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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为: “关老爷现象”

  还是十几年前,我夤缘在香港游荡了几个月。独步港九,穿街走巷,发现店铺差不多都供着关公的像,心中忽焉一动,觉得这位神道不但经历了“五四”文化选择的巨大冲击,而且眼看就要随同(或者引导)我等“跨越世纪”了,居然穿透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必定有其非同寻常的魅力。后来留心收集了一些资料,又有机会到各地(后来还包括台湾)的著名关庙走走,更觉得其中大有名堂。中央电视台约我做几期有关三国文化的节目,第一期的题目就是“关老爷现象”。

  “关老爷”是清人传下来的非正式尊称,适用面比较宽泛,不像佛教徒称“伽蓝菩萨”,道教徒称“关圣帝君”,或儒士称“武圣人”、“关夫子”那样专门。“现象”是现今常用的术语,是指一种值得研究的社会偶见或习见的事物或状态。这种名目,颇像瓜皮帽配旅游鞋,新旧搭配,其实颇为抢眼,“髦”得正合“时宜”。

  “关老爷”确有被称为“现象”的资格。作为“刚而自矜”(陈寿传记评语)的“败军之将”,他在千载以后压倒群雄,晋升为整个中华民族的“护国保民”神,不但使刘备、曹操、孙权这些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黯然失色,就连“万世师表”的文圣人孔夫子也不得不退避三舍。清代一副庙联,已道尽了他崇高的历史文化地位:“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詹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上联说关羽尽得释儒道三教尊崇,下联表关羽历代加封的殊荣。

  这使史学家颇为迷惑。乾嘉时的赵翼以博学名,但在《陔余丛考》中就发出了这样的疑问:“鬼神之享血食,其盛衰久暂,亦皆有运数,而不可意料者。凡人之殁而为神,大概初殁之数百年,则灵著显赫,久则渐替,独关壮缪在三国、六朝、唐、宋皆未有祀,考之史志,宋徽宗始封为忠惠公……今且南极岭表,北极塞垣,凡妇女儿童,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天地同不朽。何其寂寥于前,而显烁于后,岂鬼神之衰旺亦有数耶?”(卷三十五《关壮缪》)美籍学者黄仁宇亦认为“以这样的记载,出之标准的文献,而中国民间仍奉之为神,秘密结社的团体也祀之为盟主,实在令人费解。”(《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三联书店版)

  其次是他居然能够融会三教,混一九流,甚至超越历史上的民族鸿沟,现在也有一联曰:“三教尽皈依,仰聪明正直,心似日悬天上朗;九流享隆祀,祝英灵昭格,神如水在地中行。”又把关羽崇拜普及九流,形成全民信仰的状况总结出来。据一项统计表明,随着清代华人移居浪潮的波及,现今世界上有一百四十多个国家地区建有形制不一的关庙。

  这在时、空两轴上都堪称奇迹。做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存在,任何从事中国文化研究的人,似都不应小觑。

  但是悲哀也跟着就来了。别看现今供关公者众,但一问到“为什么”,典型的回答有三种:一曰“不知道,别人供咱就供”;二曰“讲义气,表示好交朋友”;三曰“财神,保佑发财”。

  第一种属于“傻小子过年——看隔壁的”,是典型的“从众心理”。如果停留在这个层次,当然很容易解释“文革”中人家“打砸抢”你也“打砸抢”,现今别人“坑蒙骗”你也“坑蒙骗”。前苏联有一部很有名的文献片叫作《普通法西斯》,在大量纳粹纪录片的基础上剪辑而成的,表现的就是普通德国人如何变成法西斯的过程。可见这种盲目从众并非中国独有,带来的后果也极其可怕。

  第二种异曲同工,因讲究哥儿们“义气”跟着折进班房,甚至断送小命的实例,也已经屡见不鲜了。

  第三种也成问题,如果干的是坑蒙骗的勾当而又想平安无事的话,现实中需要打点的恐怕是贪官污吏,而非神佛。

  关羽是中华民族信仰最众的神之一。史载,关羽蜀汉时封前将军,汉寿亭侯。关羽封地为刘蜀汉寿地,在今四川境内。亭侯为汉代五侯中爵位最低者。宋徽宗封武安王,以后屡次加封,明万历始封“三界伏魔大帝”,清朝曾十次加封,“顺治元年定祭关帝之礼。九年敕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乾隆二十三年)加封关帝为忠义神武灵祐关圣大帝。”(《清朝文献通考·郡祀考上》)直至光绪五年(1879年),封为“忠义神武灵祐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共二十二字,可谓旷古未有。其实正史有关关羽的记载不过千把字,重要的是后世赋予他的多重品格和内容。我以为,这是构筑中华民族精神品德的一条线索。

