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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臣:礼制传统与明清京师文化

出处:博览群书 2006年第7期


  编者按:

  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的出现使农业社会中形成的传统文化迅速地消失。中国对继承和保护传统文化目前虽有社会共识,但什么是传统文化,学界和大众的认识并不一致,这造成了社会对制度、统治精神等文化大传统和乡规、民间信仰等文化小传统的继承和保护的分歧。如中国传统文化最核心的部分,统治集团数千年经营的礼制传统,因制度变迁已基本被社会遗忘。所以在保护传统文化过程中,在历史记忆和人类技术的对抗中,正确认识文化的大、小传统,打通它们之间的界限非常必要。

  昔日礼典礼仪的物态、制度和精神体现集中在京师。明清两朝记录京师文化的著作颇丰,如《春明梦余录》《日下旧闻考》等都能从宫室、官署、制度等入手存一代建置与礼制制度,而对民间习俗、俚曲村言有所忽略;今天则反其道而行之,很少有人讨论礼制对民间文化的引导作用。要全面了解传统文化,两者皆不可偏废。李宝臣先生在国家图书馆的系列讲座“礼制传统与明清京师文化”,首讲体悟传统文化需要把握两情——情景与情理,而后按照传统的吉礼、嘉礼、军礼、宾礼、凶礼五礼分类,各举案例论述礼制操作程序,以及对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的塑造和对国人生活模式的影响。讲座内容对于当代全面认识传统文化很有裨益。文章较长,本刊将分期登载。

  

  中国历史悠久,拥有五千年文明,号称礼仪之邦。古代社会与国家管理方式,既非法制社会,也非通常人们认定的人治社会,而是礼法社会。礼法是礼制与法律相结合的概念,融入哲学家的思想,法学家的智慧与政治家的实践。明太祖说,明礼以导民,定律以绳顽。在教化引导功能上,礼制是德治梦想的具体化,通过礼仪定式与礼制规范塑造人们的行为与思想;法律在传统意义上就是指刑律或刑法,通过司法惩罚,维护礼法的绝对权威。两者虽然都具有强制性,但强制程度与使用的力量有所不同。前者依靠君主权威和君主认定的各类社会关系中的有限权力实现教化管束目的。譬如父权只能在家庭内行使,出了家门就无法施加到他人头上。教化管束力量来自多方,用意一致并且经常化。其容量幅度宽阔,方法比较温和。后者只能由政府司法判决,结果严厉而紧迫。礼制虽然贯彻了道德主义,但决不等于道德。孔子讲: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在刑法惩罚与威吓下,人们只知道惧怕与逃避而没有知耻之心,如此构建的社会秩序,当然不如在管理社会的同时建立起民众的知耻自觉。

  耻在中国历史上一直被特别强调。礼恰恰是构造起人的羞耻之心的工具,一个人有羞耻之心,也就是有了敬畏之心。有了敬畏之心,有了羞耻之心,这个人就有救。如果彻底丧失了羞耻之心,也就只能依靠他律了。碰到行为语言不检点的人,北京有句老话说“这人真不知道害臊”。难于理喻时,就要说“别招惹他,臊着他”。显然,社会为缺乏羞耻之心的人,有意制造了社会交往障碍,从而让他自我检讨,反躬自问,改变行为。不过这种以沉默或委婉敷衍作为羞臊的方法,只能对那些心存良知知道害臊的人才有用。而对那些根本不知道害臊的人,则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反之,有可能助长他的气焰,把别人的沉默或委婉客套之辞当作认可或夸奖,愈发自以为是,愈发肆无忌惮。时下这类作风极为常见,似乎人们已经不能或不愿意分辨某些赞扬平和之辞的语气,明明是裹带微词的敷衍话或外交辞令的客气话,就能完全当作真实的赞美之辞成为自我吹嘘的资本,到处炫耀。礼就是为了树立个人羞耻之心而设立的,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中必须要让他知道害臊。如果不知道害臊,也要通过外力灌注与强迫。

  道德与法律同属于整理社会的范畴。对于个人社会行为而言,道德只能依靠舆论抑扬,一个人的行为再不道德,只要他没有违反法律,又对他人的批评无动于衷,别人就毫无办法,而法律只能管那些犯了法的人,对于道德问题只能袖手旁观。显然在道德与法律之间需要一种规范,训练人们的知耻自觉精神。西方以宗教献身与博爱铸造人们的道德精神,宗教与道德溶为一体。中国古代以礼制的敬畏知耻训练人们的道德精神。礼制兼具统治与教化的功能,在道德与法律之间建起媒介,把许多本届于道德谴责的行为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以强制性规范标准,对那些超出道德又未构成犯罪的人实施温和惩罚与强制教化。不伴随惩罚的教化,永远是苍白无力的。人们甘愿遵守秩序,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由于惧怕惩罚引起个人灾难而不得不接受的。

  朝廷要维护君主权力的意识形态,所以,上至朝廷,下至地方州县,依靠君主授权的有限权力推行皇朝主张的行为准则。只要日常反复宣教,真心实意地执行这些标准,并伴随着对背离标准行为的实质性惩罚,皇朝就可获得统治秩序化的效果。礼作为一种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的行为标准,早已呈现程序化、教条化的特点。

  礼制在中国推行了几千年,中国人对于礼的情感和对于礼的敬畏可以说融入到血液当中了。礼构成社会评价、舆论的尺度,有了这种形式,就能对个人行为进行抑制,哪怕是心理比较阴暗或不被约束的人,也不得不在礼的形式下有所收敛,在公开场合行为比较规矩。礼同时又是实体的。为什么讲中国古代社会尤其是明清社会是礼法社会,是以礼为主体的社会?就在于在礼制面前没有任何超越的权利,皇帝也不例外。而且越是皇朝的礼,越是对皇帝有约束。现在人们对皇帝的认识,尤其受宫廷电视剧的影响,让人觉得当皇帝舒服极了,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历史上的皇帝,贤愚智庸各不相同,但能超越礼制约束的寥寥无几,而且大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中华民族在礼制建设方面积累了丰厚经验,当然其中的禁锢与自由、舒缓与快捷、血泪与欢愉、战火与和平、封闭与开放、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冲突,也让民族付出了代价。然而,两千余年的礼制痴心不改,因此,形成了一种民族精神与民族性格。回首历史,礼制精神清晰自然地展现于历朝政治制度、法律、伦理、风俗、艺术、文学之中。近代以来,礼制遭到了重创,在西方输入文化的冲击下和现代化情结冲动中,人们似乎曾想完全抛开礼制习惯,然而,融在民族血液的思维传统,不是那么轻易地就能立即洗去,转而全盘接受一种新的道德思维习惯。西方把中世纪的基督教成功地带入现代社会,难道中国就不能将拥有几千年的传统礼教经过改造,带进入现代社会?

  有个问题很值得大家思考,就是中国古代社会为什么会走上礼制道路。它的成功之处是在于用较小的投资换来了较大规模的领土和众多人口与多民族团结。现在的人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明朝和清朝不能把握契机迅速接受西方的现代化。谁也不傻,西方的器物肯定比自己的好用,为什么就不能马上学而致用呢?常有人抱怨当时的政府的眼光与能力,实际上这是在按照当代的政府规模与行政能力来理解过去的政府。现在的政府规模大概是六七百万人,可以做到一元化领导,令行禁止,一体化的程度特别高。而在前六个世纪,明朝有品级的正式官员只有12500人,清朝2500人左右。如果再加上吏员的话,明代官吏大概有六万上下,清代大概十几万,后期三十几万,也就是说真正吃财政饭的在五百多年间,增长了不过五倍。而人口从明初的六千余万发展到清末四亿,翻了六倍多,官吏与人口之间的比例,没有太大变化。从中也可以清楚看出,依赖小农经济提供的财政,不可能快速超比例地扩大政府规模。试想用这样较小规模的行政系统来控制国土广袤,人口众多,民族成分复杂的皇朝,也只能用文化作为团聚的手段,保持平稳与一贯性,再想通过政府计划谋求发展的希望微乎其微。也不是政府不想扩充,而是农业社会提供不了扩充的财政基础。所以说礼制节约了组织社会的成本,通过君主绝对权威与君主授权的有限权威,以礼制作为规矩和教化内容,使人们能够朝向皇帝集中,从而,奠定了大一统皇朝的思想基础。政府也只有维持之力,而绝谈不上谋求发展与制定发展规划,统治的责任就是谋求安定。因之守旧,贯彻祖制,依赖经验驾轻就熟,拒绝变化,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经验与历史惯例成为执政的原则。古代皇朝选择了礼制模式,依靠君主绝对权威与君主承认的有限权威,诸如父权、夫权、族权、师权等,引领皇朝全体臣民能够朝向皇帝集中。

