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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东:被虱子吞噬的女人

出处:《书屋》二〇〇六年第四期

    谁能想到,风华绝代的才女张爱玲,晚年生活的中心不是写作,不是研究,不是游历,而是艰苦卓绝地与虱子战斗。

    据张爱玲遗嘱执行人林式同说,从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这三年半时间内,她平均每个星期搬家一次。这似乎是夸张,因为这样算下来,搬家次数达一百八十多次,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但张爱玲给文学史家夏志清的一封亲笔信里,说法更吓人:“我这几年是上午忙着搬家,下午忙着看病,晚上回来常常误了公车。”可以确信,晚年张爱玲即使不是每天都搬家,其搬家频率之高也将大大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张爱玲如此频繁地搬家,仅仅是为了“躲虫子”——一种她认为来自南美、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跳蚤。她随身携带着简易的行李,只要在投身处发现跳蚤就马上离开。1991年,她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每月要花两百美元买杀虫剂”,“橱柜一格一罐”。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强迫症,一种病态。

    十七岁时,张爱玲就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衣袍,爬满了虱子。”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令人恐怖,不幸的是一语成谶。张爱玲的一生,正是与“虱子”战斗的一生。

    张爱玲很早就看到,穿梭于俗世繁华中的男男女女,华丽的外表下包藏着人性的暗疾,灵魂中蜇伏着一只只微小却执拗的“虱子”,贪婪地、不动声色地啃啮着真性情。《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明知范柳原不会把她当作唯一的爱,但为了嫁个体面的富家子弟,不得不拿残余的青春作最后一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在无爱无性的婚姻中消磨了一生,导致心理变态,以摧残儿女的幸福为乐事……贪欲使她们没有勇气和力量清除内心的“虱子”,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繁衍、长大、蔓延,直到将鲜活的生命吞没。

    张爱玲本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家与作品人物的关系有两种:同构或超越。张爱玲属于前一种。她本人和她笔下的人物具有惊人的同构性,她内心深处情与物、灵与肉的挣扎,比她笔下的人物还要剧烈和悲惨。

    张爱玲有一句坦率得近乎“无耻”的名言:“出名要趁早。”那是1944年,有人劝她不要在当时上海一些与日军和汪伪政权有染的刊物发表小说,她的回答是:“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1944年是什么年头?多数中国知识分子、作家蜗居于西南,有的做学术积累,有的投身抗战宣传,有的默默写作,连张爱玲所崇拜的通俗小说家张恨水也寄寓重庆,在作品中显示出抗战倾向。与张爱玲同样身陷“孤岛”的钱钟书开始写《围城》,但“两年里忧世伤生,屡想中止”,直到1947年《围城》才出版。而张爱玲却迫不及待地要“出名”,而且理直气壮,洋洋自得。

    张爱玲从小就要“做一个特别的人”,让大家“都晓得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人是好是坏,但名气总归有了”。她拿起笔来,是想以自己的天才,延续她已经习惯、再也割舍不了的贵族生活。张爱玲的祖父是清末“清流派”代表人物张佩纶,外曾祖父则是名满天下的清朝名臣李鸿章。

    然而人生是诡谲的,一个人太想得到一样东西,上天倒不一定让他得到。张爱玲可以“趁早”出名,但不一定能“痛快”。

    1949年,政权易手,上海文坛的“传奇”时代结束。三年后张爱玲远走香港。迫于生活压力,这个出身簪缨望族,从未到过农村、从未接触过中国革命的她,却写出了两部政治倾向极其鲜明的长篇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后者张爱玲本人也承认是在美国驻香港新闻处的“授权下”写的,连“故事大纲”都被拟定,写作时还有他人参与。这样粗糙的文字,难道是由张爱玲那只高贵得几乎不染纤尘的手写出来的吗?

