹果总量会自动增加一倍呢?当然不会。比如两个人,本来各有一个故事和一个苹果,则在充分交换之后,他们各自都有了两个故事,但是,苹果仍然是,一人,一个!
  人总是要吃饭的。所谓知识财富,必然要归之于具体的物质才成其为财富。我正在敲的这篇文章,就算是我的知识吧,只有在被报刊接受之后,才能转化为我的财富———稿费;而最终,还必须能换来具体的苹果,才算落实了财富。如果没有犁和生产线,计算机将成为无皮之毛。如果没有第一次浪潮的“农作物”和第二次浪潮“制造的东西”,第三次浪潮的“服务与思考”,连镜花水月都算不上。
  物质财富从何而来?对于财富与货币的关系,托夫勒同样没有给出明确的阐述。虽然“革命性的财富不光指金钱”(XX),但财富总是以货币为参照的。托夫勒指出了通向货币的七道门。“第一道门:‘创造一些可以卖的东
  西。’种植多余的玉米;画一幅画儿;做一双凉鞋。再找一个买主,你就可以进了。”(149)尽管其余的六道门如“找一份工作”、“继承财产”、“获得礼物”、“结婚”、“接受救济”、“偷盗”等,都有没话找话、不知所云之嫌,但这第一道门,的确道出了(货币体系中)财富的源头。
  这第一道门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劳动创造财富。然而,何以?作为一个学过N年物理的人,我更相信一个基本的物理学定律:“物质不灭,能量守恒”———热力学第一定律。据此,劳动只能把物质从一种形态,转化成另一种形态,而不能无中生有,凭空创造。看一看城市文明之中随处可见的手机、电脑、空调、隔离墩、过街桥、超级商场以及其中的商品……所有可以称之为财富的东西,不管是哪次浪潮的,如果我们追问它们的来源,一直追上去,总可以追到这样几项内容:天然水体、矿藏(包括煤炭和石油等能源)以及森林。
  在GDP主导的业绩考核体系下,地方主管领导上任伊始,总要清清家底———看看这个地区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卖!卖山卖水卖森林,卖街卖巷卖风俗,总之是要弄出来“一些可以卖的东西”,以进入货币之门。
  物质不灭,能量守恒。所谓经济的发展,财富的增长,归根结底,是把大自然转化成可以在市场上卖的产品。大自然才是一切人类财富的根源。
  凡高多画一幅向日葵,并不能使大地凭空多出一口油井来,只会使这幅向日葵的拥有者有一个方便的手段聚敛相当于一口油井的财富。全世界所有正版微软使用者,每天都要把自己用劳动转化出来的可以卖的东西分一部分给比尔·盖茨,而最终,这些东西都来于自然本身。知识经济越发达,人类的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知识的价值就越高,维系日常生活也就需要转化越多的自然。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奇怪的悖论,“教育”成为使“落后”地区更加贫穷的一个重要因素,即所谓教育致贫。
  相信会有人说我误解了或者歪曲了知识经济的本义。在托夫勒及其支持者看来,知识经济的故事应该这样讲。我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以帮你获得更多的苹果;你也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以让我把一个苹果当两个吃。当我们交换了故事,我们就都提高了获取苹果的能力,提高了苹果的使用效率。越来越多的知识和故事,让我们开发出越来越多的石油和苹果,于是全球共富,彻底脱贫。
  但是,这个知识经济的美梦,这个单向单一的社会发展观成立的前提是:地球无限——总有新的资源可供人类开发,总有新的市场可供资本开拓!
  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地球有限。
  这个简单的事实,粉碎了资本主义自由经济全球化理想的幻影。
  
