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良:天未老 人已去
1966年春天来了,但政治上却没有解冻反而更肃杀了。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多少卓有功勋的党、政、军领导干部,一个一个被揪了出来。对《海瑞罢官》的批判更是不断加温。开始还仅是把批斗的矛头对准编者吴晗,后来,凡是编过海瑞戏的、演过海瑞戏的,都遭劫在数、在数难逃。
这一天,马连良和张君秋在北京建国门外的一所学校里演出现代戏《年年有余》。当他在广播中听到老友周信芳竟被说成是“反革命分子”,他想到自己主演的是报上天天批的《海瑞罢官》,恐怕也难逃罗网,说不定也许明后天,自己也会被拉出来示众。
第二天也即是6月5号上午,在中和戏院北京京剧二团团部就有人贴了马连良的“大字报”,从此,马连良便被打入另册。而6月4号他演出的《年年有余》,包括他自己在内,谁也没想到这一出现代戏,竟成为他五十五年艺海生涯中的最后绝笔!从此被彻底赶出京剧舞台,痛哉!
马连良受不了这沉重的一击,躺倒了。在医院里治了一个多月后,造反派一道令下:不允许再在医院里治病了,不管病情如何,马上回团报到接受批斗。
仅仅一个月的光景,马连良苍老了十年。以前那么精神的马三爷,如今步履艰难,腰弯背驼,竟拿起了拐杖。他失去了行动的自由,不准回家。他已被打成“牛鬼蛇神”,他的罪名大得很,头衔多得怕人:什么“汉奸”、“戏霸”、“漏网大右派”、“反动学术权威”等等。还单独给他设置了一个“牛棚”——在他上班的北京京剧二团团部中和戏院观众席东北墙角,用团里的布景片子横竖一搭,便成了一间类似囚室的小黑屋。内设破小木桌一张,破小木凳一只,破洗脸盆一个,再加上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具:毛巾、肥皂、牙刷、缸子等,这便是他——一代著名京剧艺术家的全部家当。
昔日穿绸挂缎的马连良,如今是一身蓝色老布制服。过去脚下总是一双极干净极光亮的黑皮鞋,也换成一双旧布鞋。面色灰黄,浮泡囊肿,哪里还有一点过去马连良的神采……
然而,这还不算苦,最大的苦难,莫过于这一年的“红八月”。
这一年的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上百万“红卫兵”走上街头,“扫四旧”。
一批又一批的“小将”,光临西单民族文化宫对过报子街胡同内的马寓现为全国政协“京剧昆曲室”所在地,一遍又一遍地洗劫,真是掘地三尺,拆屋破壁,而且还要将马连良从中和戏院押来向“小将”们交待何处还藏有金银财宝,何处藏有现金外币。据说,马连良珍藏一件国内外罕有、价值连城的古董——翡翠饰物,通体碧绿、晶莹润透,谁见到都会爱不释手,算得上一件国宝。马连良爱逾性命。他惟恐“红卫兵”不知这件国宝的价值,便亲手献给抄家的“红卫兵”的头头,还哆哆嗦嗦地说:“‘红卫兵小将’们,这个翡翠饰物可是国宝,价值连城,请你们千万不要损坏它,我请你们代我捐献给国家。”
马是诚心诚意要将此宝物捐献给国家,所以才豁出命去乍着胆子向他们陈述。哪知,不说还好,一说倒糟了,当那个头头听说“捐献给国家”几个字后,竟勃然大怒,只见他一把抢过宝物,然后狠狠向地下一摔,只听“嘭”的一声,那翡翠竟被摔得粉碎!可怜的马连良,此时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悲痛、委屈、恐惧、屈辱……一齐向他兜来,六十多岁的老人,迭经打击,只听“咕通”一声,马连良昏倒在地,不醒人事……
依旧是黑暗的“红八月”的一天,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红卫兵”,身穿一身绿军装,手执一条皮鞭,凶神恶煞一般,闯进“牛棚”,命令包括马连良在内的所有“牛鬼蛇神”,一律朝她跪下,然后让每个人交待挣多少工资,听完后,更像中了魔似的,疯了般地大喊大叫:“你们这是喝人民的血呀!你们都是吸血鬼,不能再让你们挣这么多钱啦!以后你们每个人每月发十二块钱生活费!”说完,又把皮鞭在空中连挥了几下,然后咬着牙跺着脚悻悻地走了……
马连良虽然还活着,但他身心受到极大的损伤,全身浮肿,他不知道这是心脏病晚期的征兆。死神已向他逼近,已近在咫尺,可是被“四人帮”控制的所谓“革命组织”却不允许马连良去治疗……
那是1966年12月13日中午,马连良在中和戏院排队买了一碗面条后,体内最后的生命力也消耗殆尽,就像他过去在舞台上演《清风亭》的张元秀临死前一幕那样:先扔了拐棍、再扔了手中还盛着面条的碗,然后一个跟头摔了下去……
