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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上海流水

书名:上海流水
作者:孙甘露
ISBN:780678523X
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6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本书收录上海先锋派文学家孙甘露的最新作品,包括小说、随笔、诗歌三部分内容。作为当代文坛先锋派的代表人物,孙甘露的小说素来具有“反小说”的倾向,注重形式的表现和语言的锤炼,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以《上海流水》为开端的十余篇散文作品,则以轻悦的“流水帐”方式,记录了多个“某年某月某日”的生活状态,从中也可见到当代文坛一些著名作家文人的新动向。文字流畅可读,间中反映出作者的文化涉猎。本书中收录的诗歌部分,汇集了作者执笔以来的大部分诗作,从中也可看出他在创作上的心路历程。作为“海上风”系列丛书之一,本著作风格轻灵,又颇含文化气息,适合文学爱好者阅读,不失为闲中读书之选。
孙甘露是我国当代先锋文学代表作家。他的成名作《访问梦境》,随后的《我是少年酒坛子》以及《信使之函》使得他成为一个典型的“先锋派” 。本书收录了他的最新作品,包括小说、随笔、诗歌三部分内容。书中收录的诗歌部分,汇集了作者执笔以来的大部分诗作,从中也可看出他在创作上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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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孙甘露的《上海流水》

文:刘苇
出处:文汇报 2006年5月

    保留在我记忆中的对上海的初始印象,肇始于那条黄浦江。小时候家就住在外滩不远处,童年的许多经历都发生在那条堤岸上。日久之后,我隐约知道,上海的神奇与魅力,都与那条江水有关。

    现在江水两岸繁华景象似乎就是明证。这令我对上海的联想稍稍接近于伦敦或巴黎——这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类比,尽管我从没去过那两座城市,但我知道泰晤士河和塞纳河如同黄浦江之于上海那样从城市中穿越而过。我还知道具备如此地理特征的城市有很多,诸如:维也纳的多瑙河、圣彼得堡的涅瓦河、法兰克福的美茵河、佛罗伦萨的阿尔诺河、墨尼黑的依瑟尔河、波恩的莱茵河、阿姆斯特丹的阿姆斯特丹河、东京的隅田川……然而,我难以判断的是,这些著名的城市之所以著名是否与它们城市中流经的河流有关?只有一点稍稍可以肯定,水域,与那些城市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那种丰沛、迷离的形象与四处弥漫的风情。

    无疑,黄浦江也在岁月沉淀过程中逐渐塑造了上海的形象与气质,那种混杂着矛盾与理性的禀性,以及温润、敏感、儒雅的江南特质;或许黄浦江奔涌向海的特性还成为了上海喜欢将目光投向世界之习惯的一种象征。因此,从这样一个特殊地域的角度看孙甘露的以他日记命名的《上海流水》,就有了较妥帖、丰赡的意味。“流水”两字,不仅泛指日子匆匆而过的流水般的纪录,还蕴涵着“逝者如斯乎”之时间流逝的含义,更突出了上海这一独特地理环境中水对于个体生命的意义。

    孙甘露的《上海流水》,那由时光与地理特征共同孕育的文本河流中,将他自己一部分的生活片断打捞上来,展示而出。这些被选取的片断是微妙的,内容的精心选择被随意记录的外表所掩饰。在这些文本中,他较多地关注日常生活中的某些较为抽象的事物,诸如书籍、电影、音乐、戏剧、友情等,并在叙述它们同时,还记录下思绪的涟漪——那种恰如其分的走神、即兴的迷思与滑动的冥想,宛如精神鸥鸟随感知的气流上下浮升与飞翔,这些奇妙的随感,使他的日记显示出逾越日常琐碎的珍贵企图,从而令他的这些日记,在简约的文字中仍含有悠远之韵味,与“流水”汩汩流淌的形象暗合。他在那条上海与时间之河流中,捕捉到的是鲜活的生活情趣和垂钓中的沉思乐趣,却也不经意地泄露了他的某种姿态——既纪录下当下的某些生活观感,又与现时稍稍保持一点距离的心态,恰如一位临岸的垂钓者。而《上海流水》的书名,这一将日子与流水彼此镶嵌、铸造成同一个意象的做法,令我想起了叶芝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诗句:“……潮水随着/星星升起落下/分成了日子和年份”。

上海究竟带给作家怎样的灵感?