  财富,全球化,食物链
  让我们回到问题的起点,把唱过的歌儿再唱一遍。
  古典经济学强调自由交换。两个国家各自生产自己擅长的产品,比如纺织品和农产品,再互相交换,就可以发挥两者之长,生产出更多更好的纺织品和农产品,这叫做把蛋糕做大。即使在瓜分比例不均的情况下,也可以使每一家获得的蛋糕总量有所增加。自由交换的范围越大,交换的东西越多,经济就越活跃,蛋糕也就越大。这样,在全球化过程中,不论强国弱国,都可以从中获利。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都可以进入到更高“冥尺”读数的社会形态。乡村发展成城镇,城镇发展成大城市,大城市都发展成纽约。最后进入知识经济的大同社会。这种对于未来的预期使很多国家主动投入到全球经济链条之中。
  但是,由于地球有限,这种发展模式延伸到某一部分国家是可能的,拓展到所有国家则是不可能的。一个简单的问题是:全世界都是白领了,谁来做蓝领?
  美国白领人数之超出蓝领被追认为社会形态的转折点。以往的解释是这样的,由于技术进步,机械化程度提高,同样的蓝领工作所需人数越来越少。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在1970年,韩国51%的劳动力仍然还在从事农业;到2000年,这个数字下降到9%,同时制造业的就业人数上升到了22%。”(284)在托夫勒看来,这个数据意味着韩国“冥尺”读数的提高,不过,它还同时意味着,韩国从全球市场接受了更多农产品,输送了更多制造业产品。随着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全球蔓延,计算机、生产线和犁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被重新配置。没有众多的韩国,美国的制造业人数是降不下来的。如果韩国想要追赶美国,发展电子游戏之类的知识经济,降低制造业人数,则必有其他“更落后国家”为此而增加制造业人数。那么,将来那些国家也要求进步,又该如何呢?每个地区都努力挤向全球经济链条的上游。而残酷的事实是,无论怎样,必有下游存在。所以在本质上,全球化的经济体系是一个食物链。
  任何“落后”地区要加入这个食物链,必然要为上游提供资源,提供廉价劳动力,并接受上游的垃圾。美国蓝领的减少固然有其技术进步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三世界在整体上成为上游的蓝领。因而美国文明的全球化,并不能解除全球的贫穷。
  这样的一种食物链不仅存在于国与国之间,在一国之内的不同地区之间也同样存在,尤其是在急于提高“冥尺”读数的“落后”国家。
  全球一体化的经济要求全球资源自由流通,此所谓“华盛顿共识”之一,而WTO、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则予之以制度的保障。抽象地看,这对所有国家都是公平的。但是,如果我们看一看资源流动的实际方向,就会发现,有更多的低熵状态的资源(森林、水源和矿藏等)流向了上游,更多的高熵状态的物质流向了下游。因而从总体上,这个流动必然是有利于上游——规则的制造者和守卫者的。
  “风险不仅规模在扩大,而且速度也在加剧。未来是为那些勇敢者准备的。”(3)第三世界的勇敢者能够闯入全球资本链条的上游吗?当然,某些个案是能够发生的。但是全部成为上游是不可能的。托夫勒美好的未来学,只能应验于个别竞争中的幸运儿。
  托夫勒说,“贫穷世界的收获至少从部分的意义上反映了过去半个世纪里人类知识基础的大规模扩展,因为革命性的财富体系从美国向外部世界普及———除了传播技术之外,还传播了关于农业、营养学、产前保健、疾病的发现和预防等思想。”(370)在这种话语模式中,贫穷世界完全是文明的荒漠,无知、野蛮、愚昧、落后,当然也不会有可以成为财富的知识。而这样的逻辑,甚至已经被“贫穷世界”自己所普遍接受。于是,在大国面前,在大的跨国公司面前,在WTO等机构面前,“落后”的小国完全不堪一击,只会迅速失去其原有的文化生态和自然生态,成为上游的附庸。多样性的文化生态被单一的物质主义所碾平,多样性的自然生态被庞大的经济体系所挤干。整个世界失去了灵性,成为单纯的物质,成为富者的资源,而最终,将成为一个充满垃圾的星球。
  到了最后,知识经济的神话就成了这样:我用我的故事换你的苹果,用我的知识换你的石油,于是我的知识成了我的财富,你的石油成了我的石油;同时,我的知识和故事成了你的知识和故事,这些知识和故事一来能帮你挖出更多的石油,二来能让你主动地争先恐后地把石油换给我。
  反过来,你不可能用你的知识换我的石油。而且,如果你想用你的知识换别人的石油,第一,你必须经过我的同意;第二,也没有什么地方还有石油可以让你换了。
  