    《秧歌》和《赤地之恋》出版不久,1955年张爱玲到了美国,很快与一个叫赖雅的比她大二十九岁的美国剧作家订婚。而赖雅却是一个信仰共产主义的人,坚定到不允许旁人说一句共产主义的坏话,捷克共产党领袖是他的好友。有人会说,婚恋是婚恋,写作是写作,但联系张爱玲前夫胡兰成的汉奸身份,这些现象至少可以说明一个事实:张爱玲的人格和写作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分裂。共产党也好,小资产阶级也好,都与她无关,她真正关心的是她的生存。既然发表作品可以乘机出名,那就快快发吧,哪怕发表的地方不那么干净;既然写反共小说可以赚钱,那就写吧,反正天高皇帝远,共产党也管不到这里;既然赖雅那么有才华、在美国文艺界又那么有号召力、人也不坏,他相信共产主义有什么关系?年龄大点有什么关系?此后,在生活的压力下,张爱玲还在美国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做过中共术语研究,就是收集当年中共言论中的新名词,这不免令人匪夷所思。一边是《红楼梦魇》,一边是中共术语,也许只有张爱玲才能在生命中书写出这样的“传奇”。

    有人说张爱玲毕竟是女人,不懂政治,没有政治敏感,但1945年日本即将投降之际,上海召开“大东亚文学者大会”,通报上列出张爱玲的名字,她马上表明了拒绝的态度。

    一个人迫不得已时可能会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但到了张爱玲这个地步,也真够可怜的了。她始终做着她的富贵梦,端着贵族架子,四体不勤,谋生无着,于是只好糟蹋她的写作。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姻,不用说是一场孽缘。胡兰成是够下作的了,与张爱玲结婚不到半年,就在武汉与一个姓周的护士如胶似漆;当张爱玲追到温州质问,他又已经与一个叫范秀美的当地女子同居。人们常怪胡兰成给张爱玲造成了太多不幸,但问题是为什么张爱玲偏偏“碰”上了胡兰成?

    世间没有偶然的事。不管张爱玲多么“高贵”,胡兰成多么下作,他们在人格上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胡兰成卖文(任敌伪报纸主笔),张爱玲也卖文;胡兰成没有原则,张爱玲也没有原则。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原则是能出人头地,尽享浮生的繁华与荣耀,只不过胡兰成确实更下贱一些。

    在美国,最令张爱玲引以为自豪的写作遭遇毁灭性打击。一部部作品写出来,一部部被出版社拒绝,为此张爱玲不知流下了多少羞恨交加的眼泪。绝望之中她只好为香港电影公司写剧本以谋生,甚至着手写作《张学良传》。她终于发现,她并不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红”的天才。其实,上世纪四十年代她在两年内从一个因战争辍学的大学生一跃而为上海最有名的作家,是与上海“孤岛”时期的特殊形势分不开的。艺术和人生的“传奇”,并不能到处复制。没有原则的人,看上去忙忙碌碌十分主动,其实是被动的,路越走越窄,人生越来越暗淡。胡兰成、张爱玲都是如此。而一个作家,如果没有一颗博大的心灵和日益坚实的信仰体系,必然一步步走向枯竭。

    夏志清先生曾建议张爱玲多接触美国社会,然后以美国生活为素材进行创作上的突破。但张爱玲孤傲和软弱,无法融入美国这个早已现代化了的社会。她的生活越来越封闭,最后把自己关起来,有人给她打电话要事先写信预约,她连友人书信也懒得看了。

    在张爱玲的性格中,有一种寒意沁人的真正的冷。她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喜欢小猫小狗,对唯一的弟弟也冷眼相看。即使和她最亲密的人如好友炎樱、姑姑也锱铢必较,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对于社会,她也没有多少了解的欲望,一次她坐人力车到家要付车夫小账,觉得非常“可耻而又害怕”,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匆忙逃开,看都不敢看车夫的脸。有一次空袭后,她和朋友在街头小摊吃萝卜饼,竟能对几步外穷人青紫的尸首视若不见。