三天以后,即1966年12月16日,当代最杰出的京剧老生表演艺术家马连良先生怀着一腔悲愤和不理解,永远合上了他那双明亮而睿智的双眼,含冤逝世……终年六十六岁。
十二年之后,1978年8月30日,北京市文化局召开落实政策大会,为受迫害致死的马连良先生平反昭雪。
荀慧生:风中的灯盏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荀慧生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成了“牛鬼蛇神”、“反动权威”、“残渣余孽”、“三名三高”、“反党分子”……被揪了出来,抛进了“牛棚”。
在蹲“牛棚”的日子里,干最脏最累的活儿,体罚、揪斗是很平常的事,从表面上看,他最软弱,不声不响,逆来顺受,但他内心是很倔强的,他要求自己一定要顽强地活下去,不能像老舍那样寻短见。也不能憋闷自己,生出一场大病来。他要求自己事事往开处想,健康地活下来,让时间证明他是正派、善良、热爱毛主席、热爱共产党的好人!
不久,荀慧生被押送到京郊的沙河农场,当时叫作“下干校”。对于革命群众来讲是劳动锻炼,对于“牛鬼蛇神”来说就是监督劳动,荀慧生是属于监督之列,进行的是劳动改造。
1968年12月的一天,荀慧生感到自己的体力实在不行了。他的腿和脚都肿了,身子很虚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挣扎着起来,下地去劳动。途中他实在支持不住自己那越来越沉重的身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倒在了瑟瑟北风之中。他听到了有人骂他“装死”,有人说他这是“逃避劳动”,也有人叹息……让人难以想象的是,他们竟然让他在冷冰冰的泥地上,在寒风之中躺了四个多小时,他感到很冷,可他一动也动不了。四个多小时呀,没有救护,没有医疗,没有保温措施……当女儿赶到时,荀慧生已是气息奄奄。女儿哭着,叫着,哀求着,总算是把他送进了医院。
荀慧生发着高烧,医生诊断是“老年肺炎”。医护人员抱怨家属耽误了,送来得太晚,生命危在旦夕。病床边只有女儿,她含着眼泪对爸爸说:“我得到单位里看看,请个假。爸爸,我一会儿就回来。爸爸,您可要等着我,等着我回来呀……”
女儿含着泪去了。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狠心,荀慧生的女儿,处境是可想而知的。荀慧生的床边没一个亲人。他等呵等,等了许久,没有一个亲人来。他心里很明白,家人来趟医院不是件容易事,因为他们和他一样,都失去了人身自由。他实在是等不及了……。这一天是1968年12月26日。
1979年,荀慧生得以恢复名誉。
同年5月24日,荀慧生追悼会和骨灰安葬仪式在北京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礼堂举行,有近二千人参加追悼会。党中央领导人邓小平、胡耀邦、陈云、谭震林等和文艺界知名人士等送了花圈。
盖叫天:小木屋的悲剧
1966年夏天,杭州这个大火盆,气温高达三十八度,盖叫天被拉去游街,他们给他戴上高帽子,穿上武松的戏衣,装在一辆垃圾车上。五婶也被拉出来,光着脚,不穿鞋袜,跟随在车后,走不多久,她的双脚就磨出血来。盖叫天年近八十,怎经得起这般羞辱与折磨,他愤然从车中跃出,摔在地上,以致腰椎骨摔断,他们再把他扔回车上。
接下来是扫地出门,他和老伴、孙女被从金沙港的燕南寄庐中赶了出来,他数十年珍藏的那些罗汉、塑像、绘画、古玩以及全部衣物家具被洗劫一空。
但“四人帮”和他们的爪牙并不就此为止,他们不断举行批斗会,将他拉去批斗。最残酷的一次,是1968年在杭州青年路灯光球场,省委省政府的“大小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都被押进场地,有五百多人,每人颈下挂一块牌子。盖叫天也被押来了,他这时已经蓄发留须,长长的直披到肩上,双目紧闭,闭口不语。造反派要他跪倒,他坚决不跪,上去几个特意挑选的会武术的壮汉,强行要他下跪,他虽已年近八十,但都不能动他分毫。他们要扭折盖叫天的手臂,都被他用巧劲避过。他们用一根粗木杠,将他背朝天掀倒在地,用木杠压住他的双腿,两个壮汉踩在杠的两头,强行把他上身拉起来。只听“咔嚓”一声,盖叫天的腿被压断了。这位在舞台上为艺术累次断肢折臂,以惊人的毅力,战胜伤残,重新站立起来的艺术家,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他的腿、他的臂,还是不能保住,这一次可是彻底地断了!
