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虞非子 出处:文汇报 2007年7月
“假如你有幸在巴黎度过青年时代,那么,在此后的生涯中,无论走到哪里,巴黎都会在你心中,因为,巴黎是一个流动的圣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海明威端起回忆的酒杯,书写《流动的圣节》时,他的眼前一定浮现过“蒙巴那斯的吉吉”——
“她是那么的赏心悦目。漂亮的脸蛋首先使她成为一件艺术品。她有着娇好的身材和纯美的声音,这声音是她平时谈话的声音而不是唱歌的声音。毫无疑问,她对蒙巴那斯时代的主宰,远远胜过维多利亚女王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主宰。”
海明威一定还记得上面这段他青年时代写下的文字,毕竟那是他首次为他人作品作序——《蒙巴那斯的吉吉》1929年英文版序,一定还记得吉吉的这本自传,“一本由一位从来不曾是淑女的女人写的书”。
吉吉的确“从来不曾是淑女”。在自传《蒙巴那斯的吉吉》中,狂放不羁的吉吉并没有回避这一点。她是一个差点降生在阴沟里的私生女,一个由外婆抚养长大的邋遢小姑娘。十二岁时,她来到巴黎与母亲相聚,那是一次大战前夕。她在一所小学里读了一年书,“一年过后,我学到的东西不比进去时更多”。“十三岁零一天,自己挣面包吃的日子到了!”于是她进了一家印刷厂,后来又当过面包店店员、女佣……第一次做模特,她摆了三个小时姿势得到了五个法郎,此后不久,她便开始了与艺术家难分难解的生涯。战后,她成了夜总会红极一时的歌舞女郎,成了蒙巴那斯耀眼的模特——“蒙巴那斯女王”,吉斯林、莫迪里亚尼、藤田、曼·雷、苏丁等著名艺术家的作品中都存有她流芳百世的身影……
“蒙巴那斯女王”显然“和淑女截然不同”,她的文字也有一种特别的率真、酣畅,而且不卑不亢。她有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但她真切地记得曾有一个妓女和一个警察资助了她回蒙巴那斯的车钱,紧接着,吉吉这样写道:“想想,只有两个人对我表示怜悯,他们却是平日里遭人鄙视,或被憎恶的人!”她几乎没有得到过母爱,但当母亲病入膏肓时,吉吉却不惜一切,甚至“走穴”柏林赚钱来救治她,因为“我对她的爱超过任何一个曾经备受怜爱的女儿的爱”。她狂放不羁,纵情于夜总会的舞台上,却不无骄傲地说:“我一直是个多情女子”,但“在那些狂欢之夜中,我惟一始终没有玷污的就是:爱!”
吉吉有理由为她的爱而骄傲。她与艺术家的“难分难解”,根本就是真爱的疯狂——她曾不止一次为了心爱的人而去“打工”,没有丝毫怨言;她曾悉心照料神经错乱的情人,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吉吉清醒地意识到,“在我们两个人中,我得是最坚强的一个”……读着《蒙巴那斯的吉吉》,浏览穿插其中的以吉吉为模特的《安格尔的小提琴》(中译本封面采用的就是曼·雷的这幅作品)等诸多传世之作,人们很难说是艺术家成就了吉吉,抑或吉吉成就了这些艺术家。
但毫无疑问,是艺术家给了她温暖。吉吉还记得一个饥寒交迫的晚上,她和另一个小姑娘无家可归,只得向画家苏丁提出“借个铺”。苏丁带她们来到自己的画室,“指给我们看他的床”,然后“开始发疯似地砸烂仅有的几件家具”,“生了一堆旺火”。那一夜,苏丁“在惟一幸存的旧藤椅上坐下。大家就都睡了!”回忆往事,吉吉动情地写道:
“谢谢,苏丁。在一个凄凉的冬夜,你给两个不幸的小姑娘的心中带来了一点阳光。”
“蒙巴那斯女王”就这么带着“一点阳光”回忆着往事……
“回忆也是一种饥饿”,在《流动的圣节》中,海明威的妻子哈德莉曾如是说。但回忆毕竟不是纯粹的饥饿,鲜有“饥不择食”的。对于共同生活了六年,留下了几千张吉吉影像的曼·雷,吉吉在自传中一句不提。打开海明威的《流动的圣节》,其中也没有关于“蒙巴那斯女王”的片言只语。也许由于种种原因,某些过于铭心刻骨的记忆恐怕只能沉淀下去,直至湮没了……
当海明威端起回忆的酒杯,重温他的巴黎岁月时,他的眼前一定浮现过“蒙巴那斯的吉吉”,一如看到手中这本二十多年前出版的《流动的圣节》中译本,眼前又浮现出“纯粹的人的精华”时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