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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

黑格尔,G.W.F.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19世纪德国古典哲学家、客观唯心主义者、辩证法大师、渊博的学者。

1.生平与主要著作

    黑格尔生于德国符腾堡公国首府斯图加特,父亲是税局书记。1780年起他就读于本城文科中学,接受古典和启蒙教育。他在这期间所写的几篇短文,如《三人间交谈》、《谈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宗教》、《谈古今诗人的显著区别》等,显示出他喜欢分析历史故事中的矛盾、对传统宗教观念采取批判态度的倾向。他在美学中关于当代诗人已不再起广泛作用的观点,也在此时相当明确地提了出来。1788年10月黑格尔到图宾根神学院学习哲学和神学。他对于哲学充满兴趣,十分努力,而对于正统神学则很反感。在学院里,黑格尔同荷尔德林、F.W.J.谢林结识,他们之间的友谊对于他的思想的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他们当时都是法国革命的热忱拥护者。以后黑格尔对于法国革命基本保持肯定态度。大学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牧师的职务。1793~1796年,在瑞士伯尔尼一个贵族家里担任家庭教师。这一时期黑格尔对法国革命以后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持谴责态度。1797年末至1800年,黑格尔到法兰克福任家庭教师。这里的待遇比在伯尔尼优越,又能与好友荷尔德林生活在一起,为黑格尔哲学思想的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条件。1801年1月黑格尔在继承父亲的一部分遗产之后,来到了当时德国哲学和文学的中心耶拿,开始了他一生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个阶段。他与谢林一起开课,又合办《哲学评论》。直到《精神现象学》出版之前,两人一直合作,保持着良好的友谊。1801年黑格尔通过了学位论文和讲课资格的答辩。 1805年获得副教授职。 1804年黑格尔成为耶拿矿物学会鉴定员和威斯特伐仑自然研究会正式会员。1807年成为海德堡物理学会名誉会员。1807年 3月黑格尔迁居班堡,任《班堡报》的编辑。由于他的报纸同情拿破仑,一再与慕尼黑官方发生纠葛,一年后他辞去这个职务。1808年12月黑格尔转到纽伦堡任中学校长。1816年黑格尔到海德堡任哲学教授,开始享有盛誉。1818年普鲁士国王任命黑格尔为柏林大学教授。1822年,黑格尔被任命为大学评议会委员。1826年《福斯报》发表庆祝黑格尔生日的报道,受到普鲁士国王的警告。1829年10月黑格尔被选为柏林大学校长并兼任政府代表。1831年黑格尔被授予三级红鹰勋章,同年夏他的《论英国改革法案》一文发表,因普鲁士国王下令中止,文章只发表了前半部分。1831年11月14日黑格尔病逝于柏林。

  黑格尔的主要著作包括:《精神现象学》、《逻辑学》、《哲学全书》(其中包括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三部分)、《法哲学原理》、《美学讲演录》、《哲学史讲演录》、《历史哲学讲演录》等等。

2.哲学思想及其发展过程

2.1 图宾根、伯尔尼和法兰克福时期
    在黑格尔1788年进入图宾根神学院深造的几年里,受到I.康德、B.斯宾诺沙和 J.-J.卢梭等人的思想影响,其中,他特别重视卢梭的著作,同时对古代精神的理解和解释也很注意。他写了《谈读古希腊和经典作家给我们提供的一些成见》一文,认为古代作家几乎在一切时代都同样保持着他们的声望,他们的著作现在也保持其价值,因为它们适合于“教养”。这是黑格尔哲学中一个值得注意的概念。黑格尔在文中借助德国启蒙运动时期思想家G.E.莱辛的《智者拿坦》去批评正统教义。

  黑格尔在大学时期的生活和学习,引导他开始研究政治和宗教,并对现实进行批判。黑格尔在1795年 4月16日致谢林的信中表明,他期望从康德的体系及其完成中看到德国的一场革命。尽管黑格尔此时尚未完成对康德的批判,但他确认康德体系的革命性质,并把自己的哲学思考放在这一基点上。他强调这一目标的实践方面,认为哲学的最高目的是提高人的地位,时代的最好标志是人值得尊重。他把哲学家与民众联系起来,把批判的锋芒同时指向宗教和专制制度。

  此时,黑格尔尚未形成自己的哲学思想体系。按照康德关于理性宗教的要求,黑格尔写了《耶稣传》,把耶稣看成一位德行教师。他还写了《基督教的实定性》,把基督教看作是违反实践理性而强加于人的僵死的宗教。这在宗教的批判史上起着重要的作用。1798年,他匿名出版了《关于瓦特帮(贝德福)和伯尔尼城先前国法关系的密信》,对伯尔尼寡头制度下的政治和司法作了尖锐的批判。黑格尔对于英国的政治经济学也有所研究,对于早期资本主义有较深的理解,并且构成他整个体系的重要部分。之后他逐步转入哲学。黑格尔不满意康德道德律的至上性,认为这是把普遍法则与个别主体对立起来。黑格尔主张普遍与个别、道德与感性的统一,他通过对爱、生命、精神和伦理的论述、力求克服二元论,以达到辩证的统一。黑格尔认为统一性是“结合与非结合的结合”,或者说,“主体与客体的合一,自然与自由的合一,可能与现实的合一”。这时,黑格尔仍然认为宗教高于哲学,认为哲学作为反思的思维不能把握生命和精神的无限性。这一看法不同于他以前的观点,到耶拿以后,黑格尔很快又放弃了这一观点,转入论证绝对知识。

2.2 耶拿时期和班堡时期
    黑格尔在耶拿时期,是他把自己的理想变为体系的一个转折点。1801年黑格尔写了《费希特和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异》一文,参加当时的哲学争论。这是黑格尔发表的第一篇哲学论文。黑格尔站在谢林一边。用谢林的客观唯心主义批判J.G.费希特的主观唯心主义。然而,文中已经蕴含着黑格尔自己特有的观点,表明他没有完全停留在谢林的体系之中。黑格尔认为,绝对是同一和非同一的同一,哲学的任务在于扬弃分离,达到结合。他批评费希特没有达到这种同一,仅以自我意识为主体-客体,其实主体是主观的“主体-客体”,客体是客观的“主体 -客体”。他还认为,作为谢林体系的同一性是绝对的同一,取消任何差别与对立,会导致独断论。黑格尔与费希特的不同,在于他强调绝对作为本体的客观性;他与谢林的不同,在于他强调绝对之中包含着差异及其显现与展示过程。黑格尔把哲学规定为知识的总体,认为它是一个概念体系,这一体系的最高法则不是知性,而是理性。他要求哲学以概念体系的形式表现绝对,表现主客体的辩证统一,从而奠定了他的辩证的客观唯心论的原则。