转眼是盖叫天八十三岁生日。往年每个生日,盖叫天的习惯是吃一碗有着特制浇头的面。这天他对老伴说,生日快到了,能不能再给他做这样一碗面。这要求本是极易办到的小事,可在这时刻却难住了五婶。
第二天,五婶想方设法借了钱做成一碗面端给盖叫天。盖叫天接过面,愉快地吃完。
吃完面,他提出要洗浴。11月的天气,小木屋又是四处漏风,穿着棉袍都嫌冷,怎么洗浴?但他坚持要洗,五婶只好依他,把门窗堵上,把室外的煤球炉移进屋内,勉强提高些温度,帮他洗了个澡。
吃了面,洗了澡,盖叫天睡了下去。过一会儿,他把老伴叫到身边,对她说:“剑鸣娘,我们平白无辜地遭到这份罪,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如果我先走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要求五婶重复三次回答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五婶含着眼泪,照着他的要求回答了。于是他才闭眼睛,不再说话,安心地睡去。
这以后,他身体更虚弱了。过了年,由于天气严寒,他抵抗不住,感冒发烧,五婶要送他上医院,但家中只有十五块钱,去文化局请求,造反派不理。她只得叫了一辆三轮车,送他到医院。三轮车驾驶员听说这老人是盖叫天,不要车钱,将他送到医院。但他是“牛鬼蛇神”,得不到应有的治疗。于是再回到小木屋,经过漫长的黑夜,在天将黎明之前,他溘然去世。身边还放着那对代替双鞭的木棍,时为1971年1月15日早晨,终年八十三岁。
粉碎“四人帮”后,盖叫天的十载沉冤平反昭雪。1978年9月16日,中共浙江省委、省革委会在杭州龙驹坞为盖叫天举行了隆重的骨灰安放仪式。
1986年,浙江省人民政府重新修建坐落在西湖边丁家山上由盖叫天生前自建、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的寿坟,将盖叫天的骨灰移葬此处。
裘盛戎:凄雨悲秋
裘盛戎坚持随队去南方体验生活,正是为了求得在舞台上的一席之地。然而,当《杜鹃山》的第三次修改本搞成,这个戏最终又可以投入排练之际,却给了裘盛戎一个沉重的打击——在这次新公布的演员名单中没有裘盛戎。这也就是作家汪曾祺先生在怀念裘盛戎的文章中所说的“台上不‘用’裘盛戎了”。这是对裘盛戎艺术生命的致命的一击,是对他小心翼翼地力求维持自己在艺术上一线生机之苦心的粗暴回答。裘盛戎那颗为了艺术事业而燃烧着的火热的心冷下来了。这个在动乱的岁月里沉默寡言、谨言慎行的人也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了他的牢骚与不平:“样板戏里哪能要咱们这号人啊!还是少管闲事吧!”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裘盛戎的身体垮了下来,他咳嗽得也更厉害了。经过检查证实,他得了肺癌。
裘盛戎的病确诊以后,他住进了医院。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裘盛戎病情稳定,体力和脸上的气色都有所恢复。于是裘盛戎又出院回到家中继续疗养。
然而就在1971年夏秋之交的一个炎热的日子里,裘盛戎的病情迅速恶化了,他在家中突然晕倒,不得不再次住进医院。经过一番检查,给一切关心他的人的心中泼下了一盆冷水,——裘盛戎的肺癌已扩散到了脑部。
在病痛折磨下,裘盛戎迅速瘦成了皮包骨,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由于对头部进行放疗烤电使他半边脸被“烤”成了深褐色。有时裘盛戎在迷迷糊糊的昏睡状态中度过,有时又呼吸困难,痛苦得肌肉抽搐。裘盛戎住的是单间病房,晚间由夫人李玉英陪住,大女儿的未婚夫刘耀春和弟子夏韵龙等担负起护理中的一切活儿。裘盛戎的弟子方荣翔当时正在长春拍《奇袭白虎团》的电影片。他听说师父病重的消息后,也心急如焚地要来北京探病,但是由于请假极其困难,拖延若干时日以后,他才终于赶到了师父与病魔最后搏斗的病榻前。方荣翔来后,和夏韵龙一样精心护理和伺候师父。
癌细胞虽说已经侵入裘盛戎的脑部,但是每当他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头脑始终是清楚的。一天,他把正在病房里干着什么的方荣翔叫了过来深情地叮嘱荣翔今后一定不要把练了几十年的功夫扔掉,然后把自己戴了多年的手表摘了下来,交给荣翔道:“荣翔啊,拿着,我现在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就把这只手表送给你,留个永久的纪念吧”方荣翔知道这是师父与自己的诀别之语,不由得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但是他又怕引得师父伤心,只能强忍住泪水,一边珍重地把师父的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边劝慰师父安心静养,不要劳心伤神。