  于右任先生尝题马来西亚一关庙联曰:“‘忠义’二字,团结了中华儿女;《春秋》一书,代表着民族精神。”就是这种现象的现代写照。至于后世种种传说故事,赋予他的多重品格和内容,实则是构筑宋明以来中华民族精神品德的一条线索。

  目前论及关羽崇拜之书籍文章,大率以“历代统治阶级提倡”为立论要据,是以“阶级斗争”史观而笼统言之,未能深入研究的浮泛之议。实则关羽信仰源于民间,而且后来也主要在民间滋育发展,所谓“统治阶级”的介入,不但于时较晚,且为顺应民间之必须。

  但历史遗存有时又会混入“阶级斗争”大潮中。湖北当阳关陵是传说中关羽“身靠当阳,头枕洛阳,魂归故乡”的葬身之所,那里立有一块“四好碑”,道是“读好书,说好话,行好事,做好人”。如果你把“好”字置换为一个特定人物的称呼试试?恐怕四十岁上下人们耳朵,当年都曾经为之磨出过茧子。

  “好人好事”一语至今通行天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之二甲编“好人好事”条:“豫章旅邸,有题十二字云:‘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邹景孟表而出之,以为奇语。吾乡前辈彭执中云:‘住世一日,则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则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那正是理学以“伦常日用”构筑价值系统的时代。至于“好”字作何解释,代有不同。这种不同,正反映着中华民族整体提升的努力。

  我想,沿着这个思路深入下去,庶几为解开“关老爷现象”之谜的正道。

  现依据历史上关羽崇拜的时序,分五方面略加介绍。

  

  一、武关公

  

  《三国志·蜀书》中的《关羽传》不过九百多字,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过人的勇武。如“羽望见(颜)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如“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如”;如“羽率众攻曹仁于樊……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陕、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锋”,等等。甚至说张飞的“威猛雄壮”还“亚于关羽”。陈寿《三国志》和裴松之注中,亦每以关、张并称,这在魏晋以后的武人中间显然发生了影响。以至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关、张之勇》条得出了“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的结论。唐高宗上元九年初立武(成王)庙与文庙孔子并立时,是以姜尚(俗称姜太公)为主祀的。倒是《全唐诗》(二四八卷)载有玄宗时人郎君胄题《关羽祠送高员外还荆州》一诗,云:“将军秉天姿,义勇冠今昔。走马百战场,一剑万人敌。谁为感恩者,意是思归客。流落荆巫间,徘徊故乡隔。离筵对祠宇,洒酒暮天碧。去去无复言,衔悲向陈迹。”郎曾出任郢州刺史,这首诗是当时当地确已建有关羽祀庙的明证,而且庙宇表现的仍然是以“一剑万人敌”、“义勇冠今昔”为主要内容的关羽。

  北宋开国不久,“乾德(963-967年)初……又诏:‘前代功臣、烈士,详其勋业优劣以闻。’有司言:‘齐孙膑、晏婴、晋程婴、公孙杵臼、燕乐毅、汉曹参、陈平、韩信、周亚夫、卫青、霍去病、霍光、蜀昭烈帝、关羽、张飞、诸葛亮、唐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李靖、尉迟恭、浑、段秀实等,皆勋德高迈,为当时之冠……’诏孙膑等各置守冢三户……其有开毁者,皆具棺椁、朝服以葬掩,次日致祭,长史奉行其事。”(《宋史》卷一百五《礼八》)但是北宋面临强敌环伺,败多胜少,需要一个更具有武将形象的典范来策励军伍,于是宋徽宗在大观二年加封关羽为“武安王”。宣和五年敕封“义勇武安王”。宋无名氏《武成王庙从祀赞》:“剑气凌云,实曰虎臣。勇加一国,敌号万人。蜀展其骥,吴折其鳞。惜乎忠勇,前后绝伦。”(《关帝志》卷四艺文下)就表明着这样的理想。这虽然未能挽救徽钦二帝亡国贱俘的命运,但对南宋将士抗金还是有明显的鼓舞作用。

