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思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7月
《自己的书架》刚刚在《文汇读书周报》上连载时，我正在读莉季娅·丘科夫斯卡娅的三卷本《阿赫玛托娃札记》，本想一口气读完的，结果读了前两卷就放了下来，更多的事情逼迫我赶快去做。直到今年的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我读完了第三卷《诗的朝圣》。
本卷记载了1963年1月到1966年3月5日阿氏去世期间的诗人思想生活历程，广泛地记录了这几年前苏联在思想文化领域乍暖还寒、最难将息的时代氛围。作者着重围绕了前苏联政府迫害诗人布罗茨基的事件搜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对知识分子为捍卫人的权利而斗争给以了充分的肯定。莉季娅有意要为同时代的苏联知识分子留下一份真实信史，不但将积累了一生的日记资料公布于众，而且对于所记的事件，都作了详细的资料的搜集整理，每一卷除了日记正文以外，都有“幕后”(关于注释:事实、人物、书籍、文件)的资料部分，尤其在第三卷，日记正文部分与“幕后”资料部分篇幅几乎相近，由此体会到莉季娅所耗费的心血之巨。据说这一卷书莉季娅生前没有完成，它在1990年就已经准备付梓出版，但随着后来公布的历史档案越来越多，增补的材料越来越丰富，直到1996年莉季娅去世后，才由后人整理出版。
这部札记的最大特点就是资料丰富，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札记里“幕后”所记录的1963年3月7——8日前苏联政府举行的党的领导人与文学艺术家的见面会。赫鲁晓夫在会上作了《解除警报》的发言，含有批判斯大林的运动要刹车的意思。要控制清算斯大林的思潮，首先就要向文艺界打招呼，这个会也可以算作打招呼会。当时，一批清算肃反和劳改营的文艺作品，如索尔仁尼琴的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正引起争议，一批随风转向的御用文人和极左分子闻风而动，企图在会上向索尔仁尼琴发难，但被赫鲁晓夫制止——马屁还是拍到了马脚上。索尔仁尼琴本人参加了这次会议。他在回忆录《牛犊顶橡树》里记载了这次会议的发言情况，并对这次会见提出严厉批评。他批评赫鲁晓夫用这样的会见把苏联又退回到苏共二十大以前，但对于具体的会议内容，他在回忆录里则说得很含蓄。我仔细对照了《札记》的“幕后”部分引用的索尔仁尼琴的材料，发现其内容比索氏的回忆录详细得多也精彩得多。莉季娅所依据的，是《新世界》杂志的技术文件室保存的索尔仁尼琴的会议记录和有关资料。这份资料里，索尔仁尼琴揭露了当时苏联官方文人肖洛霍夫、柯切托夫的嘴脸，这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一向喜欢这两位作家的作品。我读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一个人的遭遇》的时候，还是“文革”后期，曾经深深被这些作品所打动；但在当时的“文革”氛围下，肖洛霍夫是被当作修正主义分子来批判的，其中一条罪状就是他在苏共提出清算斯大林以后，首先跳出来充当了反斯大林的急先锋。我原来以为，肖洛霍夫在斯大林时代难免有政治品行上的污点，这是可以谅解的，在解冻以后，他应该是一位头脑清醒、有良知的作家了，没有想到政治风声稍有一转，他立刻就转向表态，并对其他作家露出狼牙来，暴露了最无耻的文人贱行。他怎么配身上流淌着的哥萨克的血液呢？《札记》里记录了索尔仁尼琴与《新世界》杂志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的一段对话:“我(指索氏——引者)和特瓦尔多夫斯基见了面，他面带苍白的欢愉，不安地对我说:‘民间有传闻说，肖洛霍夫在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和140名助手在准备反对索尔仁尼琴的发言。’而我还是那样自信，甚至天真地说:‘他担心自己会成为历史中的笑料。’特瓦尔多夫斯基叹着气说:‘谁会想历史呢？他们只想今天……’”索尔仁尼琴与特瓦尔多夫斯基到底还是书生，天真地为肖洛霍夫的身后名誉担心，但是对肖洛霍夫这样的人来说，只要风向再一转，他仍然可以毫无愧色地转回去，怕什么呢？不是连我也直到读这部《札记》前，还以为肖洛霍夫在苏共二十大以后是反斯大林的代表人物吗？