  黑格尔这一时期还发表了一些批评康德、费希特和F.H.雅各比等人的著作。这些人的哲学被黑格尔看作主观的反思哲学、需要克服的片面性哲学,因而必须把它们同以总体为基础的 “真正的哲学” 区别开来。其中《论自然法权的科学研究方法》一文,批判地扬弃了T.霍布斯与卢梭的自然法权的学说,并进而批判了康德和费希特的实践哲学。他主张在近代条件下发展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原则,在保证个人自由的条件下,确立个人和整体的一致性,确立伦理和自由的统一、道德与伦理的统一。黑格尔还论述了伦理的组织形态以及劳动的伦理意义。上述著作和论文,都为黑格尔创作《精神现象学》作了准备。

  黑格尔从1805年开始写《精神现象学》,于1807年3 月出版。它标志着由康德开始的德国哲学革命进入了新的阶段,也标志着黑格尔已经成为一位成熟的和独树一帜的哲学家。黑格尔在这部巨著中划时代地提供了一部人类意识的发展史。它从内容上将人类意识发展分为5个阶段:①意识,②自我意识,③理性,这3个阶段属于主观精神;④精神,即客观精神;⑤绝对精神。黑格尔的整体观和伟大的历史感,均体现在这部意识发展史中。《精神现象学》作为人的意识发展诸阶段的缩影,深刻地揭示了人的个体发展及人类社会发展两个方面的历史辩证法。对此,黑格尔主要是通过“异化”和“自我意识的异化”加以揭示的。只不过黑格尔把历史中人的异化的不同形态,归结为意识异化的不同形态。这样,他就把历史发展唯心主义地颠倒了。但是,在这种颠倒的形式中,包含着对于劳动本质的深刻认识,即把现实的人理解为他自己劳动的结果。

  《精神现象学》包含着黑格尔后来创造的庞大体系的基本纲要、萌芽和雏形。《逻辑学》中包含的思维的内容与形式的统一、概念的自身运动、真理按其本性自己运动、 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对立面的树立及其扬弃从而达到统一、否定之否定等等黑格尔哲学体系核心的基本观点, 该书在某种程度上都提出来了。 《精神现象学》还包含后来《精神哲学》的基本轮廓、《自然哲学》的萌芽形态。著作在论述“感性确定性”时涉及到时空范畴;在论述“知性”时,提出了诸如物质、运动、力的交替和自然的内在核心等问题;在论述“观察的理性”时,讨论到生理学和生物学,提出了把自然当作有机整体的观点,批判了当时流行的相面学和头盖骨相学;在论述“理性” 尤其是“精神” 时,讨论了许多道德、伦理问题, 涉及到从古希腊、 罗马至近代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广阔历史问题,这些都为后来的《法哲学原理》和《历史哲学》开了先河。在《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虽然尚未在绝对精神部分把艺术作为一个环节摆进去,但在论述希腊的伦理世界和讨论道德时,他已涉及到悲剧起源于片面伦理观念冲突以及希腊悲剧中的命运问题。在讨论艺术的宗教时,他对艺术作了抽象的、有生命的和精神的区分,这和他后来在《美学》中把艺术发展分为象征的、古典的和浪漫的有内在联系。《精神现象学》中关于宗教的论述,从其内容的安排上看,大体上与他的《宗教哲学讲演录》也是一致的。

  黑格尔在从耶拿到班堡办报的一年时间里,写了《谁在抽象思维》这篇批判形而上学思维方式的重要文章。但他试图参与政治实践的愿望却没有实现。

2.3 纽伦堡时期和海德堡时期
    在纽伦堡,黑格尔完成了另一部巨著,即1812、1813、1816年先后分 3卷出版的《逻辑学》。这部著作的重要意义和它出版后遭到的冷遇形成鲜明的对照。它只是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才得到了正确的理解、改造并加以应用。透过这部著作的神秘外壳, 可以看到其中包含的对于自然、 社会与思维中一般辩证法的深刻表述。在黑格尔的体系中,《逻辑学》占有核心的地位。除了《精神现象学》之外,他把自己的其他著作都看作是《逻辑学》的展开和应用。

  黑格尔的《逻辑学》,是由“存在论”、“本质论”和“概念论”组成的概念推演体系。概念在这个体系中的先后次序,只是逻辑的,与时间无关。它在自然和人类社会出现之前就永恒存在,并构成自然和人类社会的本原和本质。恩格斯针对这种观点指出,黑格尔哲学具有把基督教的上帝创世说加以理性化的性质。正是在这种神秘主义虚构的外壳后面,无论就《逻辑学》的整体还是它的各部分而言,处处都包含着关于客观辩证法系统的深刻洞见。马克思指出,黑格尔“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

  从整体上看,在《逻辑学》中,“存在论”的概念是直接性的,比较抽象。“本质论”的概念是间接性的,向具体概念前进了一步。“概念论”的概念是直接性与间接性的统一,达到了真正的具体概念。《逻辑学》的这个整体结构表明,黑格尔实质上已经把认识看成一个从低级到高级、从抽象到具体的辩证发展过程。但他把这个认识过程看成是客观世界本身的发展过程,从而把认识的逻辑结构强加给客观世界。在认识的逻辑结构中,黑格尔在极力把人类认识所得的概念,采取历史与逻辑统一的方式,分层次地构成一个有机整体的体系时,本身就包含着对于世界真实辩证过程认识的深化与升华。《逻辑学》集中地体现了黑格尔把宇宙看成一个运动、变化、发展的有机整体的合理思想。