    张爱玲出身于贵族之家,父亲是一个封建遗少,性格乖戾暴虐,抽鸦片,娶姨太太,母亲是曾经出洋留学的新式女子,父母长期不和,终于离异。后来父亲续娶,张爱玲与父亲、后母关系更为紧张。有一次,张爱玲擅自到生母家住了几天,回来竟遭到后母的责打,然而后母诬陷张爱玲打她,父亲发疯似的毒打张爱玲,“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然后父亲把张爱玲关在一间空屋里好几个月,由巡警看着,得了严重痢疾,父亲也不给她请医生,不给买药,一直病了半年,差点死了。照她想,“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在禁闭中,她每天听着嗡嗡的日军飞机,“希望有个炸弹掉在我们家,就同他们死在一起我也愿意”。

    在这种阴沉冷酷的环境里长大,青春期遭受过如此残酷的折磨,心理上不发生一些畸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张爱玲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和怀疑,在心里筑起一道坚硬的屏障,把她与世界隔开。“人是最靠不住的”,是她从青春磨难中总结出来的人生信条。冷酷无情杀机四伏的家庭,在张爱玲的心灵里种下了一只阴郁的“虱子”,成了她一生不能克服的“咬啮性的小烦恼”。她的急功近利,她的冷漠世故,她的孤僻清高,都与此有关。

    曾有人问海明威“作家成长的条件是什么”,海明威说是“不幸的童年”。这句话对张爱玲是适合的。但海明威的话只说了一半。如果一个作家成年后,仍不能逐渐超越早年不幸所造成的人格缺陷,这种不幸则可能将作家毁掉。张爱玲终其一生没有完成这种超越。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就像她笔下众多女子一样一步步走向没落,走向凋零。她与胡兰成那真真假假躲躲闪闪的恋爱,怎不让人想起委曲求全的白流苏?当她在枯寂荒凉的公寓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天黑夜,怎不让人想起那“一步步走入没有光的所在”的曹七巧?

    最后二十年,张爱玲呈现出越来越显著的心理疾病。她对人越发冷淡,生活日益封闭,家具、衣物随买随扔。她其实是以这种方式,来摆脱内心的空虚与枯寂。

    而多年来一直潜伏在心里的“虱子”,此时终于变成实实在在的客体,来向她发动最后的攻势了。在洛杉矶的最后二十三年,为了躲避这种令她触之丧胆的小东西,她在各地旅馆辗转流徙,随身只带几个塑料袋。在搬家中,财物抛弃了,友人的书信遗失了,甚至花几年心血完成的《海上花》译稿也不知所终。去世前四个月,她还写信给林式同,说想搬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或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去——这两个地方都是沙漠,也许她以为在沙漠里可以摆脱被虱子咬啮的苦恼。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谢世于美国洛杉矶寓所,七天后才被人发现。屋里没有家具,没有床,她就躺在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一个曾经无限风光的生命以一种最凄凉的方式凋零。我常常想,张爱玲弥留之际,有没有想到晚年躺在床榻上的七巧?是否也懒得去擦腮上的一滴清泪?

    她以一双早熟的慧眼洞彻了人性的弱点和世间的荒诞,并以生花妙笔展览给世人看,但她没有足够的光芒来穿透黑暗,驱散心灵中的“虱子”。“生命是一束纯净的火焰,我们依靠自己内心看不见的太阳而生存。”一位外国作家如是说。但张爱玲心里没有太阳。她的生命正如她所说,是“一袭华美的衣袍”,这衣袍曾经光艳照人,风情万种,但最终还是被“虱子”吞没了。这是怎样的悲哀!

近几年来出版界有一股张爱玲热。

其实楼主作了一件有意义的工作,摘去一切虚幻的光环,告知读者一个真实的张爱玲!好文啊!