  地球有限!科技无限?
  工业革命之前,相对于人类的活动能力来说,地球可以认为是无限的。所以老一代资本主义经济共同体总能找到新的资源,新的市场,把蛋糕不断做大。但是现在,相对于人类的活动能力来说,地球变得越来越小。蛋糕正在逼近它的极限——地球本身。地球有限,基于这个朴素的事实,我们需要对于以往坚信不疑的生活理想和奋斗目标,对于工业文明的“冥尺”逻辑,进行反省。这种反省自1960年代雷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出版之后,就如星星之火在全世界蔓延开来。人类必须找到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新的文明模式——生态文明。
  去年,中国媒体展开了一场规模庞大的关于人类是否应该敬畏大自然的争论,杨通进博士指出,这场争论反映了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两种理念的冲突。工业文明虽然全面暴露了它的问题,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惯性,也远远没有为公众所普遍认识;生态文明的理念虽然经过了几十年的生长,尚未在大众话语和主流意识形态中获得充分的地位。
  至于托夫勒展望的知识经济的新文明,不过是工业文明的最后阶段。在我看来,工业文明的理想是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的。其一是隐含的,即默认地球无限,这一点直到近20年才被普遍接受。其二是张扬的,即科技无限,这一点在工业革命之后,就成为新启蒙的旗帜。
  对于地球有限,即使托夫勒现在也不会反对。但是,很多人依然希望通过“科技无限”来解决地球有限。“技术、空间技术和互联网上的变化只不过是全世界富有国家实验室里那众多的各种技术中的沧海一粟。数千种的技术尽管都有各自的目的和用途,但是若经过修改,事实上却可以对贫穷世界的农业大有用途。”比如“每一棵植物上都植入一个微型的生物感应器和时钟,可以精确地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什么。”(301)总而言之,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技术上,相信现在的问题总可以通过未来可能的技术得到解决。这种信念通常是建立在这样两个误区之上的:
  首先,相信地球还有巨大的潜力可供开发。具体而言,相信能源是纲———解决了能源问题,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托夫勒宣布,“现在还有更好的消息。我们的能源还没有完全用光。获取能源的途经有无数种。”(368)风能、潮汐能、太阳能,都被寄托以重大的希望,先解燃眉之急,再仙福永享。直接打破地球有限的方法则是向太空移民,或从太空获取资源。“在时空更远的外部还有一个潜在的巨大的能源地———月球。”(369)
  其次,相信地球上的物质和能量能够实现自循环,虽然物质不灭,能量守恒,只要循环加快,就可以利用更多的能源,也可以更高效地变废为宝,从而解决环境问题及垃圾问题。比如这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垃圾不过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
  对此,可以从两条途径予以反驳。
  第一,物质不灭,能量守恒,无论技术如何发达,都不能改变地球有限这个事实。地球有限,不仅资源有限,容纳垃圾的能力也有限。考虑到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加原理),则即使能源问题可以解决,垃圾问题却不能解决。相反,能源问题的解决,将会使得垃圾问题更加严重。同样根据这个定律,物质的自循环也是不可能的,垃圾回收的作用是有限的,尽管新技术提高了回收比例,但是现实的垃圾总量仍在增加。(详见拙文《为什么我们可以在都市的街头喝一瓶矿泉水》,《博览群书》2006年第1期)同时,回收的过程依然会消耗资源,产生新的垃圾,比如再生玻璃的制造同样要消耗水和电。而更严重的是液态垃圾和气态垃圾,事实上已经改变了大气和天然水体的化学成分,完全是不可逆的。
  至于太空移民,只能是科幻小说的梦想。地球是宇宙演化中一个几率极低的偶然,在人类找到另一个偶然并且能够移民之前,人类已经被自己的垃圾埋葬了。太空能源即使可用,也将得不偿失。而且,核能源和外太空能源的大量使用,还将使地球面临更严重的增温问题。
  也就是说,科学主义对于技术无限的信念,在科学上是不成立的。
  第二,把人类现在的生活理想建立在未来可能的技术上,这种做法本身是可怕的。按照苏贤贵博士的比喻,就好比你相信自己明年能摸到100万大奖,现在就开始疯狂透支,过百万富翁的生活一样荒谬。
  我们正在面临着文明的转折点,如果我们不能从工业文明转向生态文明,人类文明将会终结。

投资就是预测未来

文:王英姿  
出处:卓越理财 2006年10月

  投资,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回顾过去,更重要的则是预测未来。

  曾经写出过《第三次浪潮》的著名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和他的妻子海蒂.托夫勒也是用这种方法来做未来学研究的。他们的新作《财富的革命》从一个全新的视角,为我们揭示了财富的空间原理、时间原理和知识原理。然而,这本写未来的书却诞生于进入21世纪之前的12年。

