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田勘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2月
在翻阅《礼物还是灾难》这本书时,碰巧发生了与本书内容密切相关的一条新闻。世界上第一个试管婴儿、现年28岁的路易丝·布朗于1月10日产下一名男婴,值得留意的是,她是自然怀孕和顺利分娩的。路易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人工生殖技术的代名词,是人工生殖技术的结晶,但是她终究回归到以自然方式孕育她的后代。
人工生殖技术的三种方式
今天,人工生殖技术的出现、发展和随之而来的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试管婴儿的诞生表明,人类的确在慢慢取代“上帝”的角色。由于人工生殖技术的介入,人口生殖角色即将走向灭亡、家庭将失去财富继承人、传统婚姻面临死亡、个体家庭三大功能(财富生产、人口生产和婚姻角色)将彻底消失。人工生殖技术的飞跃发展,的确让我们隐约感到了这些威胁。那么,人工生殖技术对人类而言是礼物还是灾难?祖恒兵先生的著作《礼物还是灾难》便提出了这个问题。
今天的人工生殖技术已经发展成典型的三种方式。一是体外授精和胚胎移植,二是卵子胞浆内单精子注射,三是胚胎移植前基因诊断。过去把它们说成是三代人工生殖技术,显然是不准确的。无论是用新鲜的生殖细胞还是冷冻的生殖细胞,进行人工妊娠都离不开这三种方式,或单一使用或结合使用。比如英国完成的冷冻精子人工妊娠就先用的是卵子胞浆内单精子注射使卵子在体外受精,然后再把试管中培养的胚胎移植到子宫中孕育。
另一方面,胚胎植入前诊断(PGD)和胚胎植入前普查(PGS)又成为今天工人生殖技术的最高境界,并受到人们最大的青睐。原因在于,这两类相似的技术不仅能帮助不育夫妇获得自己的孩子,享受天伦之乐,而且可以利用它来有选择地挑选后代,包括后代的性别和健康聪明的后代。同时,还有一些人对克隆人类情有独钟。因此,脱离性爱、家庭来设计和生产婴儿(这些婴儿甚至可以成长为超人)并非没有可能。而且人口生殖角色也可能走向灭亡,传统婚姻面临死亡。
不过,对本书提出的种种担心,笔者迄今都认同美国学者威廉·w·贝克的评论:人工生殖技术“不是对自然生殖过程的革命,而是治愈疾病的手段”。
大致原因有二:其一,人类的人工生殖再美妙也比不过自然生殖;其二,人类可能会利用一切手段干预和控制人工生殖技术,让其只为人类造福而不是祸害人类。
自然生殖优于人工生殖
1978年,路易丝以试管婴儿的方式在英国出生,成为世界各大媒体的焦点新闻,因为她是世界首例试管婴儿。而今天,人们关注她自然孕育后代更意味深长。因为无论是进行人工生殖技术的专业人员还是社会各界人士,在此之前却还在担忧另一件事:人工生殖技术产下的人能不能以自然的方式进行性爱和生育?
当路易丝证明她确实能够以自然方式受孕和以自然方式分娩后,社会各界似乎才松了一口气。这本身就传达了两个信息,一是多数人认同人工生殖技术“不是对自然生殖过程的革命,而是治愈疾病的手段”;二是自然生殖优于人工生殖。
虽然现在有了三类人工生殖技术,而且还有一些人想克隆人或创造超人,但是这些人工技术都不可能与自然的孕育相比拟。以人类模仿自然生育成功率最高的试管婴儿为例,在技术水平最高的英、美等国,成功率也不超过37%。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父母年龄、生殖细胞质量、操作技术、生殖细胞发育的自然环境和遗传因素(即基因问题)等等。
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的马塞尔·塞达斯教授和劳拉·沙希安博士回顾了12项有关PGS的研究,以比较进行正常的体外授精和胚胎植入的女性和那些进行体外授精但在植入子宫前同时还做了PGS的女性。用最严格的标准看,仅做体外授精和胚胎植入与既做体外授精又做PGS的女性所孕育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他们怀疑做PGS也许是一种错误的做法,因为胚胎本身就拥有巨大的自我完善和自我修复的功能,PGS可能过分干预了自然生殖过程,这个过程也许会损害胚胎,或者说是在对错误的人群进行检测。
当然,我毫不怀疑人类的探索总有一天会达到逼真地全面地模仿自然的程度,然而这种模仿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成本究竟值不值得呢?自然方式好还是人工方式好,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当自然赋予我们简捷、明快和最佳的生育方式时,谁又会青睐那种费力、费时、费钱的人工生殖呢?路易丝现在的回归自然生殖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工生殖不能成为主流