陈林群:事实的金石声

出处:书屋 2006年第7期

  文学批评非不能涉及作家人格,但只有意气用事的正义高调,却殊难令人膺服。吴小东先生《被虱子吞噬的女人》(《书屋》2006年第4期)一文,指斥张爱玲人格分裂,被成名、富贵等贪欲的“虱子”纠缠一生,最终沦落到比自己笔下白流苏、曹七巧更“剧烈和悲惨”的境地,被“虱子”吞噬。吴文的结论是:人格低下导致一生不幸,张爱玲实乃咎由自取。

  作者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指证张爱玲人格有亏的生花妙“比”——虱子,却不知恰恰是这“虱子”出卖了作者。

  

  一、爬满吴文的“虱子”

  

  张爱玲在《天才梦》里说得很清楚:“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是张爱玲的自我剖白,更是她一生为人准则的预告。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有如此自知与自省,的确让人惊讶,这正是吴小东不理解的,故而“想想令人恐怖”。在他看来,张爱玲这篇“少作”无意中预言了自己晚年的境遇,所以他称为“一语成谶”。倘若真像吴小东所说,张爱玲能够如此具体预言频遭跳蚤骚扰的晚境,她就不是“天才”而成了女巫。

  张爱玲笔下的“蚤子”是文学性的,而又有特别所指,即“待人接物”、“与人相处”是她不能克服的“咬啮性的小烦恼”。她晚年的确为躲跳蚤而频频搬家,但更为了逃避各种各样的“人”而四处藏匿。即便如此,狂热追星族戴文采还是找到了张爱玲的住所,并翻捡她丢弃的垃圾以窥探她的私生活。“人”正是令张爱玲烦恼、离不了又躲不开的“蚤子”,她只想万人如海一身藏,不受“蚤子”骚扰,干自己喜爱之事,正如《红楼梦魇》自序所言:“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倘不能明乎此,就难免歪曲张爱玲。

  为使“一语成谶”成立,进而提炼成醒目的标题,吴文不顾张爱玲“躲跳蚤”的事实,开篇即云“晚年生活的中心……是艰苦卓绝地与虱子战斗”,并在引用张爱玲原文时,把“蚤子”改为“虱子”。

  一字之改,若属有意,说明作者为支持论点而篡改证据;如属无意,则说明作者撰文过于随意,治学极不严谨。

  吴文篡改的事实还有不少:张爱玲生于1920年,1939年写《天才梦》参加《西风》征文,吴文误为十七岁;张爱玲“凄凉凋零”后,于1995年9月8日被人发现,大归日期难以确定,吴文却大胆武断:“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谢世于美国洛杉矶寓所,七天后才被人发现。”把发现日期误为去世日期,并言之凿凿断言“七天后”才被发现;把本属猜测的“六七天”坐实为“七天”,以强调“才被发现”,是想证明张爱玲死得“毫无哀荣”。如此深文周纳,可谓用心良苦。这番苦心若用在考订证据、严密论证上,也不至于“虱子”满篇。

  在提到《秧歌》和《赤地之恋》时,作者不假思索拿来柯灵《遥寄张爱玲》的现成观点:“从未到过农村、从未接触过中国革命的她,却写出了两部政治倾向极其鲜明的长篇小说。”对“生活经验”、“政治倾向”问题,郜元宝、袁凌《张爱玲的被腰斩与鲁迅传统之失落》(《书屋》1999年第3期)一文,已就柯灵观点提出质疑,此文对两书的评价,也与柯灵迥然。对此不妨见仁见智,但吴小东所言张爱玲“从未到过农村”,却是毫无考证的凭空武断。

  1947年4月,张爱玲写了散文《华丽缘》,内容是正月里乡下做戏。张爱玲专家余斌在《张爱玲传》中据此推测:“这一年的春节张爱玲也许曾到浙江的农村小住……《秧歌》或许就是安放在这个文化和地域背景上的另一个时代的故事。”张爱玲《〈惘然记〉序》证实了这一推测:“一篇散文《华丽缘》我倒是一直留着稿子在手边,因为部分写入《秧歌》,迄未发表。”

  张爱玲专家司马新与张爱玲保持通信多年,在《张爱玲在美国——婚姻与晚年》一书中提到了张爱玲另一次农村生活经历:1952年7月张爱玲去香港,“动身前,她有机会在上海附近的农村呆了一段时间,这段经历便是后来她写《秧歌》的基础”。