文:黄昌勇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2月
   
    我要感谢一个不在场的人,已经过世的周介人先生,最初是他把我的习作引至公众面前,令我私下的想象开始接受读者的审视;我浑然不知的是他还因此承受压力,稍后他在杂志上发表了一封给我的信,标题是《走向明智》。我把它全部当成一位前辈对年轻作者的关切,完全忽略了它可能还有的其他含义。在日常生活中,我似乎听从了他的教诲,但是在写作上,我似乎是不明智的。我们对写作的历史有粗略的了解,但并不意味着有现成的道路可走。就像拉什迪所说:“我们……是有缺陷的生灵,有裂纹的眼镜”,“……是一种不完全的存在,是偏见本身。”
   
    我引用他是有原因的,但是从修辞的角度,不宜明说,正如你们知道的,我想感谢的人还有很多,因为他们给我的帮助和激励,我的有限的写作得以存在,我因此心存感激,有幸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因友情的照耀而温暖,藉此在时代的缝隙间奋力一跃,跳起来干什么呢?
   
    有这样一个故事,源自伍迪·艾伦之口。天文学家谈到一个有人居住的行星——奎尔姆,人类以光速旅行,需要600万年才能达到,不过天文学家计划建设一条新的快速路,建成后可以节省两个小时。
   
    写作在比较乐观的意义上,大概就是基于节省两个小时的想象。
   
    ——孙甘露
   
    作家孙甘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广义的艺术和上海是他一直以来创作的两个来源,好像他还说过上海是他生活全部之类的话,与之相对,作家又有这样的判断:上海是一座城市,而不是什么人的故乡。看似矛盾的表述背后一定有着作家内心的玄机,因而由孙甘露的文学世界去阅读上海,的确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话题。
   
    有人说,孙甘露的作品不适合在阳光下阅读,最好是选择一个阴湿的雨季,静止的夜晚,一个人随意地去默诵。不管作家自我认识中的上海如何,孙甘露作品的气质还是与上海这个南方大都会的气质在某种程度上相吻合:优雅甚至忧郁,精致甚至诗意,想象甚至奇幻。孙甘露对西方现代叙事文学的智慧、诗性传统充满敬意,而他的语言恰好承继了这样在中国当代文学中显得异常独特和炫目的风格,所以,很难说究竟是上海这座城市是他的灵感之源还是他所崇尚的文学传统与上海相遇相宜。
   
    孙甘露的虚构作品一定是回到历史、追溯记忆,逝去的上海、想象中的上海,经验中的上海,构成了他叙事的基础,在模糊的岁月风尘中,哪怕是苦涩的生活底子,上海在他的笔下,都是西化的、精致的、优雅的、贵族的;就连偶尔出现的物象也都如旧时上海的迹象。为数不多的非虚构作品中,因为无法回避当下的上海,他就采取了一种选择来表达某种姿态,所以人们在上海书店版的《上海流水》中看到的更多是关于文学、艺术以及这个圈子的有限纪录,因为只有这样作家才能维护和保留或者沿袭他关于上海的某种况味。实际上所有的选择都意味着有意的遗漏。或许,本质上文学就应该是诗化的、哲学的、精致的、想象的。
   
    孙甘露对当下的上海是回避的,可是因为他一贯低徊于历史的地表,加上特有的语言和风格,很容易让读者将他与上个世纪30年代繁华的上海以及那一时代的文学想象联系在一起。其实,这种误读多多少少遮蔽了作家寄予作品中的良苦用心,因为只要仔细捕捉孙甘露叙事作品些微时代印记,他的文学世界还是有相当的宽广度的。孙甘露作品似乎有某种内在与外在的分裂,表达与接受的错位。就像30年代上海住在亭子间困苦不堪的文学青年仍然保留一幅光鲜的外表一样,就像笔者生活在上海12年却只能对近在咫尺的外滩遥望一样,孙甘露作品为无数上海人新上海人提供了想象上海的依凭和空间。
   
    对上海来说,生与死是这个国际大都会的两极。孙甘露也认为上海城市的气质是双面的,市民的、草根的与幻象的、精致的,而且前者还要占上风。作家也有“怎样才能使上海的一切妥帖地”进入他的笔下的企图,甚至期待对上海某些永恒命题的发现,也有对自己的生活、创作与上海宏大复杂的历史比对的反观,因而也可以说作家对自我是有所反思有所批判的。
   