  有趣的是,金人占据长江以北后,也沿袭了关羽崇拜,称“关大王”。蒙元继续承袭关王崇拜,以至元杂剧中《关大王单刀会》等剧目盛演不衰,造成了关羽传说的又一个高潮期。至今尚存的元代《全相三国志平话》(最早的插图本三国演义)毫无疑问是后世《三国演义》的前身(作者罗贯中被认为是元末明初人)。

  朱元璋称帝前后,曾多次声称战争的关键时刻有关公显灵佑护。明成祖沿用了类似说法,并在南京鸡鸣寺和北京相继建关庙,包括紫禁城内景山及内廷关庙。万历四十二年关羽被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荡寇天尊”后,开始了全民崇拜关羽的又一个阶段。由于明末内忧外患,长城的各罗城相继修建了关庙,关羽也开始成为作为戍边将士的主要守护神。入清以后,关羽得到进一步的尊崇,清代诸帝都声称他们受到关羽的特别佑护,在清代甚至将关羽视为“军神”(如台南开基武庙)。尤其是嘉庆年间林清天理教攻入紫禁城的事件,嘉庆特颁诏书,信誓旦旦地说因为关羽护佑,他才转危为安。此后道光、咸丰、同治、慈禧在鸦片战争和平息太平天国战乱中,都曾经再三祈祷关帝佑护。民国鼎革,于三年正式颁布法令以关羽、岳飞为“武圣”(岳飞为抵御外侮之象征,清为金人之后,故清代不祀岳飞)。今台湾日月潭文武庙关岳殿为政府正式祀典所在,即是这个制度的象征。

  武关公一般以骑马持刀形象者居多,象征“威镇华夏”。其坐骑“千里追风赤兔马”亦自有一系列传说。今关羽故里山西运城市火车站前即有新立铜塑骑马关公像。

  

  二、佛关公

  

  佛教称关羽为伽蓝菩萨(护法神)。明儒曾表示强烈不满,说:“禅林道院中有护法神,曰‘伽蓝’。或当户而立,或拱侍于旁。神不拘一,而以关帝作伽蓝者大概十八九。夫释道各崇其教,今护法则争尚关帝,何也?”(《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三七《伽蓝辨》)即如笔者所见之杭州灵隐寺、九华山肉身殿、苏州西园寺、开封大相国寺、以及北京红螺寺等,至今仍塑护法关羽神像。我以为实际上是源于隋陈之际佛教中国化中的一个插曲。

  现知最早有关“关羽显圣”的历史记载为中唐德宗贞元十八年(802年)董《重修玉泉关庙记》(载《全唐文》卷六64):“陈光大中,智禅师者至自天台,宴坐乔木之下,夜分忽与神遇,云:‘愿舍此地为僧房。请师出山,以观其用。’指期之夕,万壑震动,风号雷。前劈巨岭,后堙澄潭,良材丛仆,周匝其上;轮奂之用,则无乏焉。”按天台宗学说以《法华经》第一卷《方便品》为据,大开“方便法门”,以调合儒、道两家思想,智则是这一教派的实际开创者。文史大师陈寅恪曾直截了当地认为:“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义最富之一宗也。”(见冯友兰《中国哲学史》附录《审查报告》三)它是最早与天竺所传教义有所区别的中国教派,其融合儒、道思想观念,亦时势之所必然也。这说明它藉关羽以传教,绝非偶然之举。