  吴小东无视基本事实而欲逮张爱玲的“虱子”,字里行间却处处露出自己的“虱子”,正所谓:“除了缠夹歪曲之外,往往反映作者自身的嘴脸与目的多于我。”(张爱玲《关于〈笑声泪痕〉》)

  

  二、眼界狭隘的择证

  

  为了证明张爱玲在沦陷区发表文章、出版文集是人格污点,吴文举了不少例子。按吴文的逻辑,沦陷区作家必须饿死也不卖文,或者只能写抗战,才算人格高尚。吴文举钱钟书例:“与张爱玲同样身陷‘孤岛’的钱钟书,开始写《围城》,但‘两年里忧世伤生,屡想中止’,直到1947年《围城》才出版”。

  《围城》1944年动笔,1947年出版。一部长篇两年完成很正常,并不能证明钱钟书早就写完此书,有意等到光复后才出版。吴文明显选择有利于己的《围城》为据,却忽略了其他证据。沦陷时期钱钟书主要以教书为生,他并没有停止教书,教书之余写作,并于1941年出版了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可见钱钟书并没在敏感时期暂缓发表和出版。

  提到钱钟书,不妨再说说他的夫人杨绛。为了生存,她也一边教书一边写剧本,第一部话剧《称心如意》于1943年春天正式公演,好评如潮,杨绛又创作了《弄真成假》、《游戏人间》等剧,接连公演,为她带来极大声誉,声名远胜当时的钱钟书。

  杨绛《喜剧二种·重版后记》言:“如果说,沦陷在日寇铁蹄下的老百姓,不妥协、不屈服就算反抗,不愁苦、不丧气就算顽强,那么,这两个喜剧里的几声笑,也算表示我们在漫漫长夜的黑暗里始终没丧失信心,在艰苦的时候里始终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被攻击为“文化汉奸”的苏青,也早就对吴式的正义高调作过回答:“我以为我的问题不在卖文不卖文,而在于所卖的文是否危害民国。否则正如米商也卖过米,黄包车夫也拉过任何客人一般。假使国家不否认我们在沦陷区的人民也尚有苟延残喘的权利的话,我就是如此苟延残喘下来了,心中并不觉得愧怍。”(《关于我——代序》,载《续结婚十年》)

  

  三、一厢情愿的臆测

  

  吴文多处提到张爱玲的富贵梦:“她拿起笔来,是想以自己的天才,延续她已经习惯、再也割舍不了的贵族生活。”“她始终做着她的富贵梦,端着贵族架子,四体不勤,谋生无着,于是只好糟蹋她的写作。”

  张爱玲何曾做过“富贵梦”?她只做过“天才梦”,“我发现我除了天才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张爱玲并非没有缺点,却唯独没有“富贵梦”这条,如果这也算缺点。

  散文《中国的日夜》开篇即云:“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买菜。”天天买菜劳动四体,还“贵族架子”?还“四体不勤”?何况“四体不勤”乃诋毁知识分子的“文革”老调,这或许正是吴文大唱不合人情的道德高调的病根。

  张爱玲即使真做富贵梦也无可非议,谁都想过舒适生活,但这只是作者无视事实的猜度和强加。所谓贵族生活,张爱玲早已展示给我们,“上层阶级的女人,若是旧式的,住虽住在深闺里,早上一起身便没有关房门的权利”(《洋人看京戏及其他》)。只此一点,张爱玲便受不了,再富且贵又怎样?如果她想过贵族生活,就不必卖文,听父亲后母的话就是了,她却偏偏得罪了他们,逃出了这个贵族之家,因为她向往的是母亲式新女性的独立生活。否则即使拥有再高天分,也只能成为自己笔下嘲讽的“女结婚员”。就此意义倒不妨说,张爱玲是个真正的精神贵族。她以自己的天才谋生,成就自己,就是要干自己想干之事,她避世逃名“封闭自己”, “连友人书信也懒得看了”,都只为来日无多,想干的事来不及干,而绝不是为了什么“割舍不了的贵族生活”,更不会为了无中生有的贵族梦而“迫不得已”地“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吴小东究竟了解多少张爱玲“自己的意愿”?竟得知她“违背自己意愿”到了“可怜”的地步?——也许作品迫不得已必须面对各种歪曲,才是张爱玲一生最迫不得已之事。

  对张爱玲与赖雅的关系,吴文同样毫无根据地妄加臆测:“既然赖雅那么有才华、在美国文艺界那么有号召力、人又不坏,他相信共产主义有什么?年龄大点有什么?”