    对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弥漫于上海的怀旧风,孙甘露认为基于回忆和文学中的那个上海是不存在的。作家也多次表达自己笔下的上海是“扩散性”的,如萨依德之于纽约一样置身其中又身处其外。他说自己作品那种优雅的感伤其实是作为一种弥补而存在的,但是,因为孙甘露选择了上海,选择了某种独特的叙事,他有意无意之中也参与了继续构筑30年代以来上海的文化想象,加入了幻想的精致的上海单一方面气质的营造。
   
    与对待上海这座都市一样,孙甘露对自己的文学也是警醒的,他经验世界中的上海和文学地图中的上海有所分离,或许这种剥离是应当的,因为文学不可能承担得太多;但孙甘露却有某种惶惑,这也许是这些年来横亘在他面前的困境吧。

上海在别处

文:张屏瑾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2月
   
    喜欢读孙甘露《上海流水》的人,实际数量大约比愿意承认的要多些,这并不因为通过阅读一个上海作家的“流水账”就能解密上海生活,其文中也少见个人化写作那类欲盖弥彰的内心通道。“流水”只提供一种生活的表面运动,不知道源自哪里,也不知道要归于何处。在当下的上海,这样的生活是有理有据的。无论你是否喜欢,都不得不承认“上海流水”的发生并不突兀,有一种看起来还不赖的生活就是那么回事儿。
   
    所以,如果不将它简单看作沪上某些文化名人的日常生活(有人会说是吃喝玩乐)索引,或者是外国文艺作品指南,那么,至少可以通过它观察今日的上海,怎样在破碎、流动、表面化的意义上具备生长出新形式的可能,上海作家以及上海读者,在这个问题上又一次表现出充分自信,这回人们体验到,“流水”只有在上海才能成立——“不是在家,就是在咖啡馆,或者是去咖啡馆的路上。”——如此无主题、无语境、无理由的表达,正如很多人用来形容孙甘露以往创作的词:极端。人们至今依然认为孙甘露“多少年都没有放弃最初对先锋的爱好”,也许这个“不放弃,不抛弃”的作家,正再度变得敏感而开始另外一种文体实验?如果对这个新的“极端”的想象能够成立,那么它所指涉的本应是一个极端的上海,的确,在这些散漫的,平淡的,“比缓慢更缓慢”的语句背后,我隐约感受到某种仍旧紧绷着的内心状态。
   
    即便如此,以“创新”来描述《上海流水》仍然是困难的。在重读孙甘露以往全部作品的基础上,《上海流水》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例如其中大量对文学、音乐、哲学等作品的援引,其实孙甘露当年在他迷宫一样的叙事中,早已将它们设置成惟一清晰可见的路标,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些迷宫的支柱已经崩塌得差不多,当年以先锋的方式叙述大故事的理想,基本上已不再可能实现。而这些路标如今被剪辑在了一起,突然又变成了切切实实的上海生活的映像。叙述的象征性和超现实性从文本剥离以后,某种救赎的愿望降临到最实际的“流水账”之上,支撑这一变化的是对生活本质化的诉求么,是否我们已经可以从记述“流水”般的生活方式中,获得一个真实的上海作为最终的栖居之所?
   
    悖论在于,当一个人面对一座城市时,孙甘露的上海恰恰被他自己表述为“此地是他乡”。接着他著名的关于“信”的比喻,他认为城市是一个巨大的信箱,人们只是在信箱里暂时安身。有意思的是,对强烈注重身份认同的上海人来说,存在的合理性从来毋庸置疑,只有单独挑出“故乡”这个词语,才会发觉,上海并不是一个能够完满地涵容故乡以及家园感的地方,它几乎不具备乡土性,它的一切都是在流动和变迁中通过交换得来的。上海人的身份认同始终在不断地消解和不断地重建,或许正因如此,它才会成为一个格外重要的问题,与之相比,乡土感反而变得次要了。而在当下中国,上海正在成为最重要的空间性隐喻,正是在拆解和重建之间,上海式的身份认同与各种各样的故土感发生着矛盾和冲突。此时要回头来叙述一个真实的上海,如果缺乏延宕的节奏和对各种不同故事的包容力,那么任何一种简单的定义都将很快就走到尽头。
   
