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晓妮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6年9月
十卷本《余英时文集》终于在今年五月出齐了。文集的编辑出版历时近三年,中间经过不少的波折和困难。现在回顾起来,颇有一言难尽的感慨。
编选文集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如何将面前这些跨越文、史、哲的严格分界,涉及内容如此广泛的书稿有条理地分类、分卷。最简单的一种做法是按年代的先后顺序编排,但这样会因时间的关系使许多相关专题的文章被生硬地割裂开来。我们最后还是采取了以专题的形式来进行分卷,这样同一卷的文章虽不完全围绕同一题目,但相关或相近题目的文章被尽可能地收拢在一起,各篇文章互为注解,从而形成自然的上下文,文气之贯通是跨越篇幅的,更深远的意义是使作者精神世界中潜形的一些关联和脉络彰显了出来。
综观这十卷文集,总体上可以分为这样四个领域:一、史学思想以及史学考证(第一卷:史学、史家与时代,第九卷:历史人物考辨),这是余英时治学的出发点和基础;二、思想史相关专题的论述(第二卷:中国思想传统及其现代变迁,第三卷:儒家伦理与商人精神,第六卷:民主制度与近代文明,第十卷: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这一部分量最大,可见余英时治史重在思想和观念;三、中国知识分子相关论题(第四卷:中国知识人之史的考察,第五卷:现代学人与学术);四、文化问题(第七、八两卷:文化评论与中国情怀)。这样的划分只能是大致的勾勒,其中有不少交叉之处。每一卷的卷名多取自本卷某一代表性文章的篇名或者一本书的书名,个别是编者综合内容而定,如第五卷“现代学人与学术”。
从以上这样一个大概的结构,可以看出,余英时的治学路径基本上是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中学和西学之间迂回往复,并自始至终有意识地超越各种界限的阻隔。历史和历史学是他的学术家园,现实的触发则决定了他选择怎样的论题和理路;中国古典文化是他的精神家园,西学于他则是一面镜子,在比照中看出自家传统的优胜和缺憾。余英时较早便从父亲那里接触到西方文化,青年求学时代又很幸运地遇到了钱穆这位良师。可以说他在治学起步时就已经具备了扎实的功底和开阔的视野。这一切为他日后的学术道路不囿于一端、广博而不泛杂做了充分的铺垫。
余英时现在已是七旬老人,依然笔耕不辍,经常闭关,在美国国会图书馆潜心研究。让我们这一代人尤感钦佩的是,他至今不用电脑,查引资料全凭的是记忆和多年积累的笔记。说句实话,能够在做编辑时读到像余先生这样通透的文字,并不是经常的事。在与译稿的欧式长句的角力之中,在将一些资质较差的书稿奋力地提升为可读之作的艰苦劳作中,与余先生的相遇就像是从拥挤闭塞的房间突然来到了空气清新的户外,得以舒畅地呼吸。余英时是同时能够用中英文写作的人,而且两种文字都写得很出色。一般来讲,精通英文的人总会受一些英文句法的影响,这种影响在余英时的文字中也看得出,但由于他早年的中文功底极扎实,所以这种影响并没有显出多少负面的作用,反而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现代汉语风格。这种风格的总体特点是自然流畅,没有半文半白的夹生饭,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做作,同时又清新不落俗,简洁而质朴。一想到余英时离开大陆已经几十年,后半生长期居住在美国,竟然能始终保持如此通畅优美的文风,不得不令人敬服。
正是余英时先生广博的学术世界和文字魅力,不断鼓舞着我们完成这套文集的编辑出版。相信文集的流传会使这样一笔丰硕的文化财产为更多的读书人所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