  拥有赖雅部分日记的司马新,在其专著中辟专章提供了非常翔实的赖雅资料,提要如下:

  赖雅像张爱玲一样早慧,二十岁以前已写有不少诗歌和至少一部诗剧,但第一次大战后,“他便住在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并作为自由撰稿人开始过一种变幻不定的生活,他的余生几乎就是这样过的”。与张爱玲一样,赖雅写过“各种类型的文章发表”,甚至包括烹饪。不同的是,“好莱坞的十二年,虽然丰衣足食,报酬优厚,但却也纵容了他的弱点,放任了他的欲念,以致不能写出严肃的作品来”。1943年,“赖雅不幸摔断了腿还轻度中风……他的健康状况还消蚀了他写作的信心……1955年他取得麦克道尔文艺营的入营机会,在这里,赖雅希望能休养生息,重新积聚力量,为重展雄风抓紧最后的机会”。张爱玲于1956年冬到文艺营,1957年3月13日两人第一次相遇。5月初,“他们彼此已觉得很投趣”,而5月14日,赖雅必须离开文艺营,“他也有居无定处之苦……尽管她自己也很拮据,她还是送给赖雅一些现款作为道别礼品让他带到耶多去”。

  由此可见,张、赖婚姻是有基础的,二人既有相投也有分歧,但分歧不足以影响情感。正因有情感基础,张爱玲才不顾自己“经济拮据”,依然送钱给他以示情。更重要的是,赖雅当时已是才华已逝的过气人物,否则不需要“重展雄风”。纯属空穴来风的“在美国文艺界那么有号召力”,不过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目的是诋毁张爱玲的婚姻动机。这段异国婚姻的个中缘由,非外人所能参透,即使掌握不少资料的司马新也只能推测而不敢下定论,吴小东却为了诋毁张爱玲的人格而强作解人,暗示张爱玲为生存而毫无原则地高攀赖雅。

  除了扭曲事实的臆测妄议,吴文的逻辑也幼稚可笑:“人们常怪胡兰成给张爱玲造成了太多不幸,但问题是为什么张爱玲偏偏‘碰’了上胡兰成?”“世间没有偶然的事。不管张爱玲多么‘高贵’,胡兰成多么下作,他们在人格上其实是有相似之处的。胡兰成卖文(任敌伪报纸主笔),张爱玲也卖文;胡兰成没有原则,张爱玲也没有原则。”

  这种逻辑与“夫荣妻贵”、“老子英雄儿好汉”属同类,作者想说的不过是“张胡臭味相投”。假如这一逻辑成立,那么作者提及“张赖”时,就应该如此说:“为什么张爱玲偏偏‘碰’上了赖雅?世间没有偶然的事,赖雅卖文,张爱玲也卖文;赖雅极有原则,‘坚定到不允许旁人说一句共产主义坏话’,张爱玲也极有原则。”

  

  四、不求甚解的断章取义

  

  歪曲事实、选择证据、臆测妄议,以上种种,无论有意无意,根本原因是作者不了解张爱玲的作品与为人,所以会有下面大段情理不通的诋毁:“在张爱玲的性格中,有一种寒意沁人的真正的冷。她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喜欢小猫小狗,对唯一的弟弟冷眼相看。即使和她最亲密的人如好友炎樱、姑姑,也锱铢必较,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对于社会,她也没有多少了解的欲望。一次她坐人力车到家要付车夫小账,觉得非常‘可耻而又害怕’,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匆忙逃开,看都不敢看车夫的脸。有一次空袭后,她和朋友在街头小摊吃萝卜饼,竟能对几步外穷人青紫的尸首视若不见。”

  张爱玲再天才恐也难料,自己的盎然情趣竟成他人诋毁的证据。倘吴论正确,则张爱玲根本不配称天才,向人免费提供攻击自己的大量证据竟懵懂不知。可惜张爱玲清明得很,她性格中的冷,恰是女人少有的理性:任胡兰成“胡说”而始终缄默,保持冷眼“张看”的姿态,即为明证;她不像平常女人那样爱小猫小狗,却有自己所爱,爱闻汽油味、油哈气,爱所有生活的气味,为何非爱猫狗不可?