    大概一切故事都以时间性为首要,孙甘露却始终试图在超时间的基础上构造他的家园。正如他所说,他在精神上并不需要那样一个旧上海,他的作品似乎也从不考虑对某一段特定历史经验做出具体回应,这是他得以规避简单历史主义定论的方式。但同时是否也因此,他的家园感永远在历史的缝隙中流动。

在上海走神

文:张惠菁 出处:文汇报 2007年12月
   
    2007年,我在上海的第一个冬天,为呼吸道过敏引发的剧烈咳嗽所苦。在一座新的城市里生活,温度,颜色,都重新得到意义。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第一次读到孙甘露的《上海流水》。
   
    那些日记般的叙述,经常由人名、吃的饭、喝的酒或咖啡、读的书、看的戏共同架构而成。虽然描写的是生活中发生过的事,却奇异地没有太强烈的当下感,很可以是个架空的时空。也许是,每个小章节前隐去了确切时间的“某月某日”,加深了这个印象。但我想更关键的,是孙甘露那种独特的,缓慢,安静而沉着的叙述节奏。留在叙述中的,只是孙甘露自己内部的时间,不同于外部的上海、外部的时间。
   
    在那个冬天,我阅读《上海流水》时的感受,至今非常清晰。初到这个城市,我接触到的第一层、最立即最表面的上海,是出租车上小屏幕里重复播放不停的明星派对时装秀,路上巨大的时尚杂志广告,新天地式的门面级地标,这些最最浅层,但却总以最大分贝最大篇幅被呈现的,某种印象的上海。孙甘露说艺术是对生活的一次走神,但恐怕从生活走神并不总是简单,从上海走神更是不易,现实可以是铺天盖地的,粗糙的形式与陈腐的印象通常是在默不作声中把你身旁的椅子坐暖了,让你忘了对它有任何质疑。在这样的状态下,却在我面前同时展开了孙甘露笔下的上海。
   
    对于外滩,孙甘露的描述是这样的:“上海的标志、心脏和边缘……这是一个令我有一丝诧异的地方,它是这座城市的形象和象征,但又是如此地外在于它,仿佛悬挂在体外的心脏,在某处支配着这个城市的生活、经验和想象……”
   
    后来我读《呼吸》时,也特别注意到同样极富身体感的一段描述:“这个故事对他一生来说将成为一则心脏的附录,就如回忆是一部内心的文库。所有的日子都重叠起来如同他们结合在一起的肌肤以及表皮之下的神经。他们的相遇是一幅器官的挂图;血脉的河流,心脏的都城以及一无所见的爱情的呼吸。”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段落。一座城市或一段人生的遇合,都像是器官与肌体的组合。在这有机体的中心,乃是作者自己。他的语言像以一种他人体察不到的系统,连接末端神经传来的震动,与事物发生着关联。那他人体察不到的系统,或许像是恋人会敏感于他人不会注意到的一个表情,母亲会在梦里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婴孩的翻身般地,在一种近乎神秘,但又必然的方式里,将事物有机地关联在一起了。
   
    孙甘露引用过罗兰巴特的话:“让散文公开宣称自己是小说吧。”实话说我或许真是把《上海流水》当成小说读了。读《呼吸》、《忆秦娥》、《我是少年酒坛子》等小说时,那艰难的、险阻处处的语言,很自然会引人进入一种架空的、纯粹的语言时空。但我有种感觉:虽说孙甘露在《上海流水》里写现实里发生过的事,那已不只是现实,而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做工。以他的存在为核心,事件如同语言般地被使用,构造起来,用他的内部时间整顿过,成为一个作品,而不再是一件外部的事。
   
    这或许正是写作者核心的技艺之所在吧。写作者置身世界,交往现实,面对无论是喧躁的迫近的,还是遥远疏隔的种种事物。但写作却很可能既不是反映现实,也不是对抗现实,不是补缀、弥补,也不是救赎,而就只是书写。尤其是对孙甘露这样拥有一种内在时间的作者,他所需要的只是写,在叙述里展示出他的时间。不需要理会现实的专制,无论是动用语言,还是事件,敬请随手取用。有人说过每个孩子的诞生都是蛮族对文明发动的一次进攻,有时叙述也能拥有同样的力量。在作者的走神中,他的叙述也同时为世界完成了一次更新,而我们则在阅读中,敞开接受了一次整顿,像去年冬天,我在上海这个城市里初次阅读孙甘露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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