  另一个较早实行本土化的佛教派别是禅宗。“关羽显圣”之说,亦得附禅宗流布而传。据《历代神仙通鉴》卷一四:“(唐仪凤末年)神秀至当阳玉泉山,创建道场。乡人祀敬关公,秀乃毁其祠。忽阴云四合,见公提刀跃马,秀仰问,公具言前事。即破土建寺,令为本寺伽蓝。自此各寺流传。”(弘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之十六引禅宗《传灯录》亦载此事,惟文字稍繁,类同俗讲)按神秀就是那位在禅宗公案中,因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一偈丢了五祖衣钵传承的人,张说《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仪凤中始隶玉泉,名在僧录。寺东七里,地坦山雄,目之曰:‘此正楞伽孤峰,度门兰若,荫松藉草,吾将老矣。’”据陈垣《释氏疑年录》,神秀往当阳在武则天仪凤年间(676—679),当时主持玉泉寺的僧人宏景时为有势之僧,且是当地人,这也许是神秀在当阳不得不另立山头,还不能开罪天台宗,反须附骥攀鸿的原因。神秀主“渐悟”,所以和天台宗的戒律没有矛盾,关羽“具言前事”为何,这里没有说明,或许就是已从智受五戒事,则神秀之说似依附于天台之说而来,不然关羽忽然应命为伽蓝,倒像得到“顿悟”了。

  神秀的传人普寂恰好是关羽的老乡,“普寂姓冯氏,蒲州河东人也。年少时遍寻高僧,以学经律。时神秀在荆州玉泉寺,普寂乃往师事,凡六事,神秀奇之,尽以其道授焉……(神秀卒)制令普寂代神秀统其法众。”(《旧唐书》卷一九一本传)《三国志演义》中曾出现过一位在汜水镇国寺和关羽叙过乡情,后又在玉泉山结茅,以一句“颜良安在”喝破关羽的“普净”(见弘治本卷之十六,毛本作“普静”),我颇疑心就是这位曾住玉泉而又声势赫赫之“普寂”的一音之转。普寂有著于当世之名“法山净”(据朝鲜金九经校敦煌唐写本)。将“普寂”与“法山净”截头加尾,另为之名,亦是小说家惯技耳。

  后来“(元)世祖尊崇佛教,用汉关壮缪为监坛。”(《元史》本纪)则关羽又被引入黄教。至今北京藏密要寺雍和宫内有关帝殿一座。据方志记载,蒙满藏等黄教信徒一直把关羽作为佛菩萨供奉,地位在观音之上。

  三、道关公

  

  道教与关羽崇拜之因缘虽起于北宋,但渊源却最为久长。关羽最初显圣,有“此祠鬼助土木之功而成”的说法(见唐代范摅《云溪友议》),而“驱役鬼物”正是原始道教天师道的拿手本领。《后汉书·张鲁传》:“得咒鬼之术书,为之,遂解使鬼法。”《晋书》八十《王羲之传》:“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教,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寮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而语诸将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宋书》卷九九《二凶传》云:“上(文帝)时务在本业,劝农耕桑,使宫内皆蚕,欲以讽励天下。有女巫严道育,本吴兴人,自言通灵,能役使鬼物。”

  如众周知,道教是在西来佛教的剧烈冲击下,集合本土原始巫术信仰、方士术士、老庄玄学等形成的中国本土宗教。经过北朝至晚唐的御前“三教论衡”(教义及其优劣之辩论),达到调和三教的目的,自宋代开始振兴。和佛教以关羽为护法神不同,道教尊崇关羽,其利用的传说一开始就表明了济世的宗旨,这就是“关公斩蚩尤”的神话。

  王世贞云:“宋政和(1111-1117年)中,解州池盐至期而败,课则不登,帝召虚静真人询之。奏曰:‘此蚩尤神暴也。’帝曰:‘谁能胜之?’曰:‘关帅可,臣已敕之矣。’寻解州奏大风霆偃巨木,已而霁,则池水平若镜,盐复课矣。帝召虚静劳之,曰:‘关帅可得见乎?’曰:‘可。’俄而见大身克庭,帝惧,拈一崇宁钱投之,曰:‘以为信。’明日,封崇宁真君。”(《州续藁》)钱曾云:‘《汉天师世家》一卷中称三十代天师讳继先者,宋崇宁二年投符解州盐池,磔蛟死水裔’。上问:‘用何将?’随召关某见于殿左。上惊,掷崇宁钱与之,曰:‘以此封汝。’世因祀为‘崇宁真君’。此当是关帝受封之始。”(《读书敏求记》)两则记叙,都有龙虎山真人张继先作法,关羽降神之说。其事之有无,元代胡琦已辨之矣,曰:“琦谓解池神怪之说,参诸前史,止称八年有水,君臣以修复而称贺,无召天师平祟之文,而两出于传记小说。一见于祥符时,一见于崇宁时。二天师之力,居多想多,张氏世济其说也。”(《关帝志》卷之二《解池斩妖考辨》)