  即使理性,张爱玲依然有姐弟情,《童言无忌》里写得很清楚:“在饭桌上,为了一点小事,我父亲打了他一个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把饭碗挡住了脸,眼泪往下直淌……我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私语》中的记录是:“我母亲解释给他听她的经济力量只能负担一个人的教养费,因此无法收留他。他哭了,我在旁边也哭了。”姐弟之情似乎不必旁人瞎操心,她弟弟理解就行:“姊姊待我,亦如常人,总是疏于音问。我了解她的个性和晚年生活的难处,对她只有想念,没有抱怨。”(《我的姊姊张爱玲》)“天才又乖僻”的张爱玲,对于情感的理解与表达,自然与古道热肠热衷于人来客往的芸芸之辈截然不同,这顶多也是性格而非人格问题。

  正因为对中国固有礼俗乃至陋俗有超出常人的看法,张爱玲才可以与炎樱一边“锱铢必较”一边相交甚欢。她俩的“锱铢必较”充满情趣,是她们特有的打趣方式。“锱铢必较”是否人格缺陷且不论,张爱玲有“必较”的时候,也有“不较”的时候。慕容羽军在《我所见到的胡兰成、张爱玲》(《香港文学》第133期)一文中描写了与张爱玲的几面之缘,可以看出张爱玲既不一味冷漠,也非总是“必较”。一次在香港YMCA食堂两人巧遇,张爱玲不仅让慕容坐下,而且说:“你叫东西吃,我请客。”慕容不好意思说:“香港这地方,吃东西是男士付钞的。”张爱玲答:“这是虚伪的社会,我在读书的那几年,吃东西都是谁吃谁付钞。西方人这一传统倒爽快,不过,今天是我先在这儿,可以解释做我是主,你是客。”

  至于付车夫小账一事,于青据张氏散文串写的《张爱玲传略》中有这样的描写:“她觉得可耻而又害怕,宁可多些,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赶忙逃到楼上来,看都不敢看那车夫的脸。”所谓“可耻”、“赶忙逃到楼上来,看都不敢看车夫的脸”,均为于青曲解张爱玲原文,阐释过头,吴文却照搬不误。《气短情长及其他》第三节“家主”中写得很分明:张爱玲害怕给小账,并且宁愿多给也不懊悔,是因为她不像通常的“家主”,“虽然也啬刻,逢到给小账的时候却是很高兴的,这使她们觉得她们到处是主人”。张爱玲丝毫没有这种贵族“家主”凌驾于仆役或他人之上的“主人的快感”,故不愿亲自付小账,就托姑姑去付;她也没有如吴文所言“坐人力车到家”,而是在家等着“卡车把纸运了来”;根本未见车夫的张爱玲,如何能像吴文栩栩如生描写的那样,“把钱往那车夫手里一塞,匆忙逃开,看都不敢看车夫的脸?”

  为“虱子”小题大做,实非所愿,但既然写批评文字,最起码得倾听“事实的金石声”,并对事实作合于情理与逻辑的客观评价,然吴文却东取一瓢西舀一勺,挠腮扪虱强作解人,企图证明张爱玲人格分裂而低下。不知吴先生是否完整看完过张爱玲的任何一篇作品,不然怎会从《烬余录》里单单挑出“萝卜饼”、“青紫的尸首”这些字眼,却偏偏看不见文章主旨。结尾那么一大段,分明是作者站在文明高度,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类的反省与质问,至今依然令人警醒。我愿意把这段话转赠吴先生及无论拥张批张的每一位张爱玲读者——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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