  然而,尽管我们的书籍、互联网、电视,以及我们的手机在铺天盖地向我们报道这些剧变,然而却很少有人能够感受到这些变化背后的力量。阿尔文.托夫勒是一个敏感的未来学家,他的这本书就给我们揭示了那些次重要报道所掩盖的故事——财富的历史性转移。

  财富不仅仅产生于农田、工厂、办公室和机床上,而且革命性的财富也不光指金钱。现在,就连那些最迟钝的观察家也不得不承认,美国和无数其他国家正在向高智商的“知识”经济过渡。成千上万个似乎毫无关联的变化同时出现,构成了一种新的经济体系,与之伴随的是一种被称为“现代化”的全新的生活方式或者文明。

  如果把财富真正看作具有革命性的东西,那我们不仅要看到它数量上的变化,而且要看它被创造、分配、流通、消耗、储存和投资方式上的变化。此外,财富的有形或者无形的程度必须也要得到改变。所有这些,也就形成了财富的“革命性”。

  财富的意思可能是拥有比他们主观认为的需求多一点的财产,不管那种财产是什么。为了更充分地理解财富,我们需要追溯到财富的根源:欲望。整个西方靠一种“天助自助者”的价值观发展致富起来,同时,西方也发明了永久性的欲望机器——广告,这样就可以激发更多、更大的欲望。仅在2004年,美国公司就投入2640亿美元在报纸、杂志、电视、无线广播、直投邮件、商业刊物、电话簿和互联网上,用于刊登广告。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在所有社会里掌握欲望的都是那些精英——这就是创造财富的起点。

  财富首先是各种机会的积累。明天的经济将在众多的领域中提供意义深远的商业机遇,比如在超级农业生产、按客户要求定制的医疗保健、纳米技术、奇特的新式能源、流动的支付系统、快速的市场、新型教育、非致命的武器、可程序化的货币、风险管理、可以告诉我们被人监视的私用探测器,再加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服务和体验。

  阿尔文.托夫勒的这本书给我们展示了一个财富的“海洋”,的确是一个海洋。正如有人对他的批评一样,说托夫勒的预测缺乏“建构性”,堆积了许许多多的资料,却缺少资料之间的逻辑脉络。所以,到底怎样才能发现财富的宝藏,最终还得需要读者自己去思考、去挖掘。

财富的未来

文:杨吉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6年9月

    从《未来的冲击》开始,到《第三次浪潮》、《权力的转移》,再到《未来的战争》、《再造新文明》,一路下来,我们已然习惯托夫勒的叙事方式。他擅长从宏大、全景的视角切入,然后在汗牛充栋、眼花缭乱的材料中发现趋势,举轻若重同时又能举重若轻。所以,阅读托夫勒我们需要有两个注意。其一,他不会错过世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也不会遗漏有关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社会、生活的每一次变迁。所以,在他的书里会出现古希腊哲学,也会提到詹姆斯·邦德,会讨论传统制造业,也会关注互联网新经济。其二,他的写作是片断的、凌散的、不成体系的(并不是说他的观点不成系统),而且通篇充斥着被用于作证的事例、素材。所以仅从平铺直叙的文字表面是不太容易得到结论的,更多读者将疲于应付他“摆许多事实,讲一个道理”。

    以上感受同样可以在托夫勒的新作《财富的革命》中获得。在这本书里,托夫勒想证明:财富正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革,不仅是数量、形态上发生了变化,而且也是被创造、分配、流通、消耗、储存和投资方式上的变化。此外,财富有形或者无形的程度必须要得到改变,知识资产将成为未来绝对主导的财富。为了使这个观点更具说服力,托夫勒事无巨细地将21世纪前后10多年时间中发生的大事作为素材、案例娓娓道来:东京地铁里邪教徒的毒气杀人、多利羊的克隆成功、对克林顿总统的弹劾、人类染色体组的破解、艾滋病、“非典”的肆虐、“9·11”恐怖袭击、伊拉克战争、印度洋的海啸、亚洲金融风暴、网络产业的兴起、欧元的启用、飞涨的石油价格、接连不断的公司丑闻、美国财政和贸易的巨大赤字、中国的崛起……这些我们可通过互联网、电视、广播、报刊以及手机获得的信息被托夫勒一并打包,然后加以编辑整合,收归到“财富的革命”的主题之下。