  “降神”原与史称“斧声烛影,千古之谜”的赵匡胤与赵光义兄弟政权交接有关,是道教以其固有的“致太平”理想,逐步脱出“内丹派”益寿延年的修炼术,发展出“符箓派”祈禳镇恶,济世度人,成为一支活跃的政治力量的表征。北宋太宗、真宗和徽宗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道教徒。原先道教是以江苏茅山为首,但自徽宗以后,江西龙虎山正一派张天师逐渐成为“三山符箓”的代表,历元、明而不衰,卿希泰《中国道教史》断言:“三大传统道派中,以江西龙虎山正一派影响为最大,最受朝廷重视,于南宋一朝渐趋盛大,终成为官方所指定的道教诸派统领。”(第三册106页)其后,龙虎山正一派历经元世祖忽必烈和明太祖朱元璋的特褒优崇,顺利地将其信仰,包括关羽崇拜跨越金元两代,超乎民族鸿沟,直达明清。而明初张正常所著《汉天师世家》,张宇初编述《道门十规》和主持《正统道藏》时,有关张天师与关羽“盐池靖妖”之说,遂从容进入道家典籍,为万历间张通元请封预设了足够的基础。所以道教在关羽崇拜上能够超越佛教,后来居上。至今解州关庙及其它关庙基本上是道观建构,形制和建筑纹饰也保留着显而易见的道观风格,祀典主要采用道家符箓派的科仪,也说明了正一派在道教中的突出地位和影响。

  据笔者所见,明初永乐年间与紫禁城同时修造的武当山道观中,亦有关羽之天尊造像,惜当时正值全面修缮,未能摄影为憾焉。又据《关帝志》卷之一《封号》载,万历四十二年十月加封关羽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时,曾“特命全真道士周庀真等赉请,前去彼处,供安镇静方隅,肃清中外。”可知道教中崇奉关羽者不独龙虎山南宗正一派,亦延至盛行于元代之北宗全真派,所以北京白云观至今仍存关帝殿。

  道教本诸中国原始信仰和巫术巫风,因此,关羽崇拜中很早就赋予他特别功能,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祈雨。唐代刘宇《河东盐池灵庆公神祠碑阴记》(《全唐文》卷六百二十)中有“顷以天久不雨,虑失其岁,职方于是斋心累辰,亲执牲帛,将至诚之德,告灵化之源。尝不朝而雨斯足,如是者数四。是则人有德于神,神亦有德于人”之语,可知“关羽斩蚩尤”之解州盐池,原有池神司雨,这个功能后来为关羽所具有。从黄茂才《武安王赞》:“气盖世,勇而强。万众中,刺颜良。身归汉,义益彰。位上将,威莫当。吴人诈,失不防。质诸心,吾何伤?严庙貌,爵封王。祚我宋,司雨旸。祷而应,弥灾荒。名与泽,蒙泉长。”(《关帝志》卷四艺文下)则北宋时关羽已成为民间祷雨之神。后世北方地区流传的“五月十三日关羽诞日”必有“关老爷磨刀雨”,想亦源于此。这样关羽崇拜在传统农业社会中已与人民福祉紧密相联,成为后世供奉为“武财神”的原由之一。

  

  四、文关公

  

  儒家本“不语怪力乱神”,所以是“三教”中最后一个介入关羽崇拜的。而关羽崇拜也正是因为儒家的介入,才最终确立了它的全民族地位。我尝言,曹操是以“英雄”自许而且许人的,见他“青梅煮酒”一事,却被后人评定为“奸雄”之首。这一字之别古时说法是效《春秋》褒贬之义,深入骨髓的。恐怕就是若干世代体验捉摸“锻炼”出来的笔法。这就是中国人的历史感和历史观,也是“演义”之所谓演“义”。“英雄”的称谓也没有留给曹操私相授受的刘备,一般称他为“枭雄”。《三国》的最终英雄是诸葛亮和关羽,他们是失败者,却使后世诗人写出“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样“惺惺惜惺惺”的诗句来。古人本有“三不朽”的说法,为“立功”、“立言”、“立德”。诸葛亮和关羽是立德的楷模,也就成为文化意义上的英雄。这就是《三国演义》的价值所在,因为它能从“群雄逐鹿”的纷繁史事中,清理、提炼、总结出超功利的“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价值判断,来抗衡甚至替代“成则王侯败者贼”的功利判断,所以它才不朽。

