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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是谁？政治家因他“横眉冷对千夫指”而称其为“旗手”；学者因为他“一个也不宽恕”而尊他为“精神领袖”；思想家因他是“唤醒屋里沉睡的人”而认为他是“伟大的守夜者”，但他的夫人许广平却称他为“小白象”。林贤治认为，多少年来鲁迅成了一个上了不同底色的符号。林贤治决意通过评点《鲁迅选集》让鲁迅从符号帝国重返人间。
　　“要了解中国人和中国全面的民族精神，除了读鲁迅作品以外，别无捷径。”首先看到的是书签上的这一行字，让人心里一动。其实这几年鲁迅的选本出得也不少，这一次湖南文艺出版社把鲁迅先生的小说、评论、杂感、散文和序跋书信一共出了五本。这套书的特点一是插图，二是由林贤治先生来点评。插图多是木刻，简朴而厚重，也有鲁迅作品最早版本的照片和手迹。而林贤治的点评自然是对经典的一种现代解读，有时话中藏机锋，读本颇为畅快淋漓。这也是我们现在想看鲁迅且常读常新的一个原因吧。

文：周原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4年12月

    读鲁迅，很痛。
    痛快，痛苦，痛哭，痛恨。
    痛，对象不一，缘起则同。对传统，对权势，对流言公论，对行私利己，对所有使人不能成为人的一切。鲁迅的文字，呼啸而来，灼穿帷幕，重捶心底。书斋和研究室的四壁，锁不住它。它超出精神、思想的范畴。它是生命的焚烧，首先激起的是生理的反应。它始终在寻觅血，肉，灵魂。在礼赞，搏击，恶战，诋毁中，它活着，如岩浆，奔突于地下，是死火，跃出冰谷外。
    鲁迅并非专属于上个世纪。痛总是与人类相盘桓。然而人类也总是能够用各各不同的墙，使彼此站队，相认，或是隔绝，蒸发。
    这，就是阅读语境。鲁迅写着：“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太平年代，人们看图，但不一定说话。偶尔与文字打交道的，小资们读格调，品味，学生们啃英语、计算机，知识者说子曰诗云。闲余填几首词，据说现在这比说洋文更摩登。
    在这样的阅读场域，林贤治，这位诗人，院墙外的鲁迅研究者，出版人，再次自制海图出航。他把聚光灯集束于鲁迅，浓缩出一个林氏鲁迅，选编成五卷本的《鲁迅选集》，以《伟大的守夜者》为前言。这是林贤治的编选标准。
    这套书按文体编目，计为小说卷；杂感卷；评论卷；散文、散文诗、诗卷；序跋、书信卷。入选篇目集中地呈现出鲁迅的写作方向：自在暗中，看一切暗，揭穿一切瞒和骗。林贤治过滤掉了鲁迅那些略有余裕的篇什，使方向更集中，光束更强烈。以小说卷为例，略去了《呐喊》中的《头发的故事》《彷徨》中的《幸福的家庭》《高老夫子》《弟兄》和《故事新编》中的《非攻》《起死》。它们并非不重要，林贤治曾在《鲁迅的最后十年》中分析《起死》中的庄子是“第三种人”。
    不同于鲁迅的一律以时间为序自编文集，这套书每卷按主题或者说思想的投注点划界，分为若干组，每组之内再大体按时间编排。例如，杂感卷分为三组，第一组从《热风》中的《随感录》等（１９１８－１９１９年）、《华盖集》中的《忽然想到》等（１９２５年）、《而已集》中的《可恶罪》等（１９２７年）、到《且介亭杂文末编》中的《半夏小集》（１９３６年），以改革为核心，涉及国粹、自大、守旧、“二重思想”等阻挠改革的积习，从读书、文艺、弃绝“乌烟瘴气的鸟导师”诸方面唤起改革的意识，赞美窃火者、牛痘接种的创始者，呼吁改革者的出现。各组大抵如是编排，用心极深。这一不露声色的鲁迅导读，含蓄地、坚决地拒绝着误读、利用。一切对鲁迅“非理性”、“乱咬人”的责骂，都必须经由鲁迅文本的检验。林贤治浸淫鲁迅多年，故得以如此举重若轻。
    编选者以作为总序的前言、旁批和注释与文本相交融。比如，评论卷中《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旁批是“宗法社会的中国，父子问题带有原型性质，包含着权力的一种天然合理的统驭关系”。《娜拉走后怎样》，旁批道“娜拉出走问题首先是一个自由问题，关于自由的境遇问题”。诗卷中《题〈彷徨〉》，旁批为“也反映了诗人即时的某种心境”，“对于鲁迅晚年的‘彷徨’心境，是不必为之讳言的”。
这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对话。裸露而滚烫的灵魂，各自与现实对接，因了历史惊人的循环，交汇于此。这是怎样的哀痛和苦涩的愉悦！
    这样的书卷，对读者是撞击，是刺穿。我读《记念刘和珍君》时，想着：孤篇羞全唐。
    此前，有论者曾经说，《鲁迅的最后十年》是林贤治的政治宣言，他赖以构建该书框架的关键词是国民党“一党专政”、反文学：“革命文学”、自由与人权、书报审查制度、专制与改革、知识分子的内战和国家、民族、统一问题。那么，大概可以模拟的说，这套书是林贤治的文学宣言。作为作者，《娜拉：出走或归来》《时代与文学的肖像》和《自制的海图》等；作为编者，《流亡者之旅译丛》《曼陀罗译丛》《旷世的忧伤》《自由诗篇》《散文与人》系列，《记忆》系列和《２００３：文学中国》等，指向是明确的。
    “在这样的境地里，谁也不闻战叫：太平”。文人，若是夜游的鸱枭，则将孤身格于乱阵，不知所终；若是剪掉羽翅，倒也光滑雅致。然而，如果灵魂还没烧完，那只能自啮其身了。
    这套书是美丽的，一种粗犷、大气的美。装帧兼具三十年代和当下的气息：封面是曹白等人的木刻《鲁迅像》，像页雕塑是潘鹤的《鲁迅》，封底是赖少其的木刻《静物》，前后各两张衬页，很纯正的红，天头、地尾极大方，大开本，大气魄。书中影印了大量的手稿，现场感扑面而来。对于喜欢活着的文字的人，这样的书，是读本，也是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