  任何一个民族在前进的过程中都要反思自己的历史。在思考传统文化时,为什么选择用京师文化点题,就在于京师文化可以集中地表现礼制传统文化。中国历史悠久,地域广袤,人口众多,民族复杂,因此谈中华礼制文化实在是件容易又困难的事情。说容易,随便一地一事即可广而论之,证明中华文化的深厚积淀;说困难,就是难于选择一地综合把握表现民族精神的东西。一般而论,凡是够得上民族象征的城市文化,一定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传播穿透力,人们普遍认同甘愿接受,构成社会意识的主流;二是张扬权威文化的物质载体;三是会萃融合的文化传统。因此,选择明清两朝的首都北京作为代表性的研究对象,再合适不过了。

  京师是皇朝首都的正式称谓,京者大也,十兆为京,也有万兆为京的说法。过去把京城地区命名为京兆,就是这个意思。《公羊传》说,师者众也。同时在文治武功方面,师还分别含有教导表率和军队肃武的意味。综合起来,一望即明,京师不但地域开阔,人口众多,而且在皇朝繁多的各类事务中,都将扮演最重要唯一的角色。此外,京师还伴随着许多别称,常常见诸于史籍,如京城、都城、日下、辇下、宸垣等等。京城、都城之称,是从城市等级比较中,描述其大与总;日下、辇下、宸垣,则突出是一统之君所在之地。从这一意义上,京师的政治功能与文化意义一览无遗。历来一统皇朝的君主决非寻常理解的个人,而是皇朝与民族连续性、同一性与团结的象征。因此,凡是皇上的日常起居的一切居室,没有一件不能构成中华文化的精髓。本来宫廷朝廷礼仪除了张扬皇权与权力约束目的以外,还要担负起为万民做出表率的功能。

  京师是朝廷最重要的城市,因此,必然不惜物力人力为礼制治国开辟道路。他且不论,仅就城市的空间结构的建设而言,完全按照礼制立意的规划建设,而且每座建筑建成之后都是根据礼制的需要与用途来使用。城市建设骨架气势宏伟的引入注目的支撑性建筑,无一不是礼制理念的外化。虽然官方使用的性质有所不同,但是辉煌壮丽,厚重肃穆,却高度一致。

  今天,人们无不被北京丰厚的城市建设历史文化遗产激动不已,其实这些遗产又无不与朝廷礼制相关,追溯当初完全出自礼制需要而修建。诚如明代李时勉的《北京赋》说的那样,“顾壮丽若此,非燕逸而娱情。盖所以强干弱枝,居重以御轻。展皇仪而朝诸侯,遵先轨而播风声者也”。从这一意义上讲,京师又被称为首善,即从社会和谐,文明礼仪方面讲,是皇朝最宜人居的地方。

  明清京师,通过一条城建中心线,把外城、内城、皇城、宫城纳为一体,在四重城市空间结构与文化意义上,充分表达了皇权意志与都城社会文化特征的正统权威性。如果对皇帝及其后妃、文官武将的日常活动做一番想象,立刻就会发现这些活动的绝大部分在意义与作用上早已超出京师范围,构成皇朝政治生活、社会生活的主要内容。京师社会一个基本特征,就是无论怎样掩饰,皇权、正统的影响随处可见。在一个人与人不平等的社会中,权力可以使一个人服从一个自己内心不愿服从的人,做自己本来不愿做的事。这一事实就是权威的影响力。明清京师正是由于皇权至上,才使得皇朝其他城市与之相比时黯然失色。因为人们要无时不刻地维护一统之君的意识形态,京师被看作一种强大的、集中的、拥有绝对权力的实体。京师臣民生活的行为准则、价值观、信仰、迷信的每一细节,无不印上皇权一统的的痕迹。

  京师是五千年礼仪之邦的首善之区。礼作为一种社会生活的思维逻辑与行为准则,呈现权威化、规范化、程序化与教条化的特点。礼制运作构成皇朝都城社会生活的重要方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要将礼制传统与京师文化放到一起讨论的主要原因。大一统皇朝的都城向来被看作维护国家一体化与社会政治格局的支点。在一个注重名教礼制的国度里,任何朝廷的盛大礼典都是为了维护皇朝政治秩序和谐安定,防止社会互动体系之间冲突,期盼风调雨顺与人民丰衣足食。礼典具有极大的震慑力与感染力,操作过程显示的文化特征无一不是正统的、权威的、示范的。

  明清的礼制在运作中,承袭三礼神韵,略有增损,其中与个人、家庭生活相关的内容,久而久之成为人们世代相传的生活习惯,以致有人把它当作民俗来对待。任何行为只要做到约定俗成,就不再局限于行为本身,而是观念的坚定与习惯的形成,很少再发生疑问。

  明清礼典运作仍按历史传统分为五类:吉礼、嘉礼、宾礼、军礼、凶礼。

  吉礼,《周礼》讲以吉礼祀事邦国鬼神衹。上至皇帝一年一度的冬至祭天,下至平民百姓的祭灶,都属于吉礼。朝廷正式举行的祭祀,根据对象的等级,分为大祀、中祀、小祀。象征皇朝权力的天地、社稷、宗庙为大祀。其次日月、风雨雷云等自然之神以及历代帝王、孔子等历史人物,为中祀。再次司户、司灶等为小祀。民众仿效朝廷,在相应的时间也要祭灶、祭里社、谷神、逝去的祖父母、父母。明朝在京师每年正式祀典46次,清朝78次。北京现存丰厚的坛庙物质遗产,昔日都是朝廷为举行吉礼而专门修建的。譬如大家所熟悉的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先农坛、社稷坛(中山公园)、太庙(劳动人民文化宫)、孔庙、历代帝王庙等等。

  嘉礼,《周礼》讲以嘉礼亲万民。在朝廷经常发生的诸如朝会、宴飨、上尊号、徽号、册命、经筵、表笺、视学等等都属于嘉礼范畴。上至皇帝下至平民都适用的冠礼与婚礼。

  宾礼,《周礼》讲以宾礼亲邦国。朝廷接待蕃国君长或其使节的仪式。鸦片战争以前,中国没有平等国家概念。只有藩部属国,因而,自乾隆朝以后,中西屡屡发生外交礼仪冲突。同时还包括平时社会交往的礼仪规范。在这一意义上,我们通常所说的礼仪或礼貌大都属于宾礼。古人平日相交往来的许多礼仪习惯,很可以为今天借鉴。

  军礼,《周礼》讲以军礼司邦国。朝廷有关军事行动的仪式。如皇帝亲征、任命出征将领、出师之际的杩祭、战争中的受降、战争结束的凯旋、午门前的献俘、战争后的论功行赏等等。和平时期的皇帝阅兵、阅武以及大射之礼。出现日食的时候,救日伐鼓的仪式,也属于军礼。

  凶礼,《周礼》讲以凶礼哀邦国之忧。安葬与纪念死者的仪式。包括丧制丧服与忌辰纪念等内容。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中国自古就极其看重丧礼,通过凝重铺张的丧礼来伸张孝道,表达血缘亲爱与宗族团结。古人在操办丧礼时往往超出家庭的经济能力,甚至出现薄养厚葬的现象。在这方面,极需建立一种历史批判精神。

  五礼中除了军礼以外的四礼都与普通的生活相关。譬如:吉礼中的祭里社、祭谷神,就与朝廷的祭社稷一脉相承;嘉礼中的婚礼;宾礼中的社会交往礼仪;凶礼中的丧制丧服。在京师社会中,由于国家典礼频繁浩大,使普通人的礼仪程式相形见绌。然而不得不承认是只有京师人能够经常近距离地感受到现实过程的朝廷典礼,因而在震慑、敬畏、崇拜与摹仿的驱动下,京师社会礼仪化程度远比皇朝其他城市高得多,显得更为规矩,更为大气。

  五礼的仪式,首先表达的是朝廷以礼为标准的政治信念和一统之君对和谐安定社会的期待。其次才是仪式本身的凝重神秘的形象。在一个向来看重表率感召作用的国度里,礼作为先民政治道德遗产的文化形式,早已是程序化规范性的了。人们从中随时感到不得不趋从这些礼的标准。但是这里必须指出,礼对于普通人来说不一定是强制性的,通常由价值观而不是由惩罚来说明为什么古人愿意接受礼的约束。事实上,礼一直贯穿于华夏文化体系之中,皇朝都城文化模式主要由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中的一整套礼典礼仪行为构成。

  一、体悟明清京师文化需要把握的两情——情景与情理

  

  今天我们回首历史,反思礼制传统与京师文化,起码有两点需要随时把握。这两点第一个是情景,第二个是情理。为什么这样讲呢,当代人接受历史信息,在大多数情况下,依靠的是再创造的读物,虽然历史资料和物质与非物质遗产大量存在,但是,若不伴随解说,则很难让人真正了解。因此,就产生许许多多视点不同的解读历史文化的文章著作或媒体文件。社会正是通过类似的读物来普及传播历史文化知识的,这样就存在着如何阅读当代解读文章的问题。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有时候阅读某部著作文章或者听某人讲演,在叙述当中可能挑不出逻辑毛病。但要把他对历史的解读放到历史情景中去观察,结合历史情理来体验,洋洋洒洒的宏论就可能不成立。

