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子涵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5年12月
日本人在北京开了一个绘本馆,专门销售图画书。我被邀请了参加开业酒会,第二天再做一个讲演。讲演是在绘本馆的一楼。来听的不是专门研究图画书的人,而是愿意买图画书给孩子阅读的父母。图画书不是中国父母都认识的书籍,它们没有很多的字,有的甚至没有字,父母们会觉得,没有字算什么书,买给孩子没有意思。图画书没有多少字,一本书也就往往薄薄的,可是钱却比都是字的厚得多的书贵,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讲演就是给父母们听的。他们虽然愿意买图画书给孩子阅读,可是还是需要听听图画书究竟是怎样的书,知道些阅读的方式,增添他们的热情和兴致,图画书才会渐渐成为中国孩子的基本书籍。也是儿童文学的基本书籍。它不属于那位写出过最重要的儿童文学理论书的保罗·亚哲尔说的是“成年人高高地坐在豪华的餐桌上”丢给孩子们的“面包屑”。图画书是孩子们喜欢的面包!
这样的讲演最好是不要只有原理和说服。愉快的办法是联系了书说。看着书中的图、颜色、热情。那是会得让一切都变得具体、动荡、洋溢的。那么听讲的人们就会热情洋溢,目光里看不见疑惑和迷茫。
我就讲起了日本人的“鼠小弟”。这是名气顶顶的书。在中国也有名了,因为已经在中国出版。一个在任何人面前个子都是最小的老鼠。站在秤上,连指针都不移动。就好像根本没有站上去一样。妈妈给它做的红背心,任何人都是不适合穿的,如果一定要穿,那肯定是“有点紧!”
小老鼠想秤一秤自己。结果针根本不动。猩猩笑得往后仰,“指针一点儿也没动!”猩猩就亲自秤自己。言教不如现身说法!它一秤,指针几乎整整移了一格。猩猩矜持地不让笑容爆发,说,你瞧瞧我!小老鼠瞧得自然吃惊。
可是猪也看见了。猪笑得尽情的时候,嘴会张得怎么样,你可以想像。接下来肯定是猪来身教。
哈,一只猪的重量,那是几格!
然后是狮子。
然后是马。然后是河马。然后是象。
一个个身教和说法。一个个相形见绌。一个个讥笑然后矜持。
大象的重量指到“11点”的位置了。
鼠小弟看看,也不过就是11点嘛。最后,它又站上去了,指针仍旧纹丝不动,纹丝不动的意思就是指针是在12点上!
鼠小弟看看大象,矜持的神情是在问:“你看看,是指在12上重呢,还是指在11上重?”
大象吃惊得很,比我重嘛!
动物们一个个登场,很小的孩子知道了它们是什么动物,长的什么样。也知道了轻和重。猩猩比小老鼠重,猪比猩猩重,马比猪重,大象最重!这是认知。
可是成年人喜悦看见的是哲学,最小的可能是最重的!你不要以为指针没有动,纹丝不动的难道不正是最重的?比如大象,你推它,纹丝不动,它的确是最重的;比如小老鼠,站在秤上,也的确是纹丝不动,可是它正可能是不可缺的!而有了它,那个大萝卜就被拔起来了!拔起那只大萝卜的最著名的一份力量就是小老鼠的。
小和大当然是有区别的。所以你想一想,一件属于鼠小弟的红背心,现在穿到了鹅的身上,猩猩的身上,海狮的身上,狮子的身上,马的身上,大象的身上,那么会怎么样?
它们都说“有点紧!”
但是哪里是有点紧呢?等到大象把红背心脱下来,红背心已经被绷成了一根细细的带子了。像一根红头绳,是可怜的杨白劳梦想送给喜儿的那一种。(见图)
可怜的鼠小弟看见自己漂亮的红背心被弄成了杨白劳梦想的红头绳,眼泪汪汪拖着它只好回家。
写给孩子的故事,眼泪汪汪都不是最好的结尾。好的结尾应该有些转忧为喜,至少含有了可以令神情飞扬起来的理由。眼泪汪汪的鼠小弟果然神情飞扬起来了。因为那变成了红头绳的红背心,现在变成了一个挂在大象鼻子上的红秋千,鼠小弟坐在上面,大象荡啊荡啊,我们看着鼠小弟荡啊荡啊,于是一个故事就不仅仅是红背心的了,而是整个的生活和很阔远的理解的了。一样东西坏了,最心爱的和珍惜的遗失了,真的非要痛不欲生?其实哪儿没有红色秋千会荡起来?心情荡漾了,生命荡漾了,那么我们看见的就是最值得我们去信仰的哲学了!
最值得去努力的日子。
我这样说的时候,中江嘉男和上野纪子坐在第一排。他们是谁呢?他们是夫妻。当然是日本人。就是写出“鼠小弟”故事的。他们写出了鼠小弟很多的故事。丈夫中江嘉男写文字,妻子上野纪子画图。我问他们,你们写这个红背心的故事时,想到这一点吗?他们没有说想到,也没有说没有想到,中江嘉男只是握着我的手说,“应该邀请你去日本讲演!”
我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