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与《旧梦》的时空设计
追忆前事而兴起无限惆怅的题旨,也见于《扇》与《旧梦》两个短篇。我们可以先察看这两篇的时空设计与《周夫人》的同异。
这两篇小说也有一个属于“过去”的骨干故事(story proper),通过叙述者“我”的回忆,使“现在”与“过去”连系。《扇》中的“我”已“过尽了青春,到了如现在这样的可烦恼的中年”;属于回忆部分的是阿宁由九岁入学到小学毕业考试前夕与邻居小女孩金树珍的两小无猜的情事。至于《旧梦》中的“我”,在“过去”是小学生“微官”,和女孩芷芳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初恋;到十七年后的“现在”,已是一位中学教师。
在空间设计上,《扇》比较接近《周夫人》。小说中阿宁和树珍的故事在他从家乡移居苏州时开展,到他毕业后因辛亥革命而离开苏州终结。“过去”的时空周界与现在分划得很清楚。《周夫人》和《扇》中现在的“我”在空间上都远离骨干故事所在地,他们只是在思想上、感情上回到那属于“过去”的世界。两个世界的串连,有赖一些“起因”。在《周夫人》一篇中,起因是现时的女佣,连及往时的陈妈,再及于到周夫人家所发生的事。《扇》的起因更是精心的设计:由于天气热起来,“我”想到要打开橱抽屉寻出写上秦少游《望海潮》的拆扇, 这个抽屉就好象是一个储存时间的箱匣:
开了那只久闭了的橱抽屉,把尘封了的杂物翻检了半晌,一个小纸包里的是记不起哪个年代收下来的凤仙花籽,一个纸匣里的是用旧了的笔尖,还有一枚人家写给父亲的旧信封里却藏着许多大清邮票,此外还有几副残破的扇骨,一个陈曼生的细砚,倒是精致的文房具。再底下,唉,这个东西还在吗?一时间真不禁有些悠远的惆怅。
那是安眠在抽屉底上的,棉纸封袋里的一柄茜色轻纱的团扇。
旧经验本是混杂零乱的堆栈于脑中,不作回忆,它们就像被密封固存于久闭的抽屉;在偶然的情况下,某些经验会从潜意识中突然释放,有如团扇在杂乱中无端的出现(本来“我”想找的是去年曾用过的拆扇)。团扇被发现在这里除了有象征的作用之外,扇本身也正是诱发回忆的起因。往昔的追思,再和现世的意识感情化合,生成“惆怅”的感喟。
在另一篇小说《旧梦》中,“我”却于实际行动上重访旧地,所以“现在”的“我”与“过去”的微官处于同一空间,但两个世界之间却有十七年的时间分隔。《旧梦》的时空设计有利于将“过去”和“现在”作直接的、不能逃避的对照。在小说的开头作者借助“我”听回来的说话去填补那十七年的罅隙,但“过去”与“现在”的断裂并未因这些概括的话语而得以缝合;我们见到的仍是一连串的“过去”与“现在”的对照。尤其重认二婶母一段,更是这种断裂的明证:
一方面心中怀疑着这五十岁光景的老妇人是谁呢,一方面却正在从她的衰老的容颜中搜寻出当年的艳色的遗踪。我不禁脱口而出地说:
“二婶母吗?好久不见了。”
两眼凝看着她,装着倾听的神气的我,心中其实是在惊讶着她从前的那种羞涩腼腆的仪态消逝到哪里去了呢。每一句话里都含着充分的老练和经验,脸色又是这样地严肃和沉着,仅仅十七年的岁月,难道会使一个人改变到这样吗?
