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正伟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4月
几天前,跟几位朋友在一起吃饭,饭桌前其中一位介绍他跟女儿一次吃饭的经历。在一家很普通的饭馆里,他们点了一道菜,烤全鱼。鉴于这里并不是一篇美食散文,所以这道全鱼是怎么烤出来的这里暂且略去。然而与此文相关的不得不提的是,在他的宝贝女儿吃完鱼之后,说了句话:这道菜好让人感动。
她用感动来形容她吃的这道菜。
现实生活中可能有很多让人感动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却未必会让人感动。我们早已经发现,社会进步了,时代进步了,而人的感觉器官却好像已经有点退化了。或许是真的让人感动的事情稀缺了,也或许人们的感情已经冷漠得足以不会轻易再感动了。人们好像慢慢地在走向感情的荒漠,无论何种感情都是如此。而一条小小的被烤熟了的完整的鱼却竟然感动了一位八十年代末出生的高中女生,而这个时代出生的人却也被当今世人认为是叛逆的一代。“感动”一词在说出口的一刻,已经让人感动。不过这次受感动的是我。我刚刚读完一本小书,是关于美国著名物理学家费曼的书。
最早知道费曼,是听别人说过一本叫做《别闹了,费曼先生》的关于他的传记。跟很多读过这本书的人一样,我也深深地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孩子样的科学家,不论是生活中的费曼还是物理研究中的费曼。当时,对他的感觉是:世界上难得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可是实际上并没有真正领略过他的研究成果,因为,本人水平有限。
可是眼下出了一套“走近费曼丛书”的书。而我刚刚读完了其中的一本。首先我不想说读了这本书的感受。在读这本书之前,我首先看了译者关洪先生的费曼小传。在传记结尾处,必然读到了费曼的离世,也正是读到那里时,我再次感动——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更多的惋惜——这样一个生动的人。当然,他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宝贵的财富,他用他的才华做出的杰出的研究成果,他给大学生们以及更多听众所做的演讲,他的教育理念……
刚刚读完丛书中的《物理定律的本性》正是费曼自己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所作的梅森哲讲座系列讲演的文字记录。文字记录除了有些与巨大顺序略作调整外,几乎都是按照费曼当时的语言所编写的。书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关于物理基本定律的。在这里笔者的物理功底肯定与费曼不能相比较,所以不必,也没有能力来班门弄斧了。但是我们可以讲一些关于费曼的一些物理之外的东西。这样一些思想也必定引起人们的思索。
了解费曼的人都知道费曼不喜欢哲学。而读过了这本由讲座系列所编撰的书后,笔者认为,费曼之所以不喜欢哲学的原因之一是,他认为,哲学经常把科学发现的过程理想化,从而把科学发现当作是一个有规律可循的东西,然后从中总结出科学发现过程的规律。这也可以解释在书的结尾处的最后一章内容《寻找新定律》。如他自己所说,在这一章中,他其实并没有发现真正的定律,但他给我们解释了如何去寻找、去发现新定律。以及如何可能发现过程的新定律,发现了又怎么样……这些就是他关于物理的哲学思想。或许,我们认为,实际上,物理学中从来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定律。这才是物理学中惟一不变的定律。
毫无疑问,他的这些讲演是成功的。这从本书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出版以来已经有了多种文字出版就可以看得出来。然而,他的真正奥秘在何处呢?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它的语言通俗易懂,没有大量讨厌的数字公式和行话,这些都深深吸引了那些想了解物理却无法接近它的甚至那些以前曾经那么讨厌物理的人。除此之外,他的文字中出现“我们怎才能过……呢?”“为什么……呢?”等的频率很高。我们知道,表达方式很重要,而在这里,费曼用这样的口吻与听他讲演的大学生对话,显然,除了拉近了他们双方之间的心理距离外,还留给了正处在知识苛求期的大学生独立思考的余地。