  问题讨论将分两步逐渐展开,先情景后情理。关于历史解读文件不能脱离时代情景问题的讨论,我想选择举例说明的方式,这样会更生动鲜活些,更有助于大家对问题的理解,从而避免讲演的枯燥与书斋气十足,在几个例证的展开中,来体会情景对于反思历史文化、学术立论和理解古人生活的重要性。

  关于情景解题的举证一:“第四堵墙”表演理论与旧日戏国情景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第四堵墙”理论的发明权问题。前几年我在中戏讲座的时候,有位学生提问,说他看到一篇文章,方知西洋戏剧表演的“第四堵墙”理论,是中国人首先提出的。问我究竟是不是如此。

  大家可能都知道什么叫“第四堵墙”理论。十六世纪初意大利剧场舞台开始使用镜框建筑形式,台口建造长方形边框,犹如镜框,台口两端设置幕布,根据剧情开闭,,故称“镜框舞台”。以后,到十九、二十世纪,这一舞台构造形式广为世界各国采用。演员在台上表演日寸三面封闭,只有一面朝向观众。现在的剧场基本都是如此。产:生于十八、十九世纪之交的“第四堵墙”理论是一种表演理论,要求演员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把面向观众的一面看成是一堵墙。相对于舞台左右与后方三面的围挡而言,这是第四堵墙,也就是演员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进行创作体验。西洋戏剧表演的创作体验与审美体验是隔开的。

  为什么说这一理论是中国人首先提出的呢?那篇文章中引用了清初戏剧家,同时也是造园专家李笠翁,也就是李渔的著作。李笠翁生于明末,盛年得意时恰逢清初顺治、康熙朝,所著《闲情偶寄》,内容涉及甚广,除了戏剧理论外,还有营造、园艺、饮食等方面内容,北京历史上有名的私家园林——半亩园,就出自其手。本书在谈到演员表演的时候,指出演员登台要做到“只作平常想,勿作场上观”。

  那篇文章就是根据上述这条材料来立论的。假如不了解中国戏剧生长的环境,仅读文章,语言逻辑有序,论证丝丝人扣,可能看不出毛病。但是把该篇文章的立论放到中国的戏剧里,放到那一时代的剧场中,立刻就会发现文章的立论似乎不大能站住脚。原因很简单,中国当时还没有引进镜框式舞台,不但没有镜框式舞台,甚至没有专门仅供戏剧表演的剧场。镜框式舞台出现得很晚,到现在不过百年左右。

  中国传统戏剧舞台直至清末都是三面朝向观众的。现在如果想感觉一下古典剧场的空间结构,不妨去重新整修的湖广会馆或正乙祠。到了那儿可以看到传统戏园的空间布置形式,舞台凸于观众席中,演员上下场门设在后面直对观众。台面离地比较高,因为观众席不是向前倾斜的,为了保证后排人观看,所以必须提高台子的高度。舞台的正面和左右两面部面向观众。乡社、码头的露天舞台和城市中的公共空间内的舞台大抵都是这个样子。而且台口也从来不设幕布。只有极少数的宫廷与巨室宅邸的私家室内舞台有一面朝向观众的,比如故宫漱芳斋内的风雅存即是一例,不过这类剧场的规模都不大,仅满足家庭的娱乐需求。宫廷的巨型舞台也是露天的,三面朝向观众的。

  中国历史上,城市社会没有专门的用于民众聚会的巨型公众空间,不像外国有广场,有那种比较大的民众聚会休闲的地方。在城市中,茶馆、寺庙和有乡土特征的会馆就是常设的公共空间。为什么到了民国新式剧场大量出现后,还有人习惯称它为戏园子或戏楼,乃在于历史记忆不能立即抹去。戏园也好,戏楼也好,都是来自于茶楼、茶园。茶楼、茶园本是喝茶谈天说地的地方,但是光喝茶谈天,有些人可能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很短。为了留住客人,同时也为了满足拥有充裕时光需要消磨的闲人需求,充分利用空间资源增加收入,经营者想到了联系演出团体到这里表演助兴的方法。

  实际上,经营方和演艺界在这一意向上,必定是一拍即合的。追溯其初,也可能是艺人自动找上门的,毕竟演艺更离不开人群聚集的场所,只有唤起人们欣赏或好奇的欲望,勾住人心,使之滞留,方能实现艺术的商业价值。因此,不管在码头、乡社,还是城市,演艺人逐人群稠密之区而演出,是一种职业天性。演艺一旦进入茶园这类公共空间,久而久之,某些大型茶园里,戏剧表演倒变成了主业,而喝茶聊天的功能反而下降了。自从一些茶园的经营主业发生了巨变,演变成戏园子,直至上一世纪初,也没能完全丢弃茶园的性质,成为单纯的剧场。因而命名为戏园子,真是太准确了,园子里面总是特别热闹,永远有喝茶聊天的,吸烟的,吃东西的,卖东西的,随时进出的。乃至到了民国初年出现了飞巾把儿的。北京戏园里飞巾把儿的现象,实际上是由天津传来的。毛巾不是一次一清洗消毒,而是一人用后,伙计用热水一浇拧干再洒上一些花露水,逢上有人要用,就隔着座位,从观众头顶上空扔过去了。因为过于不卫生,后来被当时的市政府警视局明令禁止了。中国人沉迷于五官并用乃至手舞足蹈的享受消闲方式由来已久,好像不调动所有的感官和肢体似乎就不能表达兴致的极点。

  不难想见剧场内嘈杂喧闹的程度,为了吸引观众,所以戏曲的开场、过场的锣鼓家伙总是震耳欲聋。这也是当代许多人不能接受传统戏曲的一个重要原因。锣鼓震天可能是露天演出,为了招揽观众而形成的习惯。一般而论,露天演出无论配乐与演员的歌唱都要追求高亢洪亮,这是空旷之所,又无扩音技术支持,声音不容易聚拢传播所致。按说演出进入室内以后,配乐就产生了弱化的可能,但是,茶园内的嘈杂喧闹的环境,恰恰显示了配乐制造巨响的优势,随时可以盖过室内噪声,凝聚观众的注意力。历年练就的演出习惯,至今未见改变。

  虽然当代的剧场已经完全丢弃茶园陋习,但是昔日茶馆风气却在社会中浸染蔓延,大有发扬光大之势。古人集会的机会与制造响动的技术能量手段有限,兼之城市人口密度小流动频率差,茶馆风气还不能成燎原之势,城市显得安静而舒缓。所以,在城市回忆中,常常成为老人怀旧的亮点与人们向往的梦境。然而,这是一种人类自我表现欲望没有普遍释放机会情况下的安静。决不是人们自我约束刻意营造的安静。中国人对公共秩序的淡漠由来已久,长期以来也缺少有力而具惩罚力的公共制约,在社会生活中,极其缺乏公共精神。且不说在公共空间,就是居家之地,家里家外也是两重天地,无论杂院与楼房单元,常常是家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精心呵护惟恐不及,家外杂乱无章犹如垃圾场而无动于衷。在集体活动中,倘若缺乏严厉惩罚与监督和利益诱惑,人们多不能自我约束,比如像开会上课这样的正式场合,也经常是嘈杂一片。时下中国城市公共空间的喧闹与无序是有目共睹的,人们对嘈杂似乎已经麻木不仁,对火爆场面情有独钟,遇事不制造些响动,仿佛就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商家为了营销,假以音响助阵,不把行人烦死誓不罢休。饭店内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直抒心胸者比比皆是。即使到了纯粹西洋移植的审美环境内,不免也要交头接耳,品头论足,同时零食人嘴,嗑剥之声不绝于耳,偶或高声一出,惊动四座,遭人侧目而浑然不觉。

  不知诸位感觉到了没有,国人讲话的语调愈来愈高,常常是直着嗓子喊叫,究其原因,乃在于公共空间的噪声所致。在一个躁动喧闹的氛围中,人们交流,为了使对方听清自己的表述,不得不提高嗓门,久而久之,遇到安静的环境也不会低声说话了。仅就一个人讲话声音高低而言,除了天赋条件外,文化环境的熏陶极其重要,由低就高易,由高变低难,前者乃是条件反射,逢乱必高;后者则是习惯使然,扯着嗓子喊惯了,再碰到安静环境时,也不会悄声谈吐了。顾亭林讲,立俗难,毁俗易。百年成之不足,一旦坏之有余。旧日悄声细语的习惯一旦远去,再想建造宁静的环境,至少要经过两三代人的努力,方能见些成效。

  噪声四起淹没了城市,渐渐转向了宁静的乡村,就像生态恶化,资源破坏一样。这也许是传统社会奔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噪声是人们心声,时代的象征。浮躁、急迫、霸道、直露等等,交织碰撞出毫不掩饰的炽烈的功利追求。

  茶园的历史情景是纯粹的市民文化街面文化,与上层文化绝少关系。在一个讲究身份脸面的社会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士大都不会去戏园消遣,一个世纪以前,民众与社会上层一般是分开审美的。上层人士嗜好戏曲的经常出没的场所是堂会或相公堂子。由于举办堂会的人总是在社会某方面极具实力的上层人士,主人的身份地位已经划定社交圈子,被邀请的人不会像戏园里的观众那样五花八门。因此,堂会的审美气氛要安静多了,不过,虽然安静许多,但也达不到西洋剧场的境界。