  陈寿《三国志》曾称“(关)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张)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文人儒士照说不应该喜爱关羽的。造成儒家崇拜关羽的基本原因,我以为是由《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江表传》“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引起的。而促使文士儒生接受关羽的主要原因,就是以《春秋》为代表的儒家史学观。使他最终登上儒家殿堂的,源于北宋欧阳修引起的一场“正统论”的大辩论。

  话说宋儒面临着一个令人头痛的难题,便是如何清理看待五代史实。手头可资参考的,只有隋唐以前的南北朝史。而三国正是这一段混乱历史的开头。欧阳修在仁宗时撰《五代史记》(后称《新五代史》),不以梁朝为伪,而论于正统,以后他又接连著《原正统论》、《明正统论》等专论七篇(后删为《正统论序》、《正统论上》和《正统论下》),阐明“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具体到三国史,他著《魏论》谓:“新与魏皆取于汉,新辄败亡,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仇。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谓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末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紧接着编年纪事体之《资治通鉴》纂辑,使三国历史系统化,司马光显然受到欧阳修的影响,在《资治通鉴》卷六九《魏纪一·文帝黄初二年》中“论正闰”,说“乃汉室倾覆,三国鼎峙,晋氏失驭,五胡云扰……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其事之先后。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于汉,虽云中山靖王之后,而族属疏远,不难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称吴王恪之后,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晋元帝为比,使绍汉氏之遗统也。”

  欧阳修这下捅了一个马蜂窝。他的门人章望之首先发难,中国史学的“正统”之争,可以说由此而起。(饶宗颐《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收集了中国历代关于正统问题论争的许多资料,其中结讼最多的就是三国正统问题,可以参看。)而司马光也面临着《资治通鉴》修撰这段历史的主要助手刘恕的批评。他与司马光直接论辩道:“然汉昭烈窜巴蜀,似晋元。吴大帝兴于江表,似后魏。若谓中国有主,蜀不得绍汉为伪,则东晋非中国也;吴介立无所承为伪,则后魏无所承也。南北朝书某主而不名,魏何以得名吴蜀之主乎?”(《通鉴问疑》)后世甚至疑及司马光“清忠粹德”的人品,如明代有人指他是晋司马氏后人,曰:“余少时尝作《<通鉴>三大失论》,一为依陈寿《三国史》,帝魏寇蜀,则失之乱;一为晋魏禅代,不直书司马懿父子篡弑,自以晋裔而为尊亲讳,则失之诬。”(许自俊《研潜堂文集》卷三八附《<资治通鉴补>序》)

  待到南宋理学兴,朱熹修《通鉴纲目》目的之一,就是彻底改变司马光“帝魏寇蜀”立场,径以刘蜀继汉为正统,挑起史学上的又一次大论战。周密《癸辛杂识·后集》总结说:“欧公作《正统论》,则章望之著《明统论》以非之。温公作《通鉴》,则朱晦庵作《纲目》以纠之。张敬夫亦著《经世纪年》,直以蜀先主上继汉献帝。其后庐陵萧常著《后汉书》,起昭烈章武元年辛丑,尽后主炎兴元年癸未。又为吴魏《载记》。近世郑雄飞亦著《续后汉书》,不过踵常之故步。最后翁再又作《蜀汉书》,此不过拾萧、郑弃之竹马耳。”晦庵主张后来在明清两代占尽上风。可知《三国志演义》所以形成“尊刘抑曹”的大倾向,实际上是和儒家道统观与史学观的变迁密切联系的。

  明清定鼎,朱子著作成为钦定读物,进入科举制度教材和考试之标准,胡安国之传注也为业《春秋》一经的举子所宗,故《三国志》裴注所引《江表传》之“(关)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即大得士子青睐,明清两代举子屡有关羽托梦解题之说,应当缘此而来。万历时朝廷循道士之请敕封关羽,儒家自然会顺风抬举,不置异词了。