“搜寻”其实就是“回忆”过程的形象化、情节化。回忆既是“艳踪”的搜寻,当然是浪漫的、美丽的;既是“搜”是“寻”,就有所选择,加以组合了。
施蛰存在本篇小说中小心布置了两个世界的交叠。从情节推动的功能而言,二婶母是个引子,引领“我”进一步面对“微官的世界”与眼前现实的差距。于是“过去”与“现在”两个世界被强迫印合:先是“过去”的花园(美丽的、浪漫的),“现在”已是成为蔬菜园(平淡的、功用的);再而是“记忆中”的大块的“可爱的碧草的平原”变成“现今的”只盖了十余家屋子的小空地;最震撼的,当然是“当年的”芷芳与“眼前现实的”芷芳的印合:
眼前现实的那扇矮门却咿呀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抱着小孩子的中年妇人来。可怜的孩子,这么样消瘦哪!想是乳汁太稀薄了,这准是他的母亲了,也是这样瘦!——和我这样的思绪同时爆发的却是陪伴着在我背后的二婶母的声音:
“阿芷,客人来了,认得吗?”
阿芷?这名字使我感觉到骤然的惊愕!这是从前她叫芷芳的称呼。
她已经证实就是当年的芷芳了。这在我隐秘的心中,实在是一重苦痛的失望。我愿意始终没有看见她,让我永远记着她重髫时候的美丽;或者上帝使她长成比幼小时更美丽,让我在这十七年以后,再来亲近她一次;我真不愿意这样一个烟容满面的憔悴的妇人负着十七年前的芷芳的名字。
迢迢相去的两个世界,一个浪漫美丽,一个现实平淡,互相追认,其结果往往是“苦痛的失望”。
小说中“过去”世界的最具体的呈现,还得透过“小铅兵”这个起因。芷芳把她保存了多年的一组小铅兵搬出来,由是“我”就想起过去一次深入鬼屋探险的事件──在这次行动中,微官把小铅兵送给了芷芳:
我于是掏出了那一组小玩具来呈献在她眼前,说道:
“别哭了,我把这个送给你。”
在一切记忆中留着最深的印象的,便是她在这一瞬间的喜悦的神情。清泪在眸,娇颐乍展,她好象突然忘记了脚踝上的痛楚似的,用着惊讶和感谢的眼光对我看着,同时接受了我的赠物。于是我也好象完成了我的冒险事业,获得了许多珍贵的财宝似的,满怀着不可言喻的喜悦,扶她走了那“鬼屋”。
这段文字正可以见出叙述(narration)与被叙述的事件(narrated event)之间的差距,以及“过去”与“现在”两个世界的错杂。完成冒险事业,获得珍宝的感觉固然是属于“过去”的,但总括往昔一切记忆(甚而作出选择)的意识则是“现在”的。再者,“清泪在眸,娇颐乍展”的描述,一方面展示“过去”在记忆中是以不均匀的状况出现的(所谓“最深印象”),另一方面这些华美的辞藻更只是成长了的“我”(而非微官)才可以运用的。
是的,“过去”的重现一定会经“现在”意识的过滤,所以回忆可以是“茵梦湖”式的美丽:
这些事情,实在也只如萎落的昙花,飞逝的翠鸟;当时一瞬间的绚烂,徒然供追忆时的惆怅。
在《扇》中,叙述者也是这样地描述“过去”:
一年一年地,无知的童年如燕羽似的掠过了。
不管“过去”的一分一秒是否都真的如花如燕,但回忆往往都是如此。事实上,《扇》中的骨干故事里最具体的一段情节,不外是杜牧《秋夕》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铺排而已。据“我”的辩解,他是先有经历,后来发现唐诗有类似的描写;但我们不妨推断,这段回忆是以读诗所得的经验为基础附合脑海中的零碎印象而构成的。再者,我们发觉整个骨干故事的叙述都不乏“现在”意识的参预,例如说:
——如今回想起来,也就是为了这个原故。
如果这一年不遗留这一柄团扇给我,现在我还能够想起她吗?我的回忆还能不能捉到一个起因而蔓延开去吗?