  即以时下盛行的清装剧上演的某些戏园情景而论,常见皇帝或官员官服到那里寻欢作乐,捧角吃酒,弄得乌烟瘴气的。其实,任何时代步入或天生的社会上层,实现人生欲望的机会远比起寻常人大得多,因而,他们本应该受到比常人更多的约束。不然社会公共利益被少数人无限制地挥霍侵占,公共空间任由他们驰骋往来滋扰生事,社会则很难长治久安。,不管怎么说,任何时代的官员都有义务成为民众的表率,不能自律,就要约束惩罚。明清两朝不但通过儒学礼教调教官员,同时以严密的监察惩罚制度防患未然。所以,即使官员心有所想,也会因惧怕制度惩罚和官场舆论而却步不前。自清代茶楼演变成戏园以至末叶,戏园纯粹是市民的公共空间。偶或殷商富贾和纨绔子弟出没其间,不免闹出夸富斗气的闹剧。

  清装剧热演,在实现了票房价值与娱乐功能之余,也引起民众对历史文化和礼俗的误解与偏见。中国人常常喜欢以真假善恶贯穿审美体验之中,尤其那些冠以历史正剧的鸿篇巨制打着严肃旗号之作,误人子弟更深。仿佛标榜上了严肃,就等于打了保票不再造假不再戏说不再演义似的。常碰到这样一些人,问我某某剧某一情节是否真实的问题。遇到类似情况,真让人哭笑不得左右为难,常常敷衍几句不了了之。倒不是不愿意回答提问,而是无从回答,很难回答。原因很简单,曾经有过的经历,让人只得选择三缄其口或敷衍了事。问者的相关知识非常贫乏,而且已形成当代的文化价值和行为模式的思维定势,先人为主的剧目传播知识,所以讲起来过于复杂,常是口干舌燥,对方仍将信将疑或坠人云雾之中。更可笑的是在谈论某剧的某问题时,问者会用另外类似的剧目情节作为证据加以反驳,因而,谈话就不能继续下去,徒费口舌,只得不了了之。中国人还不能从媒体情结中解脱出来,尤其是电视制造的轰动效应,让人们在茶余饭后实现消磨时光的愉悦的同时,也接受了一种历史。凡是出镜的东西,就能使相当一部分人为之倾倒,对之深信不疑,特别是对那些历史文化几近空白又好谈古论今之徒,更平添了谈资与靠山。古人讲,可以与之言而不言,是失人;不可与之言而言,是失言。失人当然是人生的憾事,而失言却是人生悲哀,白白浪费生命。两者相比,失言的机会远远大于失人的可能。即使甘愿冒失言的风险,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也未必能够得到一个可以与之言的人。如果不关系使命与责任,宁可选择失人而万勿失言,对于那些无论聪明还是糊涂的自以为是,久已习惯挟媒体之势,用媒体语言之士,实在没有责任也没有办法让他们明白起来。

  通过现代媒体技术制造与播放的娱乐历史剧,在实现了票房价值和忠实观众的娱乐功能之余,也使灿烂的民族历史文化受到重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创造票房价值和实现娱乐功能的方式不计其数,尽可虚构朝代人物尽情地编故事,何必非拿帝王将相消遣不可?虽然大部分清装剧的片头都冠以纯属虚构的字样,但是决非一句纯属虚构,就可以完全推脱干系的,起码主要人物无论帝王还是将相都是史有其人。难道就因为他们已经离我们远去和昔日阶级斗争史观的评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意编排,极尽荒唐可笑之能事?以历朝诸帝而言,贤愚智庸,各不相同,今天完全可以持不同立场作不同评价,却没有拿来搞笑的权力。不管怎么说,这些帝王都曾经代表过皇朝,都曾是皇朝连续性、同一性与团结的象征人物。民族进步需要随时反思,没有批判精神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同样把亵渎历史当作批判也是如此。世界上不乏历史悠久的现代化国家,这些国家也曾经历过传统与变革的历史阶段。也需要娱乐搞笑,却很难见到他们拿自己的历史与国王开这样大的玩笑。倒不是他们的国王个个优秀,而是他们更懂得尊重历史就是尊重自己,知道什么是民族批判精神。老子讲“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你自己非要作践自己不可,又怎么能期待获得他人的尊重呢。

  自从一些茶园蜕变为戏园以后,上演的大都是戏曲节目,如梆子、昆曲等等,不一而足。京剧产生以后,到了晚清逐渐独领风骚,占据了戏园演出的大部分份额。这也是集体审美场所出现以后,演艺与观众互动刺激的结果。尤其慈禧太后酷爱京剧,把社会上名京剧演员引进宫廷演出的做法,更支撑起京剧快速繁荣发展的蓝天。因此,选择京剧作为中国传统戏曲的代表,讨论戏曲表演问题,再合适不过了。京剧起源于北京,集中国戏曲之大成,也只有京师这样的四方会萃的皇朝都城,才能融会贯通,创造如此美妙绝伦的艺术形式。京剧也好,其他地方戏剧也好,演出时,台下的观众和台上的演员是要交流的。观众审美氛围左右了创作表演形式。演员决不能用想象中的所谓一道屏幕或一道墙与观众隔绝,如果隔断了,中国戏曲也就不是我们见到的这个样子。

  为什么这样讲呢,中国戏曲在发展过程中,一直没有形成关于集体审美的良好习惯,露天演出更不必说,往来自由,毫无约束可言。就是进入茶园,面对嘈杂喧闹环境和心猿意马的观众,演员必须要增长调控观众的能力,随时注意观众的反应,与台下建立起互动通道,来团聚引导观众。这种演员的职业训练能力确实能在乱中取胜,同时也给演员表演制造了自我表现和偷工减料的机会。倘若凭经验认定台下观众少有内行,演员往往懈怠敷衍了事,甚至删减戏词。

  此外,同台演出,有的演员有意制造噱头突出自己,甚至不惜落下“搅戏”恶名,来难为同行。搅戏一向被同行所不齿,但观众的普遍看法与此不同,出人意料的冲突从天而降,让人目瞪口呆,瞬间突现的舞台尴尬和尴尬化解的智慧,往往产生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满足了人们的猎奇心理。搅戏只会受到同行的道德谴责,而不会受到制度的惩罚,传统戏曲是以演员为中心的,通过一个故事演绎,表现演员的演技与创造力,而故事本身的情节结构与演出纪律则降到次要位置,不能成为表演的金科玉律。

  中国戏曲表演理念不同于西方,演员表演拥有极大的自由空间。虽然人们常说中国戏曲表演是程式化的,但是这种程式化只表现为行当表演的规范,在不同剧目中,同一行当的表演呈现为大同小异,比如扎靠武生出场都要起霸,而不同的武生起霸则各有特点。中国传统戏剧表演的魅力就在于雷同中的不同,在程式化中创造流派,发挥演员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因而,人们比较容易判别同一行当演员技艺的优劣。程式化并不管剧情的演绎变化,也不是以剧本为中心的,剧本只是演员自我表现的手段,只要有助于表演顺利进行,临时添减或改动,甚至加上与剧情无关的台词从不被禁止,有时会得到内外行的赞赏。在表演艺术上,中国传统戏曲,是为以表现演员演艺能力与艺术创造为第一目标的,并不以贯彻剧情与剧目主题为首务。因此,才能在极其缺乏训练有素的专业创作人才的支持下,能够长足发展。

  有这样一件事足以证明。梅兰芳先生大家都熟悉,梅先生年轻时在艺术上曾受陈德霖的指点。晚清时陈德霖被尊为青衣泰斗。梅先生虽未正式拜过陈德霖,却一直以师事之,值得称颂。在陈晚年时,梅先生为报师恩,请他同台演出,扮演《大登殿》中的王宝钏,梅先生自己扮演代战公主。《大登殿》叙述的是薛平贵得代战公主帮助,攻破长安,自立为王,分封发妻王宝钏与代战公主为后的故事。王宝钏在几十年前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戏剧人物。她出自相门,不嫌贫爱富,独守寒窑十八年等待从军的丈夫薛平贵归来。故事本身极为简单,薛平贵与王宝钏两者之间的夫妻关系,与其说是表现永恒的爱情,倒不如说是为了宣教妇女的慧眼与忠贞。这种不惜牺牲生命过程而完成信念目标所表达的伦理精神,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曾经左右着中国人的审美情趣。人们只看到了荣华富贵,却无法真正体验十八年寒窑生活的艰辛困苦与寂寞凄凉。