    如同托夫勒对未来趋势的所有洞见是基于对真实世界的观察,事实上,他的不少理论也是出自某些思想线索的继承与发扬。例如,在书中,托夫勒对“知识社会”、“知识资产”、“知识工作者”等论题尤为关注,而这早在20世纪90年代,博依索特(M.Boisot)、彼得·德鲁克等人就曾提出并给予系统阐述;托夫勒创设的“消费生产者”(prosumer)的概念(书中译为“产消合一者”)则是对斯蒂格勒(G.Stigler)和贝克尔(G.Becker)于20世纪70年代提出“消费者-生产者”、“劳动分工、协调分本与一般知识”问题的演化与改造;至于本书的核心词汇“财富”,托夫勒给出的定义是:它指任何财产,或是共有或是独有,并具有经济学家们所谓的“用途”,它给我们提供了某种形式的安乐,还可以用于和其他形式的能够提供安乐的财富来交换——这显然与贯穿了二千多年西方经济学思想史的“幸福”、“价值”、“功利”、“效用”在遥相呼应。

    《财富的革命》正是基于这些思想脉络完成的,而且,托夫勒坚信,“(这些思想)一旦被我们领悟了,就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周围正在迅猛发生的那些相互冲撞、似乎毫无意义的变化和冲突。”于是当更多人面对纷繁复杂的各类危机和社会变迁而无所适从时,托夫勒却透过它,发现了更深层次的并与财富相关的三个基本原理(这也正是全书的核心内容):一是时间原理,也就是财富产生机制与财富本身的“失同步化”现象。按照托夫勒的解释,是由于“超高速发展仍在继续,由于时间正在变得非规则化,由于生产力与时间的联系越来越少,而每个时间的间隔都将比上一个时间间隔更有价值,由于人类能够测量、探索或控制越来越短的时间段和越来越长的时间段”。托夫勒的意思是说,掌握时间优势、最大化地利用时间将是决胜未来,创造财富的关键;二是空间原理。这个不难理解。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经济全球化的深入,财富的流动性越来越快,流动面越来越广,这使得地理空间概念变得可有可无,今后,“距离不再是问题”;三是知识原理,也就是非对抗性的知识的运用可以影响我们获取和分配财富。这里的“非对抗性”是相对于《权力的转移》中托夫勒视知识为“权力最高品质之源”而言的。在当时的语境下,知识(或是信息)更多是被用作权力的争夺、地位的角逐,而在《财富的革命》里,知识作为一种无形资产,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将成为未来财富创造体系的主体。与“知识创造财富”相匹配的则是“消费生产者”趋势的到来。根据托夫勒的定义,“消费生产者”是指那些为了自己使用或者自我满足而不是为了销售或者交换而创造产品、服务或者经验的人。(《第三次浪潮》)“不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集体,只要我们既生产又消费我们自己的产品时,我们就是在进行‘产消合一’。”生活中,越来越多厂家把部分生产过程或服务环节交由消费者完成,而且还对这种“代劳”的行为收费,该商业模式就是“消费生产者”的最直观体现。虽然,它有点类似于DIY(自己动手),但它恰恰是“知识社会”和“体验经济”中的核心理念。对此,托夫勒曾满怀信心、毫不隐讳地写道:“产消合一者是即将到来的经济中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

    书的后半部分,身为未来学巨擘的托夫勒照例用“财富三大原理”(时间、空间、知识)对人类社会的出路进行了展望。或许是延续了其成名作《未来的冲击》的悲观主义情绪,托夫勒始终认为人类心理深层结构难以适应不断加速的创新而迅速变化的生存环境,并因此导致一次总体性的危机。所以,托夫勒对进行中的“第三次浪潮”(即“服务业时代”)隐约表示出一种忧郁和不安。“随着明天的经济和社会初现端倪,我们所有的人都面临着一次最疯狂、速度最快的旅行,而这次旅行驶向的未来是任何前辈们都没有经历过和想象过的。”托夫勒自言不是预言家,因为未来惟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未来有太多的不可预测。但是托夫勒也给了我们一种确信:财富的革命一触即发或已经爆发,那将会是以知识为基础,并融合社会体系、文化体系、宗教体系、政治体系甚至更多体系的宏大架构。财富的革命性变化将继续其不可阻挡的步伐,托夫勒期待的“奇妙无比”的21世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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