  在“存在论”中,黑格尔通过质、量、度的推演和分析,在西方哲学史上最先把质量互变作为一条普遍的规律提出来了。质是某物之所以为某物的规定性。质的规定性一旦丧失,某物就不成其为某物。质本身就含有量,所以由质而推出量。量作为事物外在规定性,其变化一般不影响事物的性质。但这种量变是有一定限度的。这种限度就是度或称尺度。度又包含量变不影响质变与影响质变的两重含义。黑格尔把质量互变的点称作“交错点”,把由此种点组成的线称作“交错线”。特别重要的是,黑格尔指明了量变是“渐进性的过程”,而质变则是“渐进过程的中断”达到“飞跃”,并借此批判了否认质变和飞跃的形而上学发展观。他指出,“一切□和□,不都是连续的渐进,倒是渐进的中断,是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本质论” 包括本质自身、 现象、现实三个层次的概念。黑格尔的杰出贡献主要是通过本质自身的推演,即分析同一、区别、对立、矛盾诸层次的概念,深刻地批判了否认矛盾和矛盾普遍性的形而上学世界观,揭示了对立统一这个宇宙的根本规律。黑格尔认为,以传统逻辑的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作为把握世界本质的思维方式,是抽象的同语反复,不仅不能把握任何事物的本质,而且违背常识,甚至违背形式逻辑本身。即使一个由主词和宾词组成的判断,也不是依据 a=a这个同一律,而必须承认主宾词统一中包含有区别,否则就不成其为一个判断。黑格尔由此进一步认为,说矛盾不可设想,那是可笑的,一切事物自身都包含矛盾。矛盾是一切运动和生命力的根源;事物只是因为本身具有矛盾,它才会运动,才有动力和活动。同时,黑格尔还把矛盾发展看作一个从自在到自为的过程。同一、区别、对立,都是矛盾发展的不同层次。同一不是 a=a,而是包含区别于自身。区别不是a≠非a,而是内含同一。对立也不是或者a,或者非a,而是同样包含同一于自身。但是,这些矛盾阶段,尚处于自在阶段,都还没有达到对立面相互转化的具有生命搏动的阶段。只有经过自为阶段的矛盾,才能过渡到一个新的矛盾统一体即根据。由此可见,黑格尔关于对立统一规律的表述是相当全面的,矛盾是普遍存在的,矛盾是对立面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于一个统一体内,矛盾中的对立面转化是有条件的,对立面的转化标志着旧矛盾的扬弃和新矛盾的产生。此外,黑格尔还运用这种对立统一的观点,论证本质与现象、偶然与必然、可能与现实等诸种辩证统一关系,批判康德、D.休谟等人在这方面的形而上学观点。

  “概念论”包括主观性、客观性、理念三个阶段的概念推演。在主观性部分,黑格尔批评把传统逻辑作为世界观所表现的形式主义和僵化的倾向,并从逻辑形式所固有的内容及其关联上,提出了关于概念、判断、推理的辩证观。概念、判断、推理作为表达真理的具体概念,是普遍,但不同于抽象的“共同点”,而是包含特殊、个别于自身;它是个别与特殊,但并不排斥普遍,而是普遍寓于自身中。黑格尔在这里集中地揭示了普遍与特殊相联结这个辩证法的重要内容,从而把他创立的辩证逻辑与传统逻辑作了严格的区别。在客观性部分,黑格尔所揭示的合理思想,主要表现在他实质上把目的性作为人所独具的实践的特征之一,目的性得以实现,被黑格尔称为“理性的狡狯”,即它不直接与对象发生关系,而是借助于工具和手段来实现。黑格尔关于工具重要性的认识,包含着向历史唯物主义前进的重要合理思想。理念是黑格尔《逻辑学》所追求的最终目标。它包括生命、认识的理念,实践的理念、绝对理念诸层次。在这部分,集中表达了黑格尔的真理观和方法论。就真理观而言,黑格尔不仅认为真理存在于现实事物的总和与相互关系之中,存在于对立面统一之中,因而是全面的、具体的;而且认为真理是一个矛盾的发展过程。黑格尔提出了著名的“行动推理”:①目的发自现实,并要求支配现实;②目的以制造和使用工具去陶铸现实;③结果使目的得到实现。在这个推理中,包含着如何使认识与实践、主观与客观达到统一的深刻思想,就方法论而言,黑格尔认为绝对理念包含了前此概念发展的全部真理。但是,他在这里所考察的已经不是这种结果,而是它的发展形势,即整个哲学方法。黑格尔依据内容与方法统一的原则,既坚持内容决定方法,又强调方法的极端重要性。他明确指出,“方法并不是外在的形式,而是内容的灵魂和概念”。鉴于哲学的发展是一个矛盾运动的过程,为了把握哲学发展中各环节的联系与区别,三分法只是认识的外在形式,重要的是要坚持对立统一原则,把作为辩证法要素的分析与综合统一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在统一中把握对立,并在对立中把握统一。

  《逻辑学》在逻辑史上具有革命的意义。因为它既不是亚里士多德以来的形式逻辑,也不是今天的语言分析逻辑和数理逻辑,而是属于另一种思维模式。它在客观唯心主义前提下,以辩证法为贯串其中的主线,把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结合为一体,即用思辨概念表达同一的本原,即主客统一体自我展现的整体过程,并且只有在这种意义上,它才是内容与形式统一的逻辑,是真理自身的逻辑和达到具体真理的途径。

  1816年黑格尔开始在海德堡担任哲学教授,讲授哲学史、法哲学、美学、人类学、心理学、逻辑、形而上学。他根据讲课提纲编辑成《哲学全书》于1817、1827、1830年出版,每次重版都作了重要修改。他还发表了政论《评 1815年和 1816年符腾堡王国等级议会的讨论》,坚持他的君主立宪制观点,批评邦议员们要求恢复法国革命前的旧法制。

2.4 柏林时期
    1818年黑格尔被任命为普鲁士王国的教授,他起初看到的是一个有改革起色的普鲁士,支持他的是教育大臣改革派人物阿尔腾斯泰因。黑格尔改变了以往厌恶普鲁士的态度,希望柏林这个新的政治中心能够同时成为科学与哲学中心,建立起一个“思想的自由王国”。事情的进展与他的愿望不同,他和普鲁士当权者貌合神离,他的哲学也遭到非议,甚至引起普鲁士当局的不满。