  既然理学正统观和“春秋大一统”的原则,否定了曹魏以“诈力霸术”得天下之“奸伪”,肯定了刘蜀“兴复汉室”的努力,那么诸葛亮《隆中对》的大战略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必然会得到进一步认同,检讨关羽守荆州的成败,则他执行《隆中对》的方针,兵出宛洛,“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锋”的努力自然应当得到充分赞许,而计较得失,坐观成败,偷袭荆州的孙吴就被认为也是“汉贼”(参《关帝志》卷二朱熹《修<后汉通鉴>考辨》),绑上了历史的耻辱柱。从整体后果看来,作为系刘蜀事业安危成败于一身,并且首先为“兴复汉室”这一信念殉身的关羽,必然在理学正统史观中居于显著位置。这就是诸葛亮与关羽在这场历史观角逐中双双胜出的奥秘。

  另一方面,在理学大兴纲常之论后,关羽与刘备、张飞之间“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特殊君臣关系,也受到宋代以来市民阶层的特别欢迎。他“忠贯日月”和“义薄云天”正因应着统治层面和市民社会,或者某些学者所言的“正统社会”与“江湖社会”的双重要求。可谓“上下逢源”。起于唐宋,盛行于金元明清的小说戏曲原其初始与佛道科仪夙有渊源,但予其价值体系最大和最终影响的却仍然是儒家。无论苏轼转述的北宋“说三分”,元杂剧中《关大王单刀会》等剧目,《三国志通俗演义》成书和毛宗岗父子的整理评点,无不浸润着儒家,尤其是宋明理学的心血和成绩。正是通过将近千年戏曲小说的创作、传播和浸润的反复互动,才最终沟通了上层“文心”和下层“里耳”之别,达到“里中儿代庖而创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顷从玄妙观听说《三国志》来,关云长刮骨疗毒且谈笑自若,我何痛为!’夫能使里中儿有刮骨疗毒之勇,推此说孝而孝,说忠而忠,说节义而节义,触性性通,导情情出”(明豫章无碍居士《警世通言》叙)的奇特功效。

  其实由西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首开先河,于是汉儒纷纷强调“微言大义”和“纬候足征”云,将《春秋》学引至神秘主义,而以《公羊》、《梁》两传尤甚,出现了近人皮锡瑞所云“以《禹贡》治河,以《洪范》察变,以《春秋》决狱,以‘三百五篇’当谏书”(《经学历史》第三章)的现象。而由于(关)“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后来的关庙中一定要修建“春秋殿”、“春秋亭”,一定要塑关羽读《春秋》像,甚至一定要求“关帝签”,其源盖出于此十一字。明清文人科举时求关帝签或由关帝托梦解题的记载很多。又因为他大义凛然,正直不阿,所以官吏也以他为楷模,以至与孔子并称为“武圣”、“关夫子”。关庙楹联曰:“先武穆而神,大宋千古,大汉千古;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读孔子遗书,惟爱春秋一部;存汉家正统,岂容吴魏三分?”文士甚至非常乐于原谅关羽当年对士大夫的轻蔑,反而对陈寿批评他“刚而自矜”,“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非常不满,说“史官拟议曰矜,误矣!视吴魏诸人,原如无物;后世尊崇为帝,敢乎?论春秋大义,还是汉臣。”

  关羽在晚明进入国家祀典,以湖北当阳关陵(关羽墓)、河南洛阳关林(关羽葬头处)和山西关庙(家乡)配比曲阜之“三孔”。县治以上分建文武庙祭祀孔、关。但由于关羽起于民间崇拜,基础雄厚,灵迹涉及又广,所以受到各个社会阶层的普遍信仰,有清一代被称为“护国保民”的无上神。

  

  五、财神关公

  

