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志忠 出处：文学报 2007年7月
说起中国的传统文化，一向是不能用简单的方法去加以概括的，因此，在电视屏幕上看到那些自信满满的专家教授们面对莘莘学子或者芸芸众生放言文化，我就不禁有些担心，怕他们讲歪了讲偏了，你讲孔子是一个快乐的人，他说老夫子惶惶如丧家之犬，都有道理，都可以从《论语》中找到相应的证据。问题是孔子是一个精神非常丰富、经历非常复杂的人，具有多方面进行阐述的可能性，不能整体把握，各自偏执一辞，那是没有办法讨论的。
正因为如此，才给小说留下了一角天空，在描述人性的复杂性和生活的多重蕴含方面，小说是最能展现其深沉蕴藉的。如昆德拉所言，小说的唯一使命是对人的存在的可能性进行诗意的凝思。
傅建文的长篇新作《小提壶》，描写了一群才色皆备的欢场女子的悲情故事，作品的丰厚底蕴，却透露出些许的古色古香。这梅、兰、竹、菊四个美丽女子，陷身于南国都市中名为“雅清书寓”的妓院，演绎出人生无常而又无奈的悲凉的轨迹，直到作品结尾处，连他们曾经栖身的雅清书寓在一场大火中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四位女子，一个个命比纸薄才比天高，品茶抚琴，吟诗唱曲，巧设酒令，妙对联语，乃至登台演出《茶花女》，在这风流肮脏之地，透露出几许优雅和才情，显示出一种超拔之气，舒缓了情色生涯中的血泪辛酸。不知道是否可以这样说，在纷纷攘攘的30年代中期的南中国，在这雅清书寓中，却奇特地接续了一脉传统文化的“余香”呢？——在千百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和“娶妻取德，娶妾取色”的荒诞标准中，几座青楼，却为那些才华横溢的女子，保留了一个独特的空间，留下了一篇篇传衍至今的佳话呢。
不过，雅清书寓中的梅、兰、竹、菊，生逢乱世末世，既做不得文人笔下的李娃、杜十娘，也做不得青史留名的鱼玄机、苏小小、梁红玉，更比不及她们的民国前辈赛金花、小凤仙和张玉良，四位女子萃集在雅清书寓，名重一时，但是，她们却难以找到自己的度曲知音，更难以找到莫逆知己。相反地，聚拢在她们周围的，是一群征歌逐色之徒，无耻荒淫之辈，位高权重的副市长王九龄及其宝贝儿子、和父亲追逐同一个女性的王少康，警察局的鸟毛局长，军界要人、警备司令张三炮，商界巨贾杨百万和猪阎罗，以及几个酸腐与荒淫兼备而以风流自许的半新半旧的文人，在雅清书寓丑态百出，兽性毕露，展现了时代的和人生的群丑图。当然，作品不仅仅是在直露的嘲讽，不是在以谴责的笔调撰写欢场现形记，而是集纳了时代风云和世事百相，通商口岸与海外贸易造成的商界暴发户，玉器行业里的“赌石”和妓院里的“花会”，警察局与帮派势力的智斗和恶斗，革命志士的前仆后继和患难相救，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纠缠不清乱作一团的校园话剧演出，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却不能完全割舍人间情怀的和尚，亦正亦邪应对八面来风的妓院老鸨，以及随着日本帝国主义侵吞中国的步伐日益加速所造成的民族危机……雅清书寓作为一个纽结，将人们汇聚在这里然后又铺展开来，编织出一幅现代南国的世俗风情生活画卷。
这样的纷纭万状、难解难分的世相，却要让一个身份奇特的少年“小提壶”作为其在场者和见证人，以稚拙的童心，以对人世半是好奇半是惊讶的目光，观察着在雅清书寓内外发生的种种变故和不虞，这就给作品留下了更多的朦胧扑朔，云遮雾绕，增加了叙事的魅力，同时，也增加了感情的冲击力，留下更多的惨痛和哀伤。幼小的孩子，本来应该是远离世俗功利社会，远离声色犬马和赤裸情欲的，应该有一个温馨而纯净的成长环境。但是，“小提壶”的母亲，雅清书寓中的“花魁”小金子，把他生在妓院里，小金子死后，“小提壶”一方面是在梅、兰、竹、菊四位女性的呵护下成长，也目睹这些女性强颜欢笑、迎来送往的苦难生涯，一方面却是被迫充当小龟奴，从小就在这将人的面具彻底剥离、释放出邪恶的欲望和对人性的蹂躏摧残的恶劣氛围中生存，连他自己也先后充当了老鸨和张三炮的泄欲工具。在作者不动声色的叙述中，愈发显示出这种屈辱生活的情何以堪。惟其如此，作者为他设计的结局，最终遁入空门，剃度出家，就显得是水到渠成，也让我们轻轻地为他松了一口气。作品的悲悯情怀，也由此扩充为一种氤氲之气，弥散在作品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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