  黑格尔在柏林的主要著作是《法哲学原理》。法哲学阐述 “客观精神” 的全部内容,即权利、道德和伦理。整个法哲学的基础是关于自由的问题,其他方面则属于现象领域或历史性方面。法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是“法”或“权利”,黑格尔把它定义为“自由的所有规定的定在”,要求把它同法律上讲的权利、同所谓市民权利区别开来,要求对它不要做惯常的理解,声明它是指道德、伦理和世界历史。所以就理论原则来说,法哲学是一种近代的社会政治理论,它比启蒙运动思想有所前进,包含着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因素。在这一时期,黑格尔还讲授历史哲学。在黑格尔的历史观中,历史的基本问题是关于自由的问题,他把历史看作自由意识的进展。他用目的论理解历史,认为历史的终极目的,在于让精神达到认识和实现其自身的自由。精神的本质是自由,它的其他一切特性都是为自由服务的手段。历史中的伟人也只是精神的工具。黑格尔把对自由历史的认识看作一个过程,最终认为一切人作为人是自由的。但这一过程更多地是从逻辑上复制历史,因此,他强调过程的长期性时又强调了原则本身及其历史实现之间的区别,认为这是一个基本规定。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通过理性主宰世界这一客观唯心主义原则,把历史看作一个有规律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过程,从而结束了把历史看作非理性的、一团紊乱的观念。

  宗教哲学是黑格尔在柏林时期开讲的一个课程。他的宗教思想是促成他死后黑格尔派分裂的一个重要原因。与其青年时代相比,这时他对基督教的批判大大减弱了,甚至在哲学上与基督教和解。这不只影响黑格尔的宗教哲学,也给他体系的其他部分打上了神学印记。宗教在黑格尔体系中高于艺术,但低于哲学。在这一点上他继承了亚里士多德以来理性主义的神学传统,表现了明显的近代色彩。他把宗教看作一种认识方式,认为它是以表象认识绝对。他排除人格神,排除对神的盲目崇拜和对神的依赖感,而要求用思维把握神,使宗教在哲学中得到“扬弃”;强调神成为人以及人提高为神。黑格尔从来不把宗教归结为教士的欺骗,而把它看作是历史和当代深刻矛盾冲突的表现及其解决。人对神的观念同人对自已的观念相应,这是黑格尔的一个重要观点。

  黑格尔在柏林作了 6次关于哲学史的讲演。他把哲学史和哲学统一起来,哲学史在他看来是在时间中发展的哲学,而哲学是在逻辑体系中的哲学史。因此哲学史在总体上可以说是哲学本身,哲学离开哲学史本身便不能成为哲学。黑格尔力求使哲学史成为科学,反对把哲学史当作偶然意见的堆积,主张哲学史中存在内在的、必然的联系。他把发展的原则贯串于对哲学史的考察,把哲学史理解为完整的辩证过程。这一过程是统一的真理得到认识的过程,其中的多样性、差异性和特殊性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因为真理和谬误的对立并非固定的。哲学史上的多样性对于哲学的实存不仅绝对必要,而且具有本质意义。他的哲学史讲演达到了前人未曾达到的高度。
(以上:薛华 王树人)

3.伦理思想
    黑格尔集以往西方伦理思想之大成,特别是继承和发展了康德的伦理思想,建立了一个完整的理性主义伦理思想体系。黑格尔关于伦理的学说就是他的法哲学,其中包括抽象法、道德、伦理三个部分,中心是揭示自由理念的辩证发展过程。黑格尔把法看作自由理念的体现,它的出发点是自由意志。在他看来,自由意志借财产私有权以实现其自身,就是抽象的法;它在个人主观内心的规定,就是道德,所以道德是主观意志的法。他指出,道德意志表现于外,便构成行为;行为通过故意的或有意图的活动所达到的结果,就是福利;法与福利的结合就是善,而良心是对善的内部规定或认识。黑格尔总结全部伦理思想史所得出的一个基本结论是:“行法之所是,并关怀福利,──不仅自己的福利,而且普遍性质的福利,即他人的福利。”(《法哲学原理》第136页)黑格尔认为,道德行为的外部体现是复杂的综合体,是必然与偶然、动机与效果、目的与手段、理性与情感的辩证统一,善与恶也是相互联系、相互转化的。在他看来,良心是一个辩证的发展过程,它在道德阶段即在主观意志阶段只是形式的,既可能为善,也可能为恶,还处在“转向作恶的待发点上”,要达到对普遍的善即绝对价值的认识,只有在伦理阶段的普遍关系中才能实现。

  黑格尔认为,扬弃了的道德就是伦理,并在伦理中显示出人类共同体的有机形式,其发展过程包括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三个环节。家庭是单个人以爱相维系的联合体,它的分化及其外部联系所形成的共同体就是市民社会。市民社会是一个包含复杂需要的体系,集中表现着个人与社会、利己与利他的矛盾。在黑格尔看来,人的现实活动表现为需要、劳动和享受三个环节,个体满足自己需要的劳动,既是自己需要的满足,同时又是对其他个体需要的满足,每一个个体要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只能通过别的个体的劳动才能达到。因此,他强调,他人和社会整体离不开个体,个体也在为他人和社会整体的献身活动中实现自己的价值,从而达到“为他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的统一,这种“活的精神”的伦理表现,是“他们为我,我为他们”。黑格尔力图克服利己主义和利他主义、自爱论与仁爱论的片面性,提出应通过劳动和交换,在对立中使个人的利己心转化为有利于满足他人和社会的需要,实现个人利益和他人、社会利益的统一。黑格尔指出,市民社会划分为不同阶级、具有严格等级是国家的主要基础,国家是家庭和市民社会的统一,是伦理理念的最高体现,因而也是调解社会矛盾和个人生活的神圣力量。他强调,个人只有把自我规定在普遍的等级和阶级关系中,才能获得客观性和人格;个人只有隶属于国家,才能使形式的良心提高到真实的良心,实现法与福利、权利与义务、主体与客体的统一,达到至善和自由。

  从哲学上看,黑格尔伦理思想的形式是唯心的,但其内容是现实的,方法是辩证的,它的成就对后世伦理思想包括马克思主义伦理思想的形成和发展有着重要影响。
(以上:宋希仁)