  现代人供奉关帝,多与求财有关。与原来敬奉的赵公元帅(玄朗)或“文财神”比干相比,关公又被称为“武财神”。此中原由,台湾特有的说法是:“(正月)关帝爷生(十三日):号称关夫子、山西夫子文衡圣帝,伏魔大帝、关壮缪。神姓关名羽,字云长,山西人,武勇绝伦,博学经书,擅长算学,创设帐簿。年十六与张飞、刘备于桃园结义,平生忠勇义烈,后战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后人深感其义,建庙祀之,历代封号,崇奉为武圣。此日是其神诞,除有关庙宇举行盛大祭典外,乡镇工商业者亦备办牲醴隆重致祭,并于傍晚设宴招待员工聚饮,旨在使员工效法关帝爷的信义清白之美德。”(民国46-49年《台南县志》)民国80年《嘉义县志》也有类似记叙。而“擅长算学,创设帐簿”的说法又源于《三国演义》“关羽辞曹,挂印封金”的故事。“旨在使员工效法关帝爷的信义清白之美德”道尽了商家真意,说明信仰在现代商业社会也有它的价值意义。

  但揆之关羽为商家神的历史渊源,当于晋商有关。关羽家乡的盐池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早被视为灵异之产。先秦古籍《尸子》关于《南风歌》的记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是舜歌也。”就是歌咏促使解盐结晶之“南风”的。《尸子》的作者尸佼《史记》《汉书》均有记载,是商鞅之师。早在四千多年前,解池附近这种神秘的“盐南风”已经引起人们的注意。它不仅因带来盐利而倍受崇祀,而且也成为诗歌和音乐创作的重要题材。唐人誉解州池盐为“阴阳调和,神鬼驱造,不劳人而擅其利。与夫凿泉、煮海不相为谋。”(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八《钱义方(唐)盐宗神祠记》)柳宗元《晋问》则有“猗氏之盐,晋宝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全唐文》卷五八六)其中“猗氏”指《史记·货殖列传》中记叙的春秋“陶朱猗顿之富”的猗顿,所以向有“贾出于盐”的说法。而范蠡(陶朱)之师计然,亦为晋国之流亡公子,以“积著(贮)之理”闻名于世。

  如众周知,盐税自西汉以来即是国家最重要的财赋来源之一,而以解盐为最甚。白居易《白氏长庆集》肆陆《策林》第贰叁目《议盐法之弊》论盐商之幸云:“臣又见自关以东,上农大贾,易其资产,入为盐商。”又白氏《新乐府·盐商妇》:“婿在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陈寅恪先生认为:“然此等腐儒之议论,于唐代自安史乱后国计之仰给于盐税者,殊为不达事情也。”(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新乐府·盐商妇》)并引《新唐书》伍肆《食货志》略云:“(刘)晏之始至也,盐利才四十万缗。至大历末,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宫闱服御、军饷、百官禄俸,皆仰给焉。”明清以后,晋商中有不少更以“皇商”著名于世,不但财赀雄厚,其分支机构遍布于天下,甚至发展到海外二十余国。

  晋商承继了河朔文化的质朴厚重,形成自己的独特传统,明代韩邦奇《苑落集》卷五记叙蒲州商人席铭“历吴越、游楚魏、泛江湖,懋迁居积,起家巨万金”,经商成功后,“自是崇义让,敦宗族,睦邻里亲友,赈贫恤乏,解纷讼,成人之美”。由于晋商在商业组织上以戚里乡亲为骨干,同舟共济为特色,因此尤重信义。祁县大贾乔致庸(即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拍摄场所乔家大院的老主人)总结经商之道,以信为第一,义为第二,利为第三。盂县张炽昌“贸易关东,与人然诺,坚如金石,一时侪辈,推为巨擘”。因此晋商才能称雄五百余年,历久不衰。为了联络乡亲,互济互助,同时也是规范行为,行业自律,明清以后乡里会馆和行业会馆大盛,而山陕会馆(或三秦会馆。盖缘运城唐宋时属陕西东路)和晋商传统行业中恒奉关公,因之将其“以义取利,决不欺心”的经商观念和信仰带至全国,与明清时代佛道儒及武人崇拜结合起来,形成全民共有的信仰。

  有人说,华商可与犹太、阿拉伯商人并称世界三大经商民族。事实上,明清之际与华人贸易的主要国家,包括西班牙、英国、荷兰、奥地利等,都曾绘有自己的关公像,更不用说日本、朝鲜、越南等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国家了。可以想见,关公作为“信义取利”的华人商业文化象征,当可与今日全球华人之经济实力飞速增长并驾齐驱,而继续享誉于当今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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