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不论──科学的极限与极限的科学》
文:江晓原
出处:科学·历史·文化 2002年2月
1997年曾出现了一本《科学的终结》(The End of Science),书出版后,因为被李政道等科学家斥 为“一本坏书”、“胡言乱语”,其中译本也在此间的书评刊物上受到批评。其实那本书的书名固然危言耸听,但也不是毫无价值──至少,书中作者利用《科学美国人》杂志的“资深撰稿人”身份对当代 科学界及科学哲学界代表人物的采访,就有些意思。当然,作者对科学的前景和价值表示悲观和怀疑, 认为科学的末日已经不远了,甚至暗示科学家们所从事的有些工作近乎无聊或欺骗,确实是许多科学家 不愿意接受的。
而这本《不论──科学的极限与极限的科学》,应该是不会遭到“坏书”之类的恶谥的。本书作者 约翰·巴罗(John Barrow),既是在科学前沿工作着的天文学家,同时又有作家的声誉,写过不少科学 方面的读物。本书出版后,诸如“无法抵御的心智扩张之旅”、“由事实、顿悟和猜测所组成的盛宴”、 “智慧的杰作”之类的好评不少。本书基本上仍能保持经典的科学立场,试图从这样的立场出发来讨论 科学的极限。
这绝不是一个容易把握的主题。前贤可供借鉴的工作很少,而涉及的方面又很多。作者沿着他那并 不是很清晰的思路,来讨论科学上的“不可能性”,其中相对比较明确的如:
悖论(包括视觉上的、语义上的等等);
科学、技术是否可以无限制地发展、进步?
计算,或者说处理信息的能力,有没有极限?
一种技术文明的高度发展有没有极限(比如能源耗竭之类)? 人类认识宇宙的限制;
时间旅行的可能性及其带来的各种问题;
哥德尔不完备性带来的各种问题。
引起我兴趣的,首先倒并不是书中所讨论的具体内容,而是两个问题:第一,一个天文学家为何要 写这样一本书;第二,他用怎样的方式来写。
第一个问题,首先让我们感到的,是“他们那里”和“我们这里”学术氛围的差别。一个好好的天 文学家,不将时间精力集中在发表SCI、EI论文上,集中在争取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上,却去写这种“没有 用的”书,讨论什么科学的极限,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本《不论》,可以说是典型的科学文化作品, 人们赞赏这样的作品,表明不是只要科学,不要文化,不是在下意识里认为只有科学(“我们这里”实 际上往往想要的只是技术)才是硬的、实的、必不可少的,而文化则是软的、虚的、可有可无的。只想 要立竿见影的船坚炮利,不想要“不切实用”的理论研究,是我们多年来的通病,到头来,硬的、实的、 必不可少的东西,也始终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杨振宁主张青年科学工作者要“经常思考最基本的问题”, 恐怕就是考虑到了这种通病——思考最基本的问题有什么用?能出SCI、EI论文吗?能得国家重大科研项 目吗?能提职称吗?能得大奖吗?然而,“经常思考最基本的问题”最典型的结果,是出爱因斯坦的相 对论。
第二个问题,我觉得作者做得尚不完美。最主要的,是叙述思路并不十分清晰,谓之“盛宴”固然 不错,但在阅读过程中,食客对此刻是在用哪一道菜,有时却不大清楚。也许这么说有点吹毛求疵,但 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而各章之间的起承转合也颇为勉强,有些内容从逻辑上来说安排的叙述位置不一 定妥当。另外,作者在每一章、每一节的前面都硬按上一段“名人名言”——事实上经常既非名人也非 名言,也显得斧凿之痕太重。
最后,我的一点疑惑是,中译本为何要将书名译成《不论》。按照原文(Impossibility),译成《不可能性》本来更为明白易懂,也更切合书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