4.美学思想
    黑格尔的美学思想主要反映在他的《美学讲演录》一书中,这是他整个哲学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是他的哲学体系在美学和艺术领域中的具体表现。

  黑格尔认为世界的本原是精神性的理念,整个世界不外是绝对理念自我认识、自我实现的过程。从而历史不再是一堆偶然的现象,而是合乎规律、合乎理性的发展。艺术、宗教、哲学,便是绝对理念在精神阶段发展中的最高阶段。艺术的根本特点,是理念通过感性的形象来显现自己、认识自己,“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成为黑格尔美学思想的核心。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①肯定了美是理念。但美的理念不同于一般的理念。一般的理念是抽象的、概念性的,美的理念却必须具有确定的形式,与现实的具体特征结合在一起。只有具体的理念,才能显现为感性的形象。例如画家画苹果,不能把苹果当成抽象的概念来画,必须结合颜色、形状等,把苹果当成具体的形象来画。②美的理念要通过感性的形象来显现,因为当理念发展到精神阶段,人的自由理性要把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作为对象,提升到心灵的意识面前,以便从这些对象中认识自己。即人要通过感性形象来认识和观照自己,以便把自己再现出来。感性形象,是理念自身显现出来的,并不具有自然的物质存在,而是心灵化的东西经过感性形式来表现的。画家所画的苹果,只是一种感性形式,并不是真的苹果,并不和人们发生任何物质的功利关系。③感性形象既然是理念的自我显现,二者的统一是必然的。西方美学史中关于理性与感性、内容与形式、一般与特殊的争论,到了黑格尔,才从唯心主义的角度,通过“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把本来相互矛盾的两个方面统一了起来。

  在黑格尔看来,自然显现理念不充分、不完善,不是真正的美。只有艺术美,才是心灵的产物,才能“把每一个形象的看得见的外表上的每一点都化成眼睛或灵魂的住所,使它把心灵显现出来”。只有艺术美才是真正的美。美学研究的“范围就是艺术”,美学这门科学的正当名称即是“艺术哲学”,更确切一点,是“美的艺术的哲学”。

  黑格尔分别对艺术的性质和特征、艺术发展的历史类型和各门艺术的体系,进行既是逻辑的又是历史的分析。逻辑方面,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有关艺术的唯心主义哲学体系;历史方面,他开创了艺术社会学的研究,展示了宏伟的历史观。

  黑格尔认为,在艺术中,理念既要显现为个别形象,出现在感性世界及其自然的形状中,同时又要清洗掉外在世界中那些偶然性的东西,使它达到普遍性的高度,揭示出心灵的意蕴,符合心灵的旨趣。这在黑格尔看来,就是“理想”,“理想就是从一大堆个别偶然的东西之中所拣回来的现实”。理想艺术的出现,要有一般的世界情况,要有导致冲突的情境,要有作为“理想艺术表现的真正中心”的人物性格。因此,人物性格成了黑格尔研究艺术美的中心。

  黑格尔探讨了艺术发展的历史类型。他从理念的精神内容与其物质表现的感性形式的关系出发,把艺术的历史发展分为 3种类型:①象征主义类型。物质表现形式压倒精神内容,物质不是作为内容的形式来表现内容,而是作为一种象征来象征内容的某个方面。埃及的金字塔,是象征型艺术的典型代表。②古典主义类型。物质表现形式与精神内容达到高度统一,艺术美的理想得到真正的实现。希腊的雕刻是其代表。③浪漫主义类型。理念不断克服物质的障碍,不断回复到它精神性的本性,精神内容终于压倒物质的表现形式。中世纪的基督教艺术,近代的戏剧、小说、诗歌等,都是浪漫型的艺术。

  黑格尔建立了各门艺术分类的体系,认为理念通过不同的感性材料显现出来,成为不同的艺术。感性材料是区分各门艺术的一个标志。在艺术分类中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理念。建筑的物质材料超过了精神内容,不宜于充分显现理念,在黑格尔看来,建筑是最低级的艺术。反过来,诗差不多去尽了物质材料的痕迹,变成了语言,最适宜于显现理念,因此是最高级的艺术,在诗里面,诗剧又最高,因为它既有人物、情节,具有客观性;又有个人自我意识和人格的独立性,具有主观性。在这主观性与客观性的统一中,中心是人物性格。悲剧中的人物性格,各自代表某种普遍力量,相互冲突,终于同归于尽,从而永恒的正义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这最符合黑格尔辩证法的规律,因此在各门艺术中,他把悲剧看得最高。

  黑格尔的美学思想在西方美学史的发展过程中,起了划时代的作用,成为古典美学的集大成者。
(以上:蒋孔阳)

5.评价
    黑格尔哲学是19世纪德国资产阶级的世界观体系。它集德国古典哲学之大成,具有百科全书式的丰富性,居于整个资产阶级哲学的高峰。它不仅反映了当时德国资产阶级的革命性与软弱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整个西方资产阶级的特点。一方面,黑格尔对于西方社会从中古向近代过渡的世界性变革,包括从古罗马帝国灭亡到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对于当时许多自然科学和社会历史研究的成就等等,都作了哲学概括。反映了上升时期资产阶级生气勃勃的革命进取精神。同时,黑格尔本身的政治态度,以及他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也暴露了德国资产阶级的落后性以及整个西方资产阶级的历史局限性。这两重性,在黑格尔哲学中,表现为丰富的辩证法内容与保守体系的深刻矛盾。