  当时陈德霖已经六十多岁了,经梅先生之约,犹豫不决,自认为再上台扮成一位雍容华贵又比代战公主漂亮的王宝钏,恐怕观众难以接受,因此不愿意出演。梅先生劝他放心。后来二人同台出演,通过添加几句与戏情毫无关系的台词,消除了陈的疑虑。代战公主说:“怎么这位姑娘看着很面熟啊?”小花脸跟着垫了一句:“敢情熟,他是你的先生呢。”对话与戏情毫无关系。用插科打诨的传统方式,引起哄堂大笑,向观众做了一个交待。小花脸就是丑角。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剧上演时,清亡已二十年,京剧进入正式剧场也已十几年,表演理念戏曲思维和创作体验,一如其旧。改变的仅发生在化装,台上布局方面。剧场虽然移植了西洋形式,但场内却不能一扫昔日茶园的习气,仍是嘈杂的,还需要演员依靠自身的号召力,随时聚拢起观众的注意力。

  大家都知道传统戏曲的剧情发展极其缓慢,与时代的社会节奏相一致。舒缓的农业社会生活模式创造不出紧凑快速的审美形式。表演艺术所能借助的技术手段越贫乏,就越要依赖演员自身的努力。过去演员社会地位底下,为了谋生必须不停地演出,不停地揣摩观众心理,自然是媚俗媚众的。上座率不依靠名角与经典剧目,就得依靠色情与搞笑。同时,表演剧目的重复性与表演节奏的缓慢性很好的填补了剧本生产、导演新作不足的缺陷。当娱乐艺术种类十分缺乏的时代,在一个地方,脱颖而出独占鳌头的表演形式就吸引聚起庞大的忠实观众,从而形成比较固定的观赏群体,这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戏迷。戏迷中的上乘就是票友。票友中的佼佼者就是名票。

  舞台表演能够教会观众建起与台上互动习惯的方法,莫过于放慢节奏和剧目反复上演了。人们一旦喜欢上了,缓慢留给人充裕的模仿空间,重复让人记忆体会细节。因而,可以把在剧场中艺术享受,推向社会,变成日常生活的自娱自乐。可见,缓慢是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的共同需求。一方面,维持了剧目经久不衰和演员体能,实现票房价值的长期性;另一方面,又让观众尤其是那些有闲人,在轻松悠闲中,达到消磨时光的目的。很难想象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正在为打发时光发愁,而要求自己中意的事情迅速结束。一个世纪以前京师旗人社会,这样不算富有却衣食无忧的有闲人比比皆是。

  不言而喻,中国戏曲审美,需要反复训练,方能深入其中,体会韵味。如果偶尔观看一次,肯定摸不清门道,可能由此引起兴趣,一发不可收,也可能从此与之绝缘,不再想看第二次。比如一个从没有听过戏的人出门访友,所访之人不在家又不想空跑一趟,在大街上徘徊等待,总觉无趣,恰好附近有个剧场在放映故事片,买张票进去就可以看。看过之后再回头访人。临时加进的娱乐,避免了空等的烦恼。但是如果剧场正在上演戏曲,买张票先进去看戏,那么,除非不经意间的选择,激起个人好奇心,否则难于实现临时产生消遣愿望。无论是否激起个人兴趣,第一次听戏总是难于融入其中的,做不到基本了解剧情、念白、唱词、舞蹈的内容与神韵。中国戏剧完全是在本土文化环境中独立形成的一种风格。不但台上演员需要反复训练,而且台下观众也同样如此。观众有意模仿唱腔、念白、身段,似乎已经构成集体审美的重要内容,乐此不疲,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戏曲审美的一大特色。

  说到表演,无论古今中外总是具有相通的理念。以现实过程中的人饰演按照逻辑程序编排的故事,当然要求演员屏弃个人喜怒哀乐,进入角色。以角色的悲欢离合为自己的悲欢离合,尽量压抑造作的痕迹。因此,“只做平常想,勿做场上观”是一切表演艺术的最原始最基本的要求,是调整消除演员登台紧张与张扬造作的心理启示。历史远去,留给人们的是主观的或逻辑的历史,为跨越时空开创个人所谓的学术创意打开方便之门。语言离开语境,变成纯粹的符号,这些符号不再具有历史感,只是文章立论刻意寻来的要素,最终赋予个人的时代判断。尤其时下,追求制造轰动效应或一鸣惊人者比比皆是,惟恐论不惊人语不时尚。至于立论的历史感和真实性如何,常常无人问津。

  在世界现代化潮流中,崇洋媚外在所难免,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落后了还不让人追求羡慕先进的,显然是一种霸道。但是历史辉煌悠久的民族情感,自然不会容忍崇洋媚外的蔓延。不管怎么说,直露的崇洋媚外行为总让人内心酸楚不是滋味。然而,崇洋媚外换了一种方式,则会带给人们心理慰藉。那就是凡是西洋的事物都企图在中国历史中找到原刨根据。其实把历史观念性的概念原则作为依据时,赋予的解释,从来是当代的。古人已不能言,任由立论者拣其只言片语添枝加叶敷衍成篇,抽去历史发展的复杂过程,将立体的时空压缩成自己面前的平面,直接与结论建起平坦之途。比如,现代航天事业的推进器可以说成是高级的旗花。也常有人对之乐此不疲。但是中国人发明的火药制造的旗花,并没有在本土成长为火箭。其间的复杂长期的演变过程,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智慧,凝聚了多少人的创造力。因此,即使认定火药曾经是现代航天事业的起源之一,也大可不必激动不已。如果说旗花与火箭还有那么一点联系。而在人文科学与文化艺术领域,非要在中国历史上找到根据,在多数情况下,往往让人感到牵强附会。说白了,还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西方中心论在作怪,如果不把西洋各类事物发展模式奉为金科玉律,不认为它好,不认为它是唯一的。就不会千方百计殚思竭虑地非要与之争发明权不可。

  学问立论之道一定要伴随中国古代文化制度研究,一定要放在历史情景当中把握。要是知道中国过去的剧场是怎么回事,就不会相信那篇关于“第四堵墙”表演理论是中国人首先发明的结论。假如真的像某些人意想的那样,隔绝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交流的话,中国戏曲发展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模式,决不会是现实中的样子。自从京剧搬到了正式剧场,又做剧场净化以后,就开始萎缩。京剧的萎缩和搬到正式剧场基本上是同步的。因为京剧本身就是一种小范围内的玩意儿,不适合一两千人乃至几千人一同欣赏。失去了台上台下的交流,观众变得被动,审美情趣受到限制,因而,减低兴趣,移情他物在所难免。比如,听戏时喊倒好在过去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一经禁止,则放纵了台上演员对艺术的精益求精。不让喊倒好,如同买了假货不许批评退货一样荒诞。不要忘记娱乐既是消费,消费者的权利就得保护,用什么方法维护权益从来是值得社会深思的永恒问题。尽管人们可以从各自的立场为自己的失误辩解,原谅自己的过失,但是这决不可以成为公共标准,倘若观众轻易地接受了平庸而无动于衷,显然促成台上台下之间的不平等。中外戏剧之间的审美氛围差异,形成了各自的约束机制。移植西洋剧场规范整理中国戏剧不是不可以,而且在强势输入文化之际,想不变也不成。关键在于以西洋的观剧情景演出纯粹的中国戏曲,虽然尽扫台上下的毛病,却使戏曲本身丧失了生命力,不再拥有台上下共同支撑的局面。其实,喊倒好的人大都是内行,如果不是对剧目了若指掌,也不能如此挑剔。喊倒好是民间观剧形成的习惯,多年来演员与观众之间也达成默契,铸就一种规范。喊倒好和喊好一样,都要在关键时刻出彩,决不是随意乱喊的。喊好自不必说,是对卖力气表演的演员的回报与赞许。喊倒好更要明白台上演出错在哪里。不过比赞许与批评更重要的是自我表现,向台上表达这样一种信息,我懂戏,我是内行。你卖了力气捧你,你糊弄了骂你。公共空间之中,哗众取宠者向来不乏其人,其间是否拥有这种本事,则别当另论。在关于剧场秩序议论中,一般很难听到对鼓掌的异议,常常把热烈掌声看作好事。难道鼓掌不比几声喊好或倒好更影响欣赏秩序吗?