如果说，肖洛霍夫是投机分子，那么，柯切托夫就是极左分子，我对这位作家的感情岂止喜欢，甚至是崇拜。“文革”后期我着迷一样读他的《州委书记》《叶尔绍夫兄弟》《你到底要什么》《落角》等等，至今也没有忘记当时阅读后的激动。就在前不久，与朋友来聊天时，我还用柯切托夫的例子来批评我们的作家虽然也有批判激情，却没有思想深度和政论风格。尽管我也意识到柯氏的政治观点很左，但总以为，对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不一定要求他是同样优秀的思想家，错误的世界观也可能产生深刻批判现实的文学作品。但是，当我读了《札记》里索尔仁尼琴描写的“瘦得像狼一样”的柯切托夫的形象，我的美好的想象完全被轰毁，再联系柯氏作品里的一惯作派，他要当一个文坛的打手，不是也很正常吗？
过去有人说，孔子编《春秋》，乱臣贼子感到恐惧。中国人一向注重史的功能，但是面对错综复杂的当代历史，像莉季娅那样的以大量可靠细节来证明史实的《札记》，近年来大约只有一部关于唐达成的传记差强人意。中国作家喜欢写文学味十足的煽情文字，虽然也能传颂一时，却在一些细节的真实性上常常不能使人信服，或者是公开出版物不能不有所忌讳而含糊其辞。我想，这大约也是索尔仁尼琴的公开回忆录与收藏的档案之间的差异，在这个意义上，莉季娅的《阿赫玛托娃札记》可以说是不朽之作。
再说这部札记。第三卷记载的是阿赫玛托娃生命的最后几年，前苏联政府对她的禁忌基本已经解除，她的作品在国内外公开出版，荣誉越来越多，但是，她还是卷入莉季娅等人发起的营救诗人布罗茨基的活动。当时布罗茨基只有二十几岁，不是作协会员，也没有正常的工作，主要是靠翻译来维持生活。关于布罗茨基的案件真相我并不了解，从札记里所搜集的材料看，似乎是布罗茨基没有正常职业而被指责为“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受到审判，而一大群作家挺身而出为布罗茨基鸣冤叫屈，官司闹得很大，札记里整整三年一直在记录这个事件。所谓“没有正常职业”，我们这里称之为“社会闲杂人员”，但因为“闲杂”要被判刑劳改，也是闻所未闻，我想其真正的原因还是没有被揭示出来。布罗茨基是一位俄罗斯的优秀诗人，后来移居美国，获诺贝尔文学奖。他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的演说辞里历数了俄罗斯优秀诗人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等的名字，并且动情地说:“若没有他们，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作家，我都无足轻重。”这也是俄罗斯文学的光荣之处，几乎所有的优秀作家都承认自己是伟大传统的受惠者和继承者。阿赫玛托娃这一代人哺育了布罗茨基的诗歌，而普希金一代人哺育了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在札记里，无论生活环境多么险恶，阿赫玛托娃和莉季娅谈论的话题永远是诗歌、普希金、托尔斯泰、赫尔岑等俄罗斯的文学传统，他们衷心的热爱这一传统，维护这一传统。而莉季娅以毕生的心血记载的《阿赫玛托娃札记》也同样如此，在阿赫玛托娃的形象中融入了莉季娅的生命信息。就好像一个终生在塑雕一座俄罗斯伟大传统的艺术精品的雕塑家，在其伟大作品完成之时，她整个不朽的生命也被融入其伟大艺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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