  在黑格尔哲学中,提供了空前丰富和系统的辩证法纲要,成为后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直接来源。这个辩证法纲要包括对立统一、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三大规律;关于事物自身运动、普遍联系和相互转化;关于辩证法贯穿其中的本体论、认识论、逻辑的统一;关于事物发展中渐进过程的中断、飞跃、质量交错线、螺旋上升的圆圈形式;关于主体与客体、个别与一般、特殊与普遍、有限与无限、有与无、量与质、本质与现象、内容与形式、可能与现实、原因与结果、自在与自为、肯定与否定、抽象与具体、自由与必然、整体与部分、分析与综合以及过渡、反思、中介、外化、对象化、物化、异化、扬弃等等系统的辩证范畴,从而为从哲学高度把握运动、变化、 发展的整体世界, 提供了思想武器。黑格尔还力图把辩证法贯穿到他所研究的每个领域,在这些领域差不多都有划时代的发现。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表明,从自然、 社会历史到思维的广大领域, 他都力图用辩证法找出其有机的发展线索,从而能够比前人更深刻更全面地洞察和揭示出这些领域的本质和规律。另一方面,黑格尔辩证法的宏伟体系和他在各个领域的新发现,又以客观唯心主义为基础,束缚在神秘思辨的坚硬外壳之中。这些丰富而深刻的合理内容,在黑格尔的形式下,是不能直接应用的,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和神秘的思辨,主要表现为他把理性认识夸大和绝对化,把人类这个最高的认识夸大到脱离人,从而也脱离自然和社会的地步,变成独立的实体和无人身的主体,并以此作为整个世界的本原和灵魂。这是对自然、社会历史和思维真实发展过程的大颠倒。但是,黑格尔这种颠倒的世界观体系,却包含有异常丰富而深刻的合理内容。其中的奥妙就在于黑格尔的颠倒并非无中生有,不是脱离世界实际发展过程,而是紧随这个过程所作的颠倒。黑格尔的哲学被马克思和恩格斯称为倒立的辩证法、倒立的唯物主义,被列宁称为聪明的唯心主义。

  黑格尔这种内容深刻而又被客观唯心主义思辨结构严密束缚的哲学,经受了长期的历史消化过程。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和发挥,一直存在着积极与消极两种对立的倾向。黑格尔在世时,他的哲学培养了一代人,在国内形成一个学派,并已开始超出国界。在他逝世后,黑格尔学派解体,普鲁士王国请谢林来消除他的影响。历史现实的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黑格尔哲学中落后和过时的东西,它的唯心主义和保守方面不能不被当作死的东西。老黑格尔派P.K.马尔海内克、H.G.霍托、K.L.米希勒、E.甘斯、K.格舍尔、H.欣里希斯等人倾向于坚持立宪君主制,坚持哲学与宗教的一致性;D.施特劳斯、B.鲍威尔、M.施蒂纳、M.赫斯、L.费尔巴哈、A.卢格和马克思等人形成的青年黑格尔派则不同,这派从宗教批判开始,走向政治批判和各自殊异的哲学。费尔巴哈用唯物主义和无神论代替了黑格尔的体系,却忽视了其中的辩证法。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改造了黑格尔的唯心辩证体系,建立了唯物辩证法,把哲学引向无产阶级消灭资本主义、建立共产主义的实践。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公开声明自己是黑格尔的学生,指出继续识别和吸收黑格尔哲学中合理内容的重要意义。在他们之后,列宁坚持了这一方向。通过研究黑格尔,列宁提出了发展辩证唯物论的宏大纲领。

  20世纪以来,黑格尔哲学重新受到广泛重视。黑格尔研究成了国际现象,不同阶级、不同的学派,都提出自己的解释,从中引出自己的结论。今天东西方很少有哲学家和哲学派别不同黑格尔发生直接和间接的关系。黑格尔派或新黑格尔主义,成了历史现象。但黑格尔哲学却在发挥自己的作用,启发当代人的思想。在中国,黑格尔作为德国古典哲学中最有影响的一位哲学家,他的哲学也正在得到较以往更深入的研究。

参考书目:
K. Fischer, He□els  Leben, Werke  und  Lehre,Heidelberg,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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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系”之外的黑格尔