  当然促成戏曲萎缩的原因远不止这些,诺如音响、程式、情节、节奏、唱腔、唱词等等方面,不一而足。时代变迁,娱乐审美形式越是层出不穷争奇斗艳,对于一种艺术表演形式的传播力越是悲剧。风靡于世独领风骚的胜景已是昨日黄花,一去不复返了。一般而论,越是不需要审美训练与训练成本的娱乐形式,越能聚拢人气,越能体现时代性。

  戏曲演员的身段眼神永远与众不同,观众坐在台下总是能感到台上的表演者在盯着自己。演员需要用眼神与观众随时交流,带领观众进入台上的世界。时至今日,表演艺术形式难以尽数,在稠人广众之中,也许戏曲演员的神态最为特殊,往往一眼就可以识别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也抹不掉自幼练功铸成的表演习惯。

  京剧也好,地方各类戏曲也好,剧目本身的戏剧冲突做不到跌宕起伏。戏剧悬念直白浅显,没有那么多的包袱。尤其有些剧目,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包袱,主要依靠歌唱和舞蹈表现艺术美。比如《贵妃醉酒》,描述的是一位后宫女人的心态,杨贵妃在皇上面前失宠了,于是借酒销愁,舞蹈歌唱。剧目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如痴如醉,但是必须观众比较少,方能看得见听得清。如果场子太大,坐在后排的话,表演细节无法看清。正是以歌舞表演为主,不以情节悬念见长,所以才能百看不厌,百听不厌。梅兰芳先生的《贵妃醉酒》独步天下,换了一位饰演,韵味似嫌不足。

  京剧是晚清京师文化的重要标志。回首茶园茶楼到戏园戏楼的历史情景,不难发现中国传统戏曲完全是本土积淀的审美艺术形式,与西洋戏剧风格理念迥异。

【待续】

  关于情景解题的举证二:男旦的女人气与同性恋

  

  头十几年左右,有一部陈凯歌导演的影片《霸王别姬》。该片叙述了一个被遗弃的男孩在戏班子里如何成长为名旦角的过程,时间跨度从民国初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主人公名叫程蝶衣,自从走上青衣艺术道路以后,不但女气十足,而且还是同性恋,后又染上吸毒恶习。日本侵华期间,他给日本人唱戏,还觉得日本人懂艺术。最后到了“文化大革命”时,他与幼时一起学戏的师哥成角以后的搭档段小楼反目成仇,面对段小楼的不义,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冤冤相报的方式使这位师哥也倒了大霉。程蝶衣被称作“戏疯子”,热爱旦角表演艺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表演为自己的生命。在舞台上,他精妙绝伦的表演,不知倾倒多少观众;而在台下,从做人的品格上看,肯定是乏善可陈的,也必然遭到伦理道德的深恶痛绝。影片制成放映以后争议很大。平心而论,影片演绎的京剧社会中的故事倒是极具历史感。

  影片一公映,遭到一些严厉批判,也不足为奇。其时“文化大革命”结束虽已十几年,但人们还不能从教条式的阶级斗争思维中彻底解放出来,见不得未经遮掩的东西公布于众。然而,毕竟经过了拨乱反正,不然这样的影片不要说不可能拍摄,就是侥幸能够成片,也不可能公演,充其量仅能供内部批判而已。批判是每个人天生拥有的权利,谁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文艺批评在更多的情形下,表现的是多样性,张扬的是批评本身,而很少能有结果,尽管人们常常期望自己能够完胜,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人类天生的自圣自专,谁不自以为是?没有自以为是就不可能产生意见冲突,也不可能发明创造。批评与赞扬相比,社会更应当尊重批评。也就是说我不同意你的意见,犹如你不同意我的意见一样,尽可两端相持,各抒己见,谁也不能漠视对方的诉说权。

  批评需要宽松环境的同时,还需要遵守一定的原则,无论赞扬还是贬抑,都要言之有据,决不能只表现愤怒或赞美而无视历史现实。让·斯塔罗宾司基指出:“决不能赋予批评方法以一种先决的权威性和法定的先验性,就捍卫与攻击来说,原则的提出和方法的思考都出自颂扬或谴责的口吻,很可能从中产生了某种失真。”中国人的文学艺术批评,常常不在作品本身方面下工夫,潜心内在分析,而用较大气力挖掘作者的用心或曰动机。为了在作品背后辨别出一种特殊意图,可以不顾创作个案的特殊性,而将作品表现的东西普遍化,试图给予一种普遍的政治解释。有人对影片暴露男旦女性化与同性恋问题,表现出极度愤慨。在批判影片主人公程蝶衣时,援引证据说解放以后,我们也培养了一些男旦,在台上塑造了妩媚女子,而在台下却是堂堂男儿郎。文章列举了几位有名的男性青衣演员作为例证。听到这样的意见之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批评者可能没有见过幕后日常生活中的男旦。为什么呢?因为只要见过生活中的男旦,如果不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话,一定觉得他们的行为举止不像男性。

  实际上,解放以后并没有培养过男旦,所有的男旦都是随着解放进入新时代的。男旦在解放后仍能保持名望地位并活跃在舞台上的,基本上都是在解放之前就出了名的。而那些在解放前夕投身于旦角艺术尚无成就可言的青少年男旦,到了解放以后改行者居多,艺术命运都比较悲惨。1950年11月27日至12月11日,在北京召开全国戏曲工作会议,开启戏曲改革的群众运动,第二年5月5日,政务院发布“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指示”。指示明确提出改革旧戏班的不合理制度。男旦显然属于侵害人权的一种不合理制度,因而在改革之列。同时管理制度也发生了巨变,剧团、戏班、戏校统一由政府文教机关管理,不久都走上公营道路,由自身创收维持生计与发展,逐渐变成倚赖政府拨款为生。投门拜师私人授徒的道路越来越窄,代之以剧团或戏校内的组织指定。戏校公营以后也不再招收男童学习旦行。

  戏台上的女性由女子来扮演,作为戏曲改良的成果,不但表明与传统决裂的革命精神,而且变成一项不成文的纪律推向社会。所以公营戏校培养成长起来的名旦角,清一色的都是女性。而那些为大家所熟知的男旦到解放时全都已成年,一般都在三十岁以上。比如四大名旦,梅先生生于1894年,尚、荀两先生皆生于1899年,程先生生于1904年。到解放时他们都已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了,早已功成名就妇孺皆知。戏曲改革之初,虽然做出较大的改良,但仍表现出尊重历史的精神,没有对成功的男旦进行彻底革命,拒绝他们再上舞台,只是断了后援,使这一几百年的男旦艺术事业立刻呈萎缩状态。

  世上绝没有这样的事情,一位在台底下未经反复模仿训练的男子,到了台上就立刻成了婀娜多姿的妩媚女子。且不说五大三粗,使枪弄棒之徒,就是温文尔雅风流倜傥之辈,能逢场作戏偶一为之,也仅是夸张模仿勉为其难而已,若想真正塑造女性角色似乎难上加难。试想,如果一位矢志于表现女子的男演员不在底下勤学苦练,怎么能够上了台就艺压群芳?肯定得在底下天天琢磨,天天模仿练习。梨园界不是很流行一句“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名言吗?一位男旦的成长,首先需要天赋条件,其次就是学习与体会,最后包括思想意识都可能女性化。影片中有一句画龙点睛的台词,让人回味。程蝶衣学戏时,为了一句“我本是女儿身,为何偏做男儿装”的台词受尽了苦头。性别转换让他糊涂,总是脱口而出念成“我本是男儿身,为何偏做女儿装。”幼小心灵的直接性征认同,怎么也无法理解饰演的女性角色的内心世界。女扮男装和男扮女身的男装之间的冲突和解,经历的最大障碍决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是性别认同的心理问题。少年程蝶衣的潜意识解不开的就是:我就是男的,为什么非要女扮男装。一旦冲破了这一心理障碍,认同了性别转换的现实,则奠定了日后成为名角的基础。

  所以说批评者不是没有见过男性青衣便装的时候,就是见过忘记了,或是慷慨陈词时忽略了。我小的时候有幸见过一些男性青衣演员。儿童的眼光向来是直接的表面的单纯的,没有那么多的掩饰和忌讳,也不能升华到人品思考上去。一望即感到异样,女人气十足。世间无论男女都可能骂人,骂人时往往情绪激动,难免声色俱厉,可是,这些幼时见过的男旦连骂人的腔调都显得特别绵软,似乎难以表现愤怒之状,不像男的一拍桌子一瞪眼,祖宗三代就骂出来了。

  当然所谓的堂堂男儿郎,远不专指一个人的举止行为,还包括这些比起外在表象更重要的事业和人品气质与道德等等。比如事业有成、风骨气节、仁义厚道等等。苏东坡不是也说帮助汉高祖成就帝业的张良,相貌乃如妇人女子吗。说到堂堂正正做人,就不再是男人的专利,也没必要再设置两性区别。把堂堂正正与性别纠缠在一起,往往让入迷惑不解,男旦的性别是没有人怀疑的,但是男旦的行为举止音容笑貌酷似女性是有目共睹的。其中一些人变成同性恋者不足为奇,也无需遮掩。

  同性恋伴随着人类社会诞生就存在,从两人世界逐渐走向公开,当代西方同性恋者已公开要求法律登记。2006年初,英国议会通过了《同性关系法》,已有几对同性恋人登记结婚。过去社会流动性差,媒体技术简单,所以,同性恋只是相恋两个人的事情,呈独立分散状态,至多在其社交圈子里流传,构不成社会问题。虽然没有历史统计资料,却不能因此断定当代的同性恋者占生存人口的百分率就高于古代。一般而论,社会流动性越差,生活质量越低,在单性社会环境中,出现同性恋的几率就越高。古代纯粹的男性社会远远高于纯粹的女性社会,诸如军队、监狱、矿山等等。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同一时期,男性同性恋者远远高于女性。今古相比,当代的同性恋更多的是个性的自愿选择,较少强迫性,不像古代存在着那样多的身不由己的外界干涉。似乎中国人以前对同性恋的态度十分开放,决少有歧视与偏见。拥有断袖之癖也不会影响个人的名誉地位。一般人不会计较周围的人是否是同性恋者。改革开放前的几十年,社会封闭,社会信息资源贫乏以及有意的控制与限制,人们对社会生活的多样性存在似乎已经麻木乃至发生集体无意识,因之,见怪必怪,必欲口诛笔伐而后快,容不得世界的多样性。

