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物理学家不会感兴趣的科学哲学经典著作
作者:关 洪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7月
商务印书馆新近出版了由孙小礼等翻译的、迪昂(P. Duhem)于1906年初次出版的《物理理论的目的和结构》(以下称孙译本)这部一百年前的科学哲学著作。从《译后记》里我们了解到,这一译本主要是从1954年出版的英译本The Aim and Structure of Physical Theory译成中文的,并且从动手翻译到最后出书,经历了37年之久的漫长岁月。而在这段时间当中,华夏出版社已经在1999年先期出版了李醒民翻译的中译本《物理学理论的目的和结构》(以下称李译本)。
在李译本正文之前译者所写的文字里,引述了著名科学哲学家内格尔(E. Nagel)对本书的评论:“迪昂的书是关于现代科学的哲学的最重要的经典著作之一……”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在内格尔的大部头科学哲学著作The Structure of Science(中译本:《科学的结构》徐向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里,却根本没有提到过迪昂这个人和他的这部著作。这种情况未免与上述评价太不相称了吧。
在孙译本里,包含了原文版本里著名的法国物理学家德布罗意(L. de Broglie)为本书写的一篇《序言》,这是在李译本里由于某种不能由译者支配的原因而省略掉的。说起大名鼎鼎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德布罗意,还有一些在中国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故事。
1992年,有几位朋友发起举办一个纪念德布罗意100诞辰的会议,约我参加组织工作。在筹备会议的过程中,曾经试图邀请当时法国驻华大使馆的一位文化参赞给予支持。这位参赞先生是一位物理学家,在北京期间同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有一个合作的研究项目。不料他的回答是,如果纪念的是无论哪一位法国科学家,他都一定参加,但德布罗意除外。这样的回答使我们吃了一惊。
后来我们了解到,德布罗意确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法国物理学界表现得是一个专横的学阀,压制了不少不按照他的旨意做研究的年青物理学家。例如,外因伯(S. Weinberg)就曾经讲过:“一些杰出的物理学家一个又一个地告别了他们的辉煌岁月,就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里德国的海森伯或者法国的德波罗意那样,他们曾经试图迫使物理学按照他们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但这一类保守势力做得到什么的话,也仅仅是在一国之内,并且亦只是昙花一现而已。”(Weinberg S. Facing Up Science and Its cultural Adversaries Harvard U. P. 2001 pp.138-154;中译本:《仰望苍穹——科学反击文化对手》黄艳华江向东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
彭桓武先生亦说过,德布罗意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他的意见几乎左右了当时法国物理学的发展,使得在一段时间内法国的理论物理研究变得落后。(参看:《物理》,2005年5期319页)由此可见,在国际学术界当中,德布罗意的名声并不怎么样。
另一个问题是,德布罗意和迪昂同是法国人,他是不是会因此而做了一些过甚其词的评价呢?在法国的科学界当中,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例如,我最近发表的文章《N射线百年检讨》(《科学文化评论》2005年第二期),就指出了在二十世纪初年虚假的“N射线”的出现和所引起的影响,并不是单纯由于科学家的疏忽大意而导致的“病态科学”,而在很大的程度上是法国人的狭隘民族主义或者沙文主义作怪的缘故。还有,对于在相近的时间里法国科学家对放射性的研究从领先变为落后的原因,亦有学者作出了同样的评论(M. 马利,原子嬗变的发现——法国和英国的科学作风与哲学,金吾伦译,自然科学哲学问题丛刊,1980年1期)。而在迪昂这本著作里,也可以看到大量不公正地攻击英国科学家的令人厌恶的言辞。
当然,我们并不否认,迪昂的这部著作的确是现代科学哲学的一部经典。而且,对于德布罗意亦不可以因人废言。平心而论,他的这篇题为“皮埃尔·迪昂的生平及工作”的序言还是写得不错的。
德布罗意在这篇序言里,充分肯定了迪昂对于中世纪里巴黎学派对惯性和冲量(impetus)等概念的开创性研究,为伽利略之前力学概念的发展史填补了空白。然而,德布罗意还指出,在科学哲学方面,迪昂坚持将物理学同形而上学区分开来,导致他把物理学理论仅仅看作是物理现象的一种分类方法。这使我们想起了爱因斯坦对马赫(E. Mach)的评论:“马赫所做的是编目录,而不是建立体系。”“我看他的弱点正在于他或多或少地相信科学仅仅是对经验材料的一种整理。”(《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许良英范岱年编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168页,438页)因此,我们欣然同意德布罗意把迪昂归入与马赫和庞加莱同类的“带有唯能论或现象论倾向的实证主义者”的行列之中,认为这的确反映了他的主要思想倾向。事实上,迪昂在本书里表达的“物理定律既非真,亦非假,而是近似的”等观点,也带着强烈的实证论意识。而且,在作为本书附录的文章《信教者的物理学》里,迪昂自己也反复论证了他的物理学体系“在起源和结论上都是实证主义的”。(第359页)虽然德布罗意在序言指出“这种见解有点狭隘”的同时,亦强调了迪昂并没有陷入极端的实证论,而是也“本能地相信人之外的实在的存在”。
由于受实证论和现象论思想的支配,迪昂也像马赫一样拒斥原子论。事实上,就在他出版这本书的前后,爱因斯坦在1905年和斯莫卢绰夫斯基(M. Smoluchowski)在1906年已经先后提出了布朗运动的物理学理论,并且他们所证明的定律很快就在1908年由佩兰(J. Perrin)的实验所证实。在这一进展面前,曾经称原子论为“有害的假说”的奥斯特华尔德(W. Ostwald)亦公开放弃了从前的观点。德布罗意在《序言》针对迪昂对原子论的攻击评论道:“他好像不曾知道现在 似应为“当时”或者“眼前” 形式的原子理论已带给了物理学巨大的复兴,也完全没有预感到它在半个世纪之后里会有惊人的发展。”他还对于迪昂在推崇“拿破仑的思维”的同时,对“英国学派的所有物理学家”都视作“开阔而无力”的“唯象理论家”的不公正评价提出了异议。
德布罗意在序言里还着重谈到,“按照迪昂的观点,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判决性实..[后佚,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