文:邵丽英 出处:书屋 2007年第7期

  习惯以为,黑格尔是位严谨的体系化的哲学大师,他构建了一个客观唯心主义的思辨体系,按这种体系的解释,人类历史遵循正题—反题—合题的模式周而复始地运动着。黑格尔在我们头脑中被定格了的形象是严谨,有完整的思想体系。这种形象甚至影响了我们对整个德国人的印象,无论在何种语境下,谈及德国人的民族性格时,可以达成共识的评价是:严谨。
  黑格尔确实杜撰过很多“体系”。在历史哲学方面,他构建的“体系”是: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世界精神”不断外化的历史,这个历史分为三个发展阶段,分别由东方人、希腊和罗马人、日尔曼人来担当“世界精神”具体化的使命;与之相对应是三种政体,第一种是东方人的专制政体,第二种是希腊和罗马人的民主政体和贵族政体,第三种是日尔曼人的君主政体。为了把这个体系描绘得完满,他按自己的目的裁剪史实,有时还有些故意的歪曲。对这一点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在他看来,历史哲学追求的不是经验知识上的正确,而是逻辑上的正确。他所说的“世界精神”其实是从柏拉图的形而上学体系中横移过来的一个概念。众所周知,柏拉图的核心思想是“相”论,即他认为,世界上我们能看到的万事万物皆有其背后的一个本原,有一个我们看不到的“原型”或“原因”在起作用,这个“原型”外化到我们经验能观察到的现象界时,才形成了我们能看到的事或物。他把这个“原型”或“原因”称为“相”,过去中国哲学界也将其译作“理念”,后来老一辈哲学家陈康先生坚持将其译作“相”,似乎得到越来越多的共识。不过若是译成“理念”,就与黑格尔所说的“精神”更为接近了。在黑格尔看来,世界历史也有一个“相”,这个“相”就是“世界精神”,我们能看到的历史不过是“世界精神”在经验世界里借助一些人和事的逻辑展开而已。“相论”是西方哲学和科学的重要理论基石,至今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但是,将其如此简单化地横移入充满意志冲突和自由选择的人类历史,一时间还很容纳不了其中的丰富性与多变性。所以,尽管黑格尔尽力维持,这个“体系”仍然漏洞百出,而且,还给他的哲学带来了另一个公认的评价:晦涩。在我看来,黑格尔历史哲学中的晦涩倒不是因为深奥,实在是因为他想把一件本来就不圆满的事情硬要变圆满了,所以,难免说一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话。与他同时代的哲学家叔本华曾对他的哲学作过如此评价:“整个说来,黑格尔的哲学有四分之三是胡说八道,有四分之一是陈词滥调。为了蒙蔽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给他们讲一些他们明知自己不懂的东西;因为他们,特别是那些生性坦白的德国人,马上就会以为这些东西只有他们才能懂,虽然他们暗中也并不大信任自己的知性;同时,为了面子起见,他们还会掩饰他们的不懂,为此,最妥当的办法就是跟着起哄,一齐赞颂自己不懂的智慧,而那种智慧则正因此越来越具有权威性,越来越使人敬服,越来越使那个认真相信自己的知性、独出心裁下判断的人有更大的勇气和信心,把事物解释成荒唐的胡说。”这个评价尽管有些尖刻,有些以偏概全,但不能说没有根据,而那些根据,正是在黑格尔极力维持自己的“体系”时所暴露出的漏洞。
  不过,黑格尔本人对自己的“体系”也并不怎么当一回事儿。虽然在论证自己“体系”的合理性时他不遗余力,但转眼之间,他自己也就将这个“体系”置之不顾。出于“体系”的逻辑,他说过:那些伟大的历史人物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充当了“世界精神”实现自己的“工具”,伟人的职业就是“世界精神的代理人”。但一旦落实到对具体事件和人物的评价时,他就完全忘记自己“体系”的逻辑和立场,完全从感性的和审美的角度来评价他所遇到的每个历史人物,这时,他振振有词地说:“解释历史,就是要描绘在世界历史舞台上出现的人类的热情、天才和活力”,而不再是揭示“世界精神”的实现过程了。马克思赞赏过他的这个立场,称之为“能动性”的一面。在评价具体事件时,谁表现出足够的热情,谁就能赢得黑格尔的赞赏,不论其是否成功、是否代表了“世界精神”。比如在论及古典希腊的衰落时,他说到“希腊生活的极盛时期只有六十年,就是从西历纪元前492年米太战争(即希波战争)到西历纪元前431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道德的原则既然无可避免地灌输进来,立刻便成为腐化的开始。但是这种腐化的表现,在雅典所取的形态和在斯巴达所取的形态不同:在雅典表现的是公共措施的废弛纲纪,在斯巴达表现为私人道德的堕落。当雅典人灭亡的时刻,不但显得温和可亲,而且显得伟大和高贵,使我们不能不为它感伤;相反,斯巴达人就不同了,主观性的原则展开在下贱的贪欲之中,造成了一种下贱的灭亡”。如果严格遵循他的“体系”的逻辑,雅典和斯巴达同样都是灭亡,都是在完成“世界精神”所设定的“程序”,本无高下之分。但他却区分出了一种“高贵”的灭亡和一种“下贱”的灭亡!“公共措施的废弛纲纪”无损于个人品行的完美,因而,即便灭亡也是高贵而伟大的;而“私人道德的堕落”则带着下贱的色彩,这种国家的灭亡是令人鄙视的过程。在这里,他的评价标准不是逻辑,而是审美,是那种激荡起他对高贵行为景仰的审美冲动。
  事实上,黑格尔之所以能在生前身后赢得各方面的接受,完全不是因为他构建的那些“体系”,而是在他诸多互相矛盾的论说中总有能被某一方面人接受的见解(当然,也有人为他打圆场说,他的自相矛盾是辩证法)。他的哲学,还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被普鲁士国家接受为官方哲学;就他在德国精神发展史的地位来看,他的哲学又是一种能代表德意志民族精神的民族哲学;中国人知道黑格尔,则更多的是通过马克思,黑格尔曾对青年马克思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在这个意义上讲,黑格尔的哲学又是一种革命哲学。
  他的学说之所以能被普鲁士国家接受为官方哲学,是因为他表现出的赤裸裸的国家崇拜。他宣称,“精神”在有限存在中全部实现的形态就是“国家”。“国家是现实存在的实现了的道德生活,人具有的全部精神现实性,都是通过国家才具有的”。“国家”是存在于“地球上”的“神圣观念”。国家乃是“自由”的实现,也就是绝对的最后的目的的实现。在他看来:什么是“自由”?服从国家就是“自由”,哲学就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种公共存在。在人类思想史上,还很少有人如此狂热、如此直截了当地表达对国家的崇拜,在这方面,黑格尔真是做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叔本华评价说,黑格尔的意图就是“通过奴颜婢膝和正统观念以博取王侯们的好感!”马克思同意并重复了这个评价,他说只要一提及普鲁士,“黑格尔几乎达到奴颜婢膝的地步。显然,黑格尔周身都染上了普鲁士官场的那种可怜的妄自尊大的恶习”。
  黑格尔受到叔本华和马克思诟病的地方正是官方看中的地方。普鲁士文教部大臣阿尔腾施泰因男爵就是因为确信黑格尔哲学对于国家的重要作用,才出双倍的高薪把黑格尔从海德堡大学挖到柏林大学任教的。黑格尔也不负众望,在他担任柏林大学校长那一年,海晏河清,柏林大学没有发生过一宗反政府事件,而当时法国正在酝酿并暴发了七月革命。单从学说体系来看,国家崇拜不只是黑格尔一个人的事情,康德早就表达出了类似的意思。当时,德国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民族国家,建国,是德意志大多数人的共同要求,康德和黑格尔只是满足了那个时代的要求,他们的历史哲学,很大程度上就是德意志的国家创制学。不过,这方面黑格尔也表现出了如同他思想一样的“辩证”性格,这位在书面上肉麻地吹捧普鲁士国王的官方哲学家,心底里却赞赏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据可靠记载,1820年的7月14日,他出人意料地开了瓶香槟酒,要朋友们为纪念法国人民攻破巴士底狱干一杯。

  说德意志民族性格的特点是严谨或许也没错,否则的话,他们造不出那么精致的汽车来。但我想,能代表这种严谨特性的是德国的科学家而不是哲学家。德国的哲学家,从康德、费希特、黑格尔直到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严谨的。他们都不顾及经验事实的确定与可靠,只相信自己主观判断的真实性,而且,这种判断主要还不是来自经验观察,而是来自先验直觉。所以,他们不仅互相攻讦,就是本人的学说内部也充满矛盾。一件有象征意义的事情是,尽管黑格尔非常想进入普鲁士国家科学院去当一名院士,而且有文教部大臣阿尔腾斯泰因的鼎力支持,但直到他临终,这个愿望也未能实现。因为,以当时德国最伟大的科学家洪堡兄弟为首的那些物理学家和化学家一致反对他进入科学院,国王和文教部大臣也只能尊重科学家们的意见。
  荟萃了那么多伟大哲学家的德国哲学当然也是德意志民族精神的一部分,只不过不是严谨,而是另一种性格:强悍!尽管这些哲学家彼此间并不买账,互相批评是家常便饭,但他们都体现出一个共同的倾向:崇拜强者。这种强者崇拜适应了德意志人凝聚成一个统一的民族的时代要求,因而成为德意志民族性格的组成部分。当然,也不幸地成为他们发动两次世界大战的文化基因。
  先看下面这些话:
  