  其实,对于个人生活方式来说,普遍认定的道理只能管大多数,而少数人则不会认同,因而,以大多数人的道理评价少数人的行为,只能是法律的惩罚与道德的谴责,决不可能让少数人心悦诚服,特别是关于超出法律道德之外的个人选择什么生活方式的问题上,更是如此。只要法律没有明文禁止的行为,怎样生活是自己的事情。生命的过程总是具体的,自我意识、自我选择权力是唯一的,只要没有损害他人,就不必品头论足。同性恋是特殊生理构造、特殊心理需求或特殊经历产生的特殊生活模式。无论如何属于个人隐私。世界上,没有两个经历相同的人,企图以所谓的正常的一般标准规定每一个人的生活细节,简直是天方夜谭。如何看待个人生活方式,应该是行大多数人的规矩,容少数人的选择。

  也许是生活价值、文化价值一元观在作怪,某些人对于被自己认定的人或事,总希望一帆风顺又阳光灿烂,偶有瑕疵,必欲去之而后快,仿佛世间没有弯路,没有血泪,没有屈辱似的。不要说影片只是文学创作,即便是有所指,也非指名道姓的实录,何必非要往自己认定的事业人物上生拉硬扯,自寻烦恼。生活现实中个案的普遍意义,决不像一些人想象夸张的那样。当对认定的人物进行全方位包装时,尽可以避讳遮掩,具体的事情以具体的方式办理即可,而不能靠扫荡外围,清理环境实现,不能期待将未经包装的行业生活实录全部束之高阁。世间有哪一个行业内部像想象的那样阳光灿烂,如果真的存在,还用得着刻意地树立典型让人模仿吗?古今还会有那么多道德追求者对出于污泥而不染行为的赞叹吗?

  中国人很早就创造了避讳文化,对于此道驾轻就熟,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长者讳,总而言之,一切构成社会关系的强有力者,都可能成为被有意无意的包装对象。避讳之道皆表现在语言文字上,一方面,对忌讳的对象极尽遮掩包装之能事,甚至篡改丢弃历史;另一方面,在遇到对忌讳对象不敬时,总是千方百计的正名辩诬,甚至不惜痛下杀手。千百年来,双管齐下的结果,国人养就了行文造句趋势避讳的习惯。

  毋庸讳言,人类是需要避讳的,政府、团体、家族、个人在历史行程中,谁也不愿意留下不利于自己的口实。假如这一习惯仅仅只是处世技术,倒也无关大碍,毕竟人类交往关系复杂,不可能都直面对待,彼此之间留些颜面,也有益于社会和谐。然而坏就坏在习惯铸就了思维定式,把需要避讳的事情当作从未发生。古人尚且知道避讳只是遮掩,为大人物留下一点社会尊严和历史尊严,以中性的模棱两可之词敷衍缘饰,而不是彻底否认。非要为钟情对象所谓的污点进行洗刷、正名、缘饰、包装,是个人的权利,谁也管不着。然而,被议论的对象,却不是属于一个人的。事过境迁人去物非,但是历史就那么容易欺骗,那么容易乔装改扮吗?当初不是问题的问题,今天偏要作为问题有意洗刷,与其说是为了正名,倒不如说是为了宣泄抱缺守残的僵化情感。

  《论语》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己所欲,就可以施于人吗?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别人未必不愿意;自己愿意的事情,别人未必就愿意。只不过在做人行事的社会公共规则的选择上,总是以概率的大小来判定规则的优劣的。从社会利害福祸的一般的价值判断上看,某个人不愿意的事情,可能社会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而某个人愿意的事情,可能社会的大多数人都愿意。两者虽然都成正向选择,但是都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总有少数人行反向选择。圣人从社会生活最一般体验上,洞察人类保己排他趋利避害的本性,在处理现实的人际关系中,往往己所欲,不愿施于人,己所不欲,常施于人。因此,指出在施政与做人上,要将心比心,不要把自己不希望遭遇的厄运,放到他人头上去。两千多年前的哲人智慧,至今仍未失去现实意义。不过,在当代现实的社会生活中,仅仅遵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经远远不够了,急需建起己所欲,勿施于人的社会价值取向观,让所有的个人生活方式问题由法律来解决。不要把道德抑扬过多的引入个人生活的小天地之中,道德主流向来从众趋时趋势,标准游移难求一律。只要个人生活方式不违反法律,不妨碍公共道德,又何必无事生非,掀起轩然大波。

  仅就欣赏戏剧而言,赏心悦目的是表演艺术,管什么演员私下的生活如何。演技的高低与是否具备起码的戏德是唯一的。倘若非要用艺术创作精美绝伦的审视尺度,同样衡量演员幕后生活的实质内容也像艺术创作那样完美无瑕,恐怕十之八九会失望的。人们把演员当作偶像崇拜,而演员则把演艺视为安身立命的职业。丞相非在梦中,而君在梦中矣,此之谓也。况且同性恋问题既不是政治问题,也不是道德问题,只是人类生活中的一种现象。一定要把它归人道德范畴,实在是对同性恋者的侮辱,自己不接受不认同的少数人的生活方式也就够了,何必强求一律。

  人格高尚纯正与事业才华成就一致的说法,古往今来不知蒙倒了多少人。其实,两者一致者有之,不一致者亦有之。毕竟人格道德不是事业成功与进入社会上层的必要条件,自古中国就喜欢用道德标准评价人物,却不能有效地阻止不道德的人拥入社会上层成为各类名人。关键的是道德精神追求与通常的公共道德是两码事,一个人是否具有道德良心,不像违反公共秩序那样一目了然。况且道德的评价都是事后认定,由事而论人,难于事前判定。即使那些经过事例证实被认定具有道德良心的人,也只能证明他的历史,而不能绝对保证他的未来。只要不是盖棺论定,人生旅途充满着变数与歧途。在这一意义上,道德良心纯粹属于自我反省自我限制的范畴。

  因此,大可不必煞费苦心为男旦的女人气辩诬,女人气乃至同性恋嗜好还够不上是道德问题,也不妨碍其中佼佼者成为令人尊敬的人。不管当初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女人气是投身旦角艺术的男性必须具备的条件,如果出于自愿恰是天遂人愿,乐在其中,不关别人的事;如果出自胁迫,最初当然是身心健康与人权的牺牲,不过,既然在由家长或他人做主的年纪被推人深渊,到了具备自主意识的年纪又没能想方设法逃脱此业,久而久之,由厌恶变成喜欢或麻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一种安身立命的职业,即使终生耿耿于怀,但在生活历程中铸就的习惯与自愿投身此业的男旦也毫无二致。当一个人用生命换回生命的延续时,所拥有的谋生技能不是那么容易更换的,不像说得那样轻巧想变就变的。拒绝承认男旦的女人气与同性恋现象,则是无视男旦为事业付出的代价,无异于亵渎投身男旦事业的艺术追求的牺牲精神和辛酸血泪的生命过程。实际上,这里使用的牺牲与血泪,也许不能让男旦中人认同。他们会说我们的事业生活本来如此,用得着别人悲天悯人或辩诬正名吗?世间什么事业不需要生命的付出,只要生命的过程不是生命的浪费,其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又岂是他人所能体验理解的。世间谁不是在付出生命的同时享受生命?

  

  关于情景解题的举证三:男旦的由来与男旦艺术的优势

  

  为什么多数传统戏曲舞台上的女性角色要由男性来扮演?普遍认为是传统礼教歧视女子,不让女性抛头露面促成的。俗语讲熟知非真知,这种几乎成为定见的流行说法,实际上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想当然推理。人们能够轻易地接受这种说法较少怀疑,大都缘自对中国历史上普遍存在的男女不平等的基本认识。遇事喜欢迅速找到答案,而不愿深入思索、考订,常常以流行的定见一以贯之,虽不能直人对象之中,却也在社会大环境中说得过去。然而,回首历史,事情决非想象的那样简单。

  中国历史上男扮女性的表演由来已久,称之为“弄假妇人”。起码在汉代郊祀中,就出现过“伪饰女乐”的现象。三国以后至隋唐,在宫廷或官宦富户人家的歌舞娱乐中,男扮女装的现象越来越多,乃至成为流行时尚。因之必然促成“弄假妇人”名角的产生与社会知名度。诸位知道“反串”一词,在近代戏曲界是指不同行当演员之间的串演角色,譬如老生演员饰演青衣角色,花旦演员饰演花脸角色等等,不一而足。一言以蔽之,就是演员不表现自己的专长,而找一个与本人专长相差比较远的行当角色饰演。试想,如果一位青衣演员偶尔扮演一次大花脸,必然超出纯粹的表演范畴而造成审美猎奇的轰动效应。不过,追溯“反串”的原义本非如此,起初只是专指性别之间的串演,绝大部分为男扮女性。唐代出现了演艺女扮男性的现象,譬如,名妓刘采春即且焕淙艘粲蚩砗瘢枭乖啤K卧匠泳绶⒄沽餍校钒嗬锏陌缪菖越巧难菰保蚶词悄信佑茫庵执骋恢北3值矫鞔幸叮院蟛胖鸾バ纬赡行匝菰卑缪菖越巧囊煌程煜隆?