那一天,裘盛戎醒来时正是早晨六点多钟,他看到方荣翔、夏韵龙都在眼前,就对夏韵龙说,他还想吃昨天做的炒面片。于是夏韵龙回裘家做饭去了,留下方荣翔在病房伺候。
等夏韵龙在家给师父做好早点拿到医院时,却看到方荣翔正在楼梯口站着呢。他一看荣翔没在病房陪着师父,心里就感到有些异样。果然他听到方荣翔悲伤地对他说:“咱师父没有了。”夏韵龙走进病房里,看到裘先生的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无痛苦,只是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这一天是1971年10月5日。
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中,在琴声、歌声、锣鼓声、掌声、喝彩声中生活了一辈子的著名艺术家,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却显得是太冷清、太寂静了。他就像一抹白云飘向遥远的天空,一粒石子沉入深深的海底那样消失了。
周信芳:生命的最后时刻
1975年初,周少麟(周信芳之子)刑满释放了。
这时,周信芳已心力交瘁,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了。不久,他因冠心病、消化道出血和肺炎,由他儿媳等送进了华山医院。当时,有一位陈医生担任医院行政总值班。敏祯对这位陈医生说:“同志,我是周信芳的儿媳……”她的语气有点儿拘束。
医生请她坐下。她继续说:“他是现行反革命.我是负责监督他的。他现在病得很厉害,因为不想到挂钩的公费劳保医院去,所以送到你们华山医院急诊室来。”陈医生并没有被“现行反革命”几个字吓倒。因为他心里明白,周信芳决不会是什么反革命。他说:“我们是医院,先不要管他是什么人,还是先到急诊室去看看他到底病得怎么样了!”
这普普通通的几句话,使敏祯高兴得连连点头。陈医生到急诊室一看,只见躺在诊察床上的老人面色苍白、形体消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当年在舞台上神采飞扬的麒麟童,竟被折磨得这副样子。
在急诊内科当班的,是一位很有临床经验的老医师。他已经对周信芳的病情作了诊断,病历也写完了。陈医生走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这位老人病得很厉害,看需不需要住院治疗?”
老医生也低声答道:“从病情严重程度看,应入院治疗,只是……”
“其他先不管,你就按病情处理,让他入院治疗。”陈医生略为沉思了一下,又说,“如有人查问,就让他找今晚的行政总值班好了,我负责。”
老医生立即设法联系病房。不巧,当夜内科几个病室都没有空床。直到第二天上午,周信芳才被收进七病室。这病室前组是心血管病房,后组是消化系统疾病病房。这对周信芳的治病是有利的。当同病房的病员知道他就是周信芳时,都为他受的冤屈公开表示不平。不久,主管医师在医嘱上书写了“病危”两字。主管医师和上级医师对周信芳的病很重视,一些该采取的措施全都用上了,还输了几次血。
3月7日夜晚,值班医师发现周信芳神志恍惚,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而且消化道出血不止。医生怀疑是胃癌所致,但因病人年老,又处于病危状态,不宜对胃肠作深入检查,只好采取保护性措施。
3月8日上午7点15分,周信芳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一代艺术大师含冤逝世了。终年八十岁。
当周少麟与敏祯等送周信芳的遗体出病房时,凡是能起床的病员都起身跟在后面相送……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了。周信芳的冤案随之得到平反。
1978年8月16日,在上海龙华火葬场隆重举行了周信芳同志平反昭雪大会,并举行了骨灰安放仪式。参加者七百多人。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同志送了花圈。巴金致悼词。周信芳的骨灰安葬于龙华革命烈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