一夜,月亮光光的,好象是五月望日的前后,天气是如现在一样的沉闷。
此时想来,真不懂那时候何以真会得有这样幼稚的懊恼。
在所有类似的叙述之中,最戏剧化的是“现在”的“我”向“过去”的树珍倾吐因回忆而生的感触:
唉!树珍,我直到如今,成年以后,不曾再看见过一缕和你那时的相似的眼光,因为那是如何的天真啊!
这种“惆怅”的“现在”与“惘然”的“过去”的对话,正好帮助我了悟“过去”的“存在”这一吊诡的现象;“过去”若还存在,就必然存现于“现在”。
浪漫感旧的《上元灯》
如果单独去看《上元灯》这篇小说,我们大抵会被其轻淡清新的笔触吸引。或者我们也会注意到小说的叙事技巧和均衡结构 :篇中采用了自叙分日记事的方式,叙述了发生在上元节前后三天的故事;以“我”穿的袍子和“她”所扎的花灯为两条线索,交错穿插着在种种外在压力下“我”和“她”感情契合的进程。不过,若果我们把它置放于整个“感怀往昔的情绪”的一系列短篇之中,这个小说就可以有不同的观照。
从《周夫人》到《旧梦》,都有一个“现在”所作回忆的框架,内里嵌入一个引发无限惆怅的属于“过去”的骨干故事。由“现在”走到“过去”的程序清晰可见。回观《上元灯》一篇,则好比卸去外框的骨干故事,所叙述的故事仍然是少男少女似诗的情怀,但少了细故与童稚的对照,看来好象是完全的投入了“惘然”的“过去”。
我们说这故事仍是重构美丽的回忆,就因为它似“诗”。篇中记述“我”在十四日知悉题为“玉楼春”的花灯被穿猞猁袍子的表兄摘去后,闷闷不乐地回家,走着吟着李商隐《春雨》诗的“珠箔飘灯独自归”。 在篇中出现这个句子,固然可以断章地表现此时“我”的境遇;但我们应该留意到一个不争的事实:李商隐诗的气氛弥漫于这些感旧篇章之中。《春雨》这一句本是“怅卧新春”、“白门寥落”的才子回想欲见所思而不得的刻画,唏嘘的回忆和渺远的隔阻是李商隐诗的重要母题;《上元灯》这一篇大概就是这种经验的再现。《扇》的篇末说:
而我,性格仍是小时候的那样,过尽了青春,到了如现在这样的可烦恼的中年,只在对着这小时的友情的纪念物而抽理出感伤的回忆。天啊!能够再让我重演青春的浪漫的故事吗?
《上元灯》一篇或许就是施蛰存纵情地搬演的浪漫青春。
感慨往昔
除了《上元灯》一篇,这一系列的感旧篇章的叙事者都是处于“可烦恼”的中年。既处“烦恼”之中,回想起青春往昔,当然觉得美丽有如“花蕊”(《周夫人》。因此,往事在这些篇章中出现时,都是田园式的(pastoral);这样的今昔对照,“惆怅”就油然而生。(我们不妨留意一下各篇中“惆怅”一词出现的次数。)另一方面,本质上这种“过去”,只能如”一瞬间的绚烂“于”现在”存现;“无穷的追忆”并不能把往昔挽住。《旧梦》的结尾叙述“我”离开故居、芷芳和二婶母时,有这样的感觉:
我竟感觉到好似在开始一个长途的旅行而离开自己的家门的时候的惆怅。
旧居故人本是往昔世界的标记,也是心底回忆的象征;“长途旅行”大概是人生旅程的比喻,“自己的家门”好比回忆中的“过去”,是人生的出发点;“远离家门”,也就是说经历了漫长的,可能是颠簸崎岖的,人生旅程。由是,“过去”愈遥远,也愈模糊,但可能愈加绚丽;于今,不由得不更惆怅。
这种低徊的“惆怅”,应该是这系列篇章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