  大自然使人类的全部禀赋得以发展所采用的手段就是人类在社会中的对抗性。”“在人类目前所处的文化阶段里,战争乃是带动文化前进的不可或缺的手段。唯有到达一个完美化了的文化之后——上帝知道在什么时候——永恒的和平才对我们是有益的,并且唯有通过它,永恒的和平才是可能的。
  
  人类若是也像他们所畜牧的羊群那样温顺,就难以为自己的生存创造出比自己的家畜所具有的更大的价值来了;他们便会填补不起来造化作为有理性的大自然为他们的目的而留下的空白。因此,让我们感谢大自然之有这种不合群性,有这种竞相猜忌的虚荣心,有这种贪得无厌的占有欲和统治欲吧!没有这些东西,人道之中的全部优越的自然禀赋就会永远沉睡而得不到发展。
  
  天哪!这是那个宣称“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的康德说的话吗?可确实是他说的,就是那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终身埋首于哥尼斯堡大学教书的和蔼老头儿说出的话!可这些话一点也没有文弱气,却充满了凛冽的杀气。
  与康德相比,黑格尔就更加斩钉截铁,更加决绝。康德可能出于仁懦的良心,声称经过战争的冲突后,还能实现永久和平,为此,他还设想了一个世界政府或国家联盟之类的理性组织。黑格尔讥讽这种念头是不能成立的空想,在他看来,和平就意味着僵化,战争不仅不是绝对的罪恶,甚至还有更崇高的意义,通过战争可以保全各国人民的“伦理健康”。对他的这种学说,自由主义的英国哲学家罗素惊恐地表示:“如果承认了,那么凡是可能想象到的一切国内暴政和一切对外侵略都有了借口。”
  和他推崇战争的逻辑一致,黑格尔哲学是强者的哲学。他从来不同情弱者,在他看来,伟大人物对弱者的伤害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在伟人实现自己伟大使命的过程中,难免要“践踏许多无辜的花草,蹂躏好些东西”。他很极端地说:“一个有钱人,就算是把钱挥霍在奢侈方面,也比把钱掷给懒汉和乞丐更合公道;因为当他挥霍的时候,也有许多人拿到这笔钱,至少有这个条件,就是他们曾经辛苦工作才能赚到这一笔钱”。这种强悍的风格到尼采那里是以更为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什么是善?凡是增强我们人类力量感的东西、力量意志、力量本身都是善”。“什么是恶?凡是来自柔弱的东西都是恶。”“什么东西比恶行更有害呢?这就是对一切失败者和柔弱者的主动怜悯,基督教。”尼采在表达形式上似乎远离了德国哲学的传统,他从不屑于玩什么构建“体系”之类的花架子,只是直截了当地表达一切自己想说的话。但在精神气质上,他与康德、费希特、黑格尔诸人是一脉相承的。他对基督教作了激烈的批判,其实也是黑格尔精神的继续,当他喊出“上帝死了”的时候,只不过是把黑格尔已经做完的事情说出来了而已。黑格尔对基督教的批判已经达到了无神论的程度,他否定“灵魂不灭论”这个基督教的基石,对宗教活动和思想中的一切圣物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他嘲讽说,如果一个耗子啃了圣饼,那它就有了主的肉身,因而也该受人朝拜了。对教徒们所向往的天堂,他冰冷地回答说:“天堂是禽兽而不是人类勾留的园囿。”他还用自己那种深切的辩证法风格判定,教会生就是个腐败坯子,因为“教会的腐败不是偶然的现象,不是单纯的滥用力量和权威。……是它本身那种外在性,变成了罪恶和腐败。”比他稍晚一点的马克思已经敏锐地看到了他给基督教所造成的摧毁性的打击,指出,黑格尔已经完成了对“天国”的批判,现在,应该开始对“人间”的批判:革命!不过黑格尔之所以能对宗教如此放肆,也是因为有王室在他背后撑腰。为了争夺对欧洲的控制权,德意志的历代皇帝们和教会斗争了七八百年,在这些世俗君王的心里,宗教不过是糊弄愚夫愚妇的江湖把戏,没有丝毫的神圣性。所以,当有人向官府控告黑格尔诽谤天主教时,负责调查的枢密顾问舒尔茨(这人也是黑格尔的密友)借用黑格尔的片面之言,使事情不了了之。
  一切都过去了,在德意志人民创建民族国家的历程中,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和法哲学曾经迸发过激动人心的力量;当这个民族崛起、不可避免地走向对外扩张的时候,黑格尔的民族主义和国家崇拜也同样燃烧在他们沸腾的热血中;就是在德国人民已经深刻反省了纳粹罪恶的今天,也不能说已尽行荡涤了德国哲学中那种强悍的气质,他们只是把这种力量融入了经济活动中。那是一个民族的骨血,是一个民族成其为民族的重要原因。
  那么,黑格尔还有现代人能用得着的地方吗?当然有!不妨记住下面这个句子:“禽兽没有思想,只有人类才有思想,所以,只有人类——而且就因为它是一个有思想的动物——才有自由。”这句话在当代应当是个可以接受的时髦句子,很有自由主义或人文主义的味道,但却是出自那位崇拜国家和强权的官方哲学家黑格尔之口,他说过不少这类的话,至少不比他说过的国家主义的话少。其实,对这类思想家来说,如果不去死抠其“体系”应有的严谨的话,任何时代任何人都能找出为己所用的有价值的东西。毋庸置疑,这种理解是片面的,但同样不能否认的是,这种理解也是深刻的,因为,人们一向就是这么做的!事实上,“体系”之外的思想家才是真正发挥作用的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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