《礼物还是灾难》回顾了人类社会诞生以来的家庭和生育模式,引用了托夫勒在其《第三次浪潮》和其他著作中的预言:随着第三次文明(工业文明)向世界各地迅猛推进,以第二次文明(农业文明)为代表的个体家庭将不可避免地解体;在个体家庭模式之外,人类还有单亲家庭、同居家庭、独身家庭和同性家庭等。
同时,随着人工生殖技术而来的还有其他令人心惊肉跳的项目,克隆人、利用转基因培养超人、培养人畜混杂的胚胎或后代。所有这些当然不可避免地让人怀疑,如果人工生殖技术某一天走火入魔,带给人类的恐怕就是灾难。
也许,这些预测都有可能实现,但是人类在设计自己进化的时候必然会选择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以人工生殖技术而言,只能是让其造福而不是祸害人类。
比如,诞生了人类第一个试管婴儿的英国在今天就对人工生殖技术设置了种种限制,条件近乎严酷。英国人工妊娠专家最近提议,应当拒绝严重超重者进行人工妊娠,在对她们提供人工授精(IVF)之前,这些女性必须减肥。为此,英国国家卫生服务基金(NHS)出台一个新政策,不对超重和肥胖者提供由该基金资助的人工授精。英国生育协会(BFS)也建议拒绝动用NHS为身体指数达到并超过36的女性进行人工授精。而在此之前的NHS准则只规定对超重女性警告有健康危险,但并未发出不予治疗的禁令。
BFS还指出,身体指数达到和超过29的女性在其进行人工授精之前应当实施严格的饮食和锻炼计划以减肥。因为肥胖女性很难受孕,而且更可能遇到健康问题。这一点在肥胖女性寻求不育治疗之前就应当对她们讲清楚。如今BFS已中止了对肥胖女性进行的生育治疗。
另外,40岁以上的女性、单身女性、女同性恋夫妇和以前结婚已经有孩子的人都已排除在NHS资助的不育治疗之外。BFS认为他们当然了解人工授精的多样性,但是具体的方针应反映具体的卫生需求和优先原则。
英国对人工生殖管理的这些新规定表明,人工生殖技术只是人类自然生殖技术的一种手段,既不能成为主流,也不能超越自然生育。人类当然只希望包括人工生殖技术在内的科学技术造福人类,而非祸害人类,甚至让人类异化。所以,无论是在今天或未来,人工生殖技术只不过是人类生殖中的特殊或个别情况,只有那些无法以自然方式生育的人才会求助于人工生殖技术。
文化更能决定
人类婚育的方向
《礼物还是灾难》一书谈道,试管婴儿技术的冲击将使个体家庭走向消亡。平心而论,技术只是原因之一,而社会和人文因素才使得今天的不生育人群、丁克家庭和单亲家庭多了起来,即使是人造子宫、体外生殖方式的进一步完善和成熟具备了让人们彻底脱离生育、把女性从生育机器的角色中解放出来的可能,人们恐怕也很难抛弃传统的生儿育女的任务。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丁克”族逐渐在中国出现,一度成为时髦。然而,今天“丁克”家庭并没有成为社会的主流,就连那些当初的“丁克”族们也放弃了自己曾经的选择。
比如,杭州近几年30岁以上的高龄产妇数量逐渐增多。2005年浙江省人民医院共有700余名初产妇女,其中超过35周岁的高龄产妇有40名左右,比例超过5%。在浙江省妇幼保健医院、杭州市第一医院等大医院,这个比例可能还要高。
天津市医疗卫生部门提供的统计数据也表明,2006年上半年来该市市内六区妇产科医院、各大医院产科接待的35岁以上产妇占总产妇数量的48%,其中不少是来自“丁克”族家庭。天津社会科学院的一项抽样调查结果显示,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表示要“丁克”的家庭,如今60%以上打算要孩子了。丁克家庭改变初衷的理由有三个:一是觉得夫妻感情趋于平淡了,需要个孩子进行调剂,以确保家庭关系更稳固;二是看到周围同龄人有孩子,有时很羡慕他们;三是觉得自己慢慢变老,确实需要有个孩子来延续自己的人生理想。然而,在这后面还有更为充分的理由:女性必然要生孩子才会有完整的人生和经验,也才会拥有更健康的生理和心理。
这些情况表明,尽管《礼物还是灾难》一书提到的试管婴儿技术的冲击将使个体家庭走向消亡、人们生孩子的愿望和行为减少,但是技术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更多的社会和文化因素将决定着人类婚育和家庭发展的方向,更何况今天的人工生殖技术并不成熟。
所以,《礼物还是灾难》一书提出、阐述和分析的种种问题并非是一个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二维问题,可能还存在着第三种或第四种答案。人工生殖技术当然会冲击传统的家庭和男女性爱,但它还要受制于人类的智慧和文明设计,除非人类自己想毁灭自己。所以,幸福的钥匙掌握在人类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