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善增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9月
非常高兴地看到竹林的长篇小说《今日出门昨夜归》获得了本届“五个一工程奖”。
这是一部新意盎然的小说,充溢在字里行间的新意,是通过精心构思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是艰苦的思想劳动的结晶。但正因为它的新意太多,从内容到形式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新意,所以我们的文学批评界,和由习见的文学批评调教出来的读者,譬如我,会一时有失语的困惑。习见的文学批评,首先要把这部小说归类,但这部小说可以归到哪一类呢?科幻小说、魔幻小说,还是青春校园小说、侦探推理小说?想通以后,会觉得这种思维方式颇为荒诞滑稽,为什么非要把一部小说归类才能对它进行评判、估价呢?文学不是很讲究独创性吗?独创性的作品怎么能用类型化的既成概念、模式去套呢?然而,我们的确是习惯成自然地按照这种思路去评论的。由此更体会到竹林的不易。
与上海的国际大都市地位相称的文学作品,并不一定要反映上海今天或昨天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能否表现上海应有的先进理念与艺术水准。我觉得《今日出门昨夜归》,在这两方面都达到了“相称”的高度。
先从理念方面来说。这部小说中无疑有科幻的因素,竹林为了写这部小说,赶到浙江大学去亲聆霍金的报告,感受那“通过特殊的语音合成器传来的,带一点金属味,奇妙而空灵”的声音,对心灵的冲击。小说中多处提到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与霍金的“膜的世界”,看得出她在这方面下过许多功夫。但与儒纳·凡尔纳的科幻小说稍作比较,就可以看到两者在观念上有很大的不同。虽然在小说中凡尔纳敏锐地预言了失控的科学技术可能会带来灾难性毁灭性的后果,但他的小说的总的倾向,表现了一种对技术的崇拜。技术至上主义披着科学的外衣,所向披靡,泛滥成灾。
竹林以一个作家的觉悟与方式,作出了她的回应。她不像西方有些作家(如托尔斯泰),直言不讳地表示对科技的敌对情绪,批判科学。她认为科学技术都是好东西,是可供人类使用的很好的工具,科学理论可以被利用来为强权服务,也可以利用来包装我们的人文理想。
小说中有一段话,鲜明地表现了竹林的创作理念。学生温晓云从牛津大学物理学家窦驱提出的多重宇宙理论,推论出“死去”的路校长是时光旅人,因为:“你看我们地球上的人,那么贪婪,那么自私,那么势利和冷漠……时光旅人从未来返回现在,就是为了向我们展示这种未来人性的光辉,帮助我们尽快摆脱黑暗,走上光明之路;摆脱愚昧,走上智慧之路;摆脱痛苦,走上幸福之路……”
至此,我们就可以感触到竹林何以转向青春校园题材。这固然与她早期从事过儿童文学创作与编辑的经历有关,更是因为她发现青少年好幻想,好探究,富于想像力,充满理想色彩的心理特质,与她今天的归朴返真的心境非常吻合。
为什么要借助科幻?因为科技知识是当前青少年思考发言的工具,竹林要取得与他们的共同语言,以便更好的交流、沟通。所以,竹林一再说,这部小说不是科幻。科学知识不是幻想的出发点,而是对她心目中的人文理想一种阐释、解读。
这样的理念决定了小说的艺术风格,从语言到情节、结构,都追求抒情,追求诗意,追求明朗,追求神圣感。小说展开的背景,是一群基本上无家可归的苦孩子,又突然陷入顶梁柱夭折的困境,换一种写法,完全可能写得凄凄惨惨戚戚,使人一掬同情之泪,而这样写,也可以说是竹林之擅长,但是理想的力量使她选择了并非驾轻就熟的套路,精心构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世内桃源。这个选择表现了作者在精神上对现实苦难的超越,这种超越不是逃避,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人文理想的真正的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