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周来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10月
大概因为在游泳池泡得太久,小女儿的眼睛有些发红,曾经从事过护士工作的爱人让我到对面药店买支眼药水,并且特别交代说:“不要买别的,就1元钱一支的那种普通氯霉素眼药水!”可当我提出要买这种眼药水时,售货员一再表示没有这种药,只有电视上常做广告的那种滴眼液,价钱是9元8角钱一瓶。没有办法,我只好掏了钱买了。回到家里我爱人一看就来气:“你看,这瓶上不明明写着氯霉素眼药水吗?”我仔细一看,在大药名下面果然有一行小字“氯霉素眼药水”。看来,仅仅换了一个新的好听的药名,隐去了药品的化学名称,换了一个包装,然后让女明星在电视上做广告,价钱就从不到一元钱涨到了十元钱!
这件小事的发生,使我再度联想起我正在读的一本书:《制药业的真相——一个2000亿美元的行业如何欺骗了我们》。我更加坚信,在医疗改革得失成为中国人一个热门话题的时候,这本书对于我们反思医疗改革的价值如何评估都不为过。
这本书的作者是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美国人玛西娅·安吉尔,书中所揭露的就是美国制药业的真相。在安吉尔看来,包括有名的辉瑞、强生、罗氏、诺华等美国庞大的制药业帝国,本来应该通过解救或减轻病人的痛苦来获得正常的利润,但它们却犯下了至少“七宗罪”:
其一,关心金钱胜过关注生命。据作者揭露,现在美国人每年在处方药上的支出高达2000多亿美元,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12%左右的速度增长,而究其原因就在于制药公司漫天定价,并且反复不断提价。一种普通的抗过敏药,5年之内提价13次,价格累计增长超过50%。许多穷人根本买不起药。
其二,更多在模仿而不是在创新。制药业常常以研究与开发成本过高为其高药价辩护,但大量的事实表明,这仅仅是制药业的一种诡辩。真实的情况是,制药业用于研究与开发新药的成本仅占利润中很少的一部分,而且,制药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创新。据作者称,近年来投放市场的新药中只有极少数是真正重要的,而且它们大多是财政资金资助的学术机构、小型生物科技公司或国家卫生研究所研制出来的,绝大多数制药跨国企业所谓的“新”药根本就不新,只不过是对市场上已有的旧药进行了些微的变动。
其三,通过行贿、游说及政治献金影响食品药品管理局(FDA)及其他政府部门决策。书中称,FDA的18个药物批准建议委员会中的许多专家“与制药公司有密切的工作关系”,其报酬是根据他们审查的新药申请和给FDA关于批准新药的意见来确定的,而且能从制药公司那里获得巨额的“咨询费”,所以,本来应该行使监管职能的FDA“竟然过于听从它所监管的行业的话”。书中还说,现任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曾是后来被辉瑞制药合并的另一家大制药企业的首席执行官。
其四,操纵新药的临床实验结果。因为大部分新药的药物临床研究都是由生产企业赞助,而且公司直接参与到研究的每一个细节中去,所以,新药实验结果常常被制药企业所操纵:夸大治疗效果,而有意缩小甚至隐去对他们不利的方面。大型制药公司甚至向原本独立性很强的国家卫生研究机构渗透,通过向专家提供巨额资金支持,使这些专家提供的意见对自己有利。
其五,对自己产品的医药教育的影响力过于强大。由于大多数医生都被要求在执业生涯中接受后继教育,以保证行医资格,因此,医生教育的需求是巨大的。这些教育往往是通过行业内部的会议、报告或研究论文完成。而制药公司在医生“教育”活动上表现非常慷慨。书中写道:“这种教育通常是双向的;公司向医生提供信息,医生再向公司反馈信息。但钱却是单向的——从制药业流向医生。医生可以以‘咨询师’或‘建议者’身份受邀参加各种会议,在会上只需谈几句对公司的药物或广告推广活动的看法就可以。医生只要来参加,制药公司就给报酬。”
其六,销售推广与定价不透明。这一过程中充满了“拉拢、贿赂和回扣”,“许多非常年轻、很有魅力、会迎合别人的推销员,在每一所稍具规模的医院里徘徊,寻找机会与医生搭话,送出各种礼物来为他们的工作铺路”;同时,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无孔不入,高昂的广告费用无一例外地最后转嫁给患者;定价则完全是黑箱操作。
其七,维护专利过于严格。制药企业对于自己新药的专利保护特别严格,而且千方百计试图延长专利保护期。其后果是企业赚钱,但这对于普及医疗尤其是救治发展中国家穷人非常不利。
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作者在书中并没有更深地触及导致美国制药企业如此堕落的原因。而要深究其原因,我认为,这涉及到整个医药行业应该应用什么样的体制这样的大问题。
中国古代就有一个笑话:卖棺材的人盼望多死人。这仅仅是一个笑话,因为棺材店的老板毕竟不敢去杀人。但医药业为了赚钱却可以将不是病人的人“制造成”病人。作者在书中称,过去几十年间,为了“创造市场”,美国制药业将本来是作为正常人正常生理过程的一些现象都通过舆论尤其是通过医生说成是“疾病”,鼓励“病人”购买相应的药物。比如,几乎每个人都曾有过胃灼热的感觉,一杯牛奶就可以缓解不适感,但制药企业让医生与媒体将这种胃灼热说成是一种可能导致更严重食道疾病的病,叫“酸性逆流疾病”,使得正常人以为自己是病人或即将成为病人,不得不购买一种叫Prilosee的药。更荒谬的是,药品企业通过大规模宣传治疗男性“勃起功能障碍”的“伟哥”的神奇疗效,暗示几乎每个男人都或多或少存在这种障碍,于是,“连充满阳刚之气的橄榄球四分卫”都去购买这种药物。但在一个逐利性市场上,制药企业仅仅有漫天要价的动力,而不一定要这种可能性;制药企业偏偏还具有垄断性地位,通过设置进入的最低门槛,尤其是通过严格的药品专利保护,许多制药企业所制造的药品在市场上是不可替代的,这使得制药企业具备了漫天要价的现实性。说到底,美国制药业的问题就出在逐利性市场与垄断的结合上。市场就是逐利性的,这没有错,但对于医药业来说可能就是致命的错误。尤其是加上垄断性地位,几乎注定了医药业肯定走向堕落。正因此,要避免医药业走向堕落,只有从根本上改变医药业的市场体制方向,使这一行业成为社会政策的一部分。
对比作者所揭露的美国制药企业的“七宗罪”,以及造成“七宗罪”的原因,我们回看中国医疗界现状,再回顾近年来关于中国医疗改革之争议,我相信读者一定会有一个正确的判断,并且也因此将掂量出这本著作的分量,这就是我推荐这本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