这与我们的教学方式不尽相同。当然,演讲本身要比教学方式更加轻松、随意。可是也并非完全如此。我们也可以以一种类似演讲的轻松方式来给学生上课的。的确,演讲毕竟不同于教学。教学需要考试,演讲则没有这一负担。然而拿国内的教学方式与演讲作比较,显然还能看得出其他差异。费曼在讲演过程中始终保持自己对事物的中立的看法,甚至不轻易认同那些已得到普遍认可的物理定律。而传统的教学则不会这样做。老师要千方百计尽可能快而有效地让学生接受已有理论。其实验也总是按照教材编写给出种种理想状态(实际上这种状态根本不存在)下进行。而费曼则不然,他特意把这些实验安排在日常的现实条件下,虽然并不能得出已有的实验结论,但是认真的学生却可以从其中得到更多的启发和帮助,而更利于他们学习生动的物理。这大概也是讲演与教学的差别吧。
另外,费曼在讲座中认为,不应当事先肯定必然会发生什么事情。可以有成见,成见是同绝对很不同的。这里的成见不是指那种绝对的成见,只是一种偏见,如果仅仅带着偏见,那并不要紧,因为如果你的偏见错了,种种试验结果的不断积累会不断地烦扰你,直到它们不能被置之不理为止。如果你事先绝对地肯定科学要有某些预设条件,才能够对他们置之不理。事实上,科学真正存在所必需的,是在思想上不承认自然界必须满足像我们的哲学家所主张的那些先入为主的要求。然而事实上,有的科学工作者却认为自然界应该满足这样的先入为主的要求。
这让我想起了《背叛真理的人们》中有些人在科研工作中的舞弊行为。如果说《背叛真理的人们》揭示了科学研究中的各种舞弊行为而让人对科学事业的信心大减的话,费曼却再次给了我们希望。费曼从来不会轻易得出一个结论。然而,我们也知道,如费曼这样的科学家在世界上非常稀少。轻易不得出结论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轻易得出结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然而一种浮躁情绪影响着我们,让我们总是对自己的看法充满信心,而不管这种信心是否应该。可能有人会这样说他,“你真是太不科学了。如果你不能够证明它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能说他是靠不住的呢?”但费曼自己认为,他所说的正是科学的方法。科学知识说什么事更靠得住什么事更靠不住的,而不是总能够证明可能和不可能。不轻易得出所谓的科学结论,这大概又是他的聪明之处,同时也更体现出了他作为科学家的严谨。费曼说,“它只不过是没有被证明为错误而已。将来你可以计算在更加广泛范围内的结果,也会有更加广泛范围内的试验,而你那时候也许会发现那东西是错的。”也就是说,科学并不是绝对的。如像牛顿定律的使用以及行星运动的各种定律延续了那么长的时间,直到观察到了水星运动的轻微误差。在那一争端时期里他的理论没有被证明为错,因而可以暂时当作是对的。
对于科学家来说,有时候,犹疑不决并不是缺点。费曼的这本物理演讲汇集既让我们了解了物理知识,同时也让我们了解了物理之外的东西。他的语言中穿插着对物理学对自然界的反思。当然,对于这些他不会太深入去阐述,而往往点到为止,如蜻蜓点水。但我们绝对不能说这对物理学本身毫无用处。费曼对哲学阐明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哲学其实就是有助于快速计算结果的一些计谋。一种有时候叫做对定律的一种理解的哲学,简单说来就是一个人为了快速猜出结果而在他的脑子里记住一些定律的方式。当然,他并没有完全抛弃哲学,并不完全否认哲学的作用,只是他始终没有用什么固定的思维去束缚他的思想。这正是他的聪慧之处,也应该是他的所谓新定律。
他不是我们一般人眼中的科学家,他是一个非常生动的人,我们会觉得费曼是一个很亲切的人,是一个招人喜爱的人,跟他在一起的人都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活力,他会把快乐传染给跟他在一起的人,可是那毕竟都是从别人那里听的道德,并没有真正接触这位物理学家。
费曼之所以令人感动,他的文字之所以让人感动,不仅在于他的物理才华,更多的是在于他的人格。他是一个有着如此传奇色彩的人,虽然他的传奇不在于他的生活经历,而在于他开放无边的头脑、他的聪明智慧、幽默等等综合于一体的近乎完整的人、科学家,而对他的了解,则总是由于别人写的关于他的传记《别闹了,费曼》,今天又读了他自己的文字,文如其人。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