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昱宁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被切割四肢、打包装箱的美人(电影《盒中海伦娜》)还是不是美人?这个问题并不重要。至少,在片中那个改造海伦娜的外科医生尼克眼里,肢解只是一种让美人变得更适于观赏、更便于收纳也更“完整”呈现其“实质”的方式。无须纠缠于表面上的残缺,改造者的目光总是试图穿越表面,聚焦在包裹在层层躯壳里的某种无形的价值……那位热爱黄段子的学术明星齐泽克说过,“我爱‘你’,但我不是爱你,我所爱的,是在你体内但不是你的‘某物’。”顺着他的这段绕口令再往前走一步,将美人拆装重组的残忍行径便获得了某种冷酷的哲学依据。既然那玄妙地存在于体内的“某物”才是收藏者的终极梦想,那么,让美丽的躯壳承受被“打碎”的宿命,也就可以算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在德国人聚斯金德的《香水》里,女性体内被提炼的“某物”到了空前纯粹的程度。当嗅觉超常的格雷诺耶某日“沿着卢浮宫画廊走回家,一阵风把某样东西朝他吹来”时,小说进入实质性启动阶段。那是格雷诺耶的鼻子在巴黎林林总总的气味里析出的,少女的体香。
二十六个受害少女中,这是头一个;在格雷诺耶日后研制的那种举世无双的香水里,她贡献了头几滴。在改编成电影之后,杀人过程被赋予了更浪漫的画面,格雷诺耶的脸上也被赋予了更人性化的表情。事实上,小说作者要冷静得多:“(格雷诺耶)没有看她那张美丽的生有雀斑的脸庞、鲜红的嘴,那对发光的绿色大眼睛,因为正当他掐住她的脖子时,他紧紧闭起双眼,只有一个心思,不让她的气味跑掉一分一毫。”气味,只是气味,具象消弭于无形——在这里,作者对于“某物”的抽象,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
更惊心动魄的,并不是格雷诺耶此后不断杀人、不断完善萃取香水工艺的过程,而是他居然遇到了一位对手——里希斯。与格雷诺耶的丑陋外表和异常心智相反,里希斯温文尔雅、工于心计,是城里最美的少女的父亲。女儿既是他赖以“与贵族联姻、建立自己的王朝”的不可或缺的敲门砖,也是让这位鳏夫必须不断抑制乱伦冲动的梦幻情人。当格雷诺耶连续作案,城里人心惶惶之时,他是少数几个保持清醒头脑的人;当人们以为警报解除时,“恐惧却如某种毒素,回到里希斯心里。”比起那些仅仅把事件当成连环凶杀案的人来,里希斯对凶手的心理分析要高明得多。“假如人们不再把所有被害者视为独立的个体,”里希斯想,“而是以理想主义的方式把她们各自的特性融为一体,那么由这样的马赛克拼成的图画所产生的魅力,就不再是人的,而是神性的魅力……”既然凶手正在构筑一幅完美的图画,那就不能想像,他会放弃其中最珍贵的部分。而这一块画龙点睛的拼图,里希斯相信,正是他那含苞待放的女儿。
于是,里希斯在领着女儿四处逃避格雷诺耶的近乎宿命的追杀时,其实也充当了诠释凶手动机的“代言人”——或者说得更彻底一点,他是亦鬼亦神的格雷诺耶在凡俗世界的镜像,是被人类道德规范“正常化”的另一个格雷诺耶,是精神气质与对手旗鼓相当而仅仅欠缺了一点技术的收藏家。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把这样一个角色分配给一位老谋深算的父亲,未必是一种偶然。毕竟,在所谓“男权”的系统化工程中,居于核心的那块拼图,正是“父权”及其庞大的阴影。
里希斯的女儿最终逃不过杀戮,令全世界疯狂的香水里摄入了她那经过高度浓缩的青春。被捉拿归案的格雷诺耶只在身上洒了少许,就让刑场变成了狂欢的海洋。在全场波澜壮阔的性高潮中,里希斯向他的仇敌张开双臂——他在格雷诺耶身上嗅到了属于他女儿的“某物”,为此喜极而泣,丧女之痛顿时荡然无存……这样的情节狂热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人性被抽象到最后,作为父亲的里希斯已不复存在。在读者眼前颓然跪倒的,是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枚拼图的,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