  促成男旦一统戏曲舞台女性角色局面的原因,尚需详加考察,粗略归纳起来至少有五点值得探索。

  其一,朝廷管束官员制度的改变,促成了男旦事业。假如舞台上拒绝女性演员,果真出自政府禁止与社会礼教约束,为什么社会还存在着妓院,难道妓院不比戏班更摧残女性,更有伤风化吗?大家都知道,古代社会一直存在着贱业,常见的就是娼优隶卒。在人口严格按籍管理难于变更的时代,这些人若想改变身份异常困难。科举考试是面向社会,比较广泛开放公平公正的社会筛选机制,但拒绝贱民参加。贱民子弟若想投考,必须改业三代以后。在此特别需要指出,科举拒绝的娼不专指妓女。女性一律不能参加科举,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再专为妓女设置障碍。在男性为户主的时代,妓女从良以后生育的后代并不受此限制,后代出身依从生父的身份。被禁止参加科举的主要是经营色情服务业的业主和妓院役使职员以及在妓院长大的妓女私生子。这部分人大都为男性,因而他们的子孙存在改业问题。

  优则指演艺业。为什么古代传统将娼优并列,同斥为贱业,想来是农本社会对社会管理的政治认识。人们离不开演艺娱乐,然而,演艺团体的流动性与政府期待的原位秩序性之间存在巨大冲突。朝廷不能容忍这种不事稼穑的人蔓延,带坏安于垄亩的农民和官控的匠户。演艺内容与政府宣教的伦理绝不可能永远保持一致,任何时代一本正经的演出与严肃高雅的内容只是演艺场中的一种形式,而不可能是它的全部。况且,缺乏文化底蕴的观众互动,也难生成严肃高雅。即使生成了,又极欲表现,在曲高和寡的场地,也实现不了票房价值;因此,离不开色情与搞笑维持演艺团体的生命。上层把演艺变成自己的附庸,实现了娱乐功能的同时,却千方百计地防止向民间扩散。政府深知民众的文化知识程度,不愿意看到民众精神空白由演艺填充。在技术资源贫乏与行政能力简单低下,做不到对剧本审查和对演艺团体与演出内容实行全程监控之际,索性把该业纳入贱业之列。有了归人贱业的惩罚和贱业从良的政治障碍,自然引起社会的普遍警惕,久而久之,铸就一种社会歧视习惯。尽管人们或多或少曾在演艺中获得享受与欢乐,却丝毫不能动摇对艺员职业的鄙视。直至晚清民国初年,艺员地位已经有所改观之际,普通人家自动投身其门的,也极其少见。

  优的职业产生时,并不就是低人一等,优人地位每况愈下与礼教逐渐繁密相辉映,礼教控制愈繁,优人地位愈低。优人地位越低,越不可能纳入社会智能投入与职业选择的视线。其实,社会行业组合之中,各行本无高下,而行内有高下。同一行内的人,业务水准、道德良知向来高低错落良莠不齐。自社会产生分工,行业被印上种种价值标记之后,行的高下就成为人们择业的时尚标准。不外趋利避害,趋闲避劳,趋高避低,趋名避嫌。一句话,就是功利第一,几乎忘记了个人兴趣,把谋生职业的名声地位与预期收入视为生命过程的全部。在这一点上,当代人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凡是有些想法的家长,差不多都在子女身上下了赌注,一厢情愿地为子女设计了学习科目与日后择业的道路。

  既然政府把娼优相提并论,同置于贱民之列,社会歧视又根深蒂固,再以礼教的妇女约束、妇女歧视来解释为什么女性角色一定要由男旦饰演,就多少有些牵强。不错,礼教确实禁止女子抛头露面,那只是针对良家妇女而言的。在实际操作中,礼教虽然繁密,却属于程序性强而适用性差的制度,触角远远不能深入社会每一层面,大约只能管束中上层妇女,而不能约束下层劳动妇女。下层妇女为生活计,常常不得不抛头露面。尽管如此,家族管束下的妇女,以及早婚、不识字、缠足,仍极大地限制了妇女的流动。良家妇女跌入贱业,上层大都为犯官家属,下层不外出于拐骗、贩卖、私奔等。不管出自什么原因,女子一旦堕入红尘,自然属于社会另类,顿时失去礼教约束意义。尽管戏班不可能公开招募良家妇女演艺,也绝少良家女子自愿投身其门,却可以使用红尘女子饰演剧目所需的女性角色。元朝大都、明代京师盛行杂剧,饰演男性角色的称“正末”,饰演女性角色的称“旦儿”。“旦儿”一词缘起何由,宋明笔记杂说百出,难成定论。《辽史·乐志》说,大乐七声,谓之七旦。一旦管一调。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调。可见“旦”系司乐的总称。金元相传,遂命歌妓领之,因以作杂剧流传于世。清沈自南《艺林汇考》引《胡氏笔丛》说,元杂剧旦有数色,所谓装旦即正旦,小旦即今副旦,以墨点破面者谓之花旦。元《雪蓑钓隐青楼集》也说,凡妓以墨破其面者曰花旦。清梁章钜《浪迹续谈》引《庄岳委谈》说,旦之色目,宋已有之而未盛,元杂剧多用妓乐。名妓如李娇儿为温柔旦,张奔为风流旦,时旦色直以妇人为之也。完全证实了戏剧演出与青楼女子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红尘女子几乎构成戏班女演员的唯一来源。明承元旧,仍延续使用红尘女子扮演女性角色的传统。

  在此不能不指出,礼教为妇女设置的障碍和妇女在生活中的依附地位,确实造成了演艺团体招募女性从艺的范围过窄过于单一,从而可能经常发生女演员不敷使用的实际困难。尽管戏班可以使用红尘女子,但是红尘女子拥有了进入自由,并等于个个都具备歌唱表演天赋与才能,个个都能作为演员上场表演,当女演员缺位时,戏班选用少年男演员替代,成为当时一种流行的补救措施。毕竟“弄假妇人”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已为社会广泛接受。因此,似可断言,妇女社会地位的实际情况是促成男旦走上舞台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决不是成就男旦一统舞台女性角色的根据。

  这种主要以女性为主兼用男性少年饰演女性角色的习惯,到了明朝中叶发生了变化,台上女性角色逐渐让位于男性演员。不过,直到明末,戏剧表演还没有完全拒绝女性。京师舞台男旦一统天下的局面的最终形成应是在清初。检其原因,在于明宣德朝以后,小唱职业的兴起。小唱是一种什么职业,还要从明代官场纪律的变革说起。

  中国古代官场和文人雅士聚会唱答,常常免不掉招歌妓助兴。远的不说,唐宋此风甚盛。乃至唐藩镇军府有营妓,宋巨宦养家妓,在饮宴之际陪客。如唐名妓薛涛、刘采春即出于营妓。元王元鼎《醉太平》“寒食”:“有花无酒难成配,无花有酒难成对。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识,不吃呵图甚的。”所谓的“花”指的就是歌妓或艺妓。这是古代文武官员与文人名士饮宴心理的真实写照。也就是说招妓几乎成为饮宴聚会不可或缺的内容。歌舞艺妓到来以后吹拉弹唱,猜枚行酒,尽欢而散。

  明太祖起自布衣,厌恶奢靡浮华之风,开国之初,立法革除前朝陋习,整肃官场纪律极为严酷,然而却在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命工部建十酒楼于江东门外,不久又增建五楼,专门安排侑酒歌妓。一改前二十六年的做法,似乎是有意提倡官员饮宴之际招妓作陪。

  其后永乐迁都北京,也没有放弃这种传统。检索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行世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不难发现,以皇城为轴线,位置基本对称,东城明时坊有马姑娘胡同、南院;黄华坊有粉子巷、勾栏胡同、东院、演乐胡同;南居贤坊有宋姑娘胡同、粉子胡同。西城咸宜坊有粉子胡同、西院勾栏胡同。追溯这些地名的起源皆与宫廷与官员晏乐有关。

  永乐迁都之初虽没有仿照太祖之例,在北京修建酒楼,然而,通过上述地名遗留的历史信息,多少能感到当时两院教坊司的规模。其中一些地名可能是承元之旧。大家知道,元大都作为一统皇朝的都城,昔日的娱乐资源极为丰富,略加整理足敷使用,另一些就是迁都之初特地设置的。

  人们千万不要为表面的奢靡景象遮住眼睛,谁也不傻,都明白允许官场奢靡合法化必促成腐败蔓延。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追述其因,太祖、成祖各有隐衷。尽管两祖登上皇位的历史境遇不同,但都是通过武力方式成功的,战后都需重建安定社会,树立各自的绝对权威,营造祥和气氛。歌舞升平不但能粉饰太平,而且极具传播力。

  众所周知,明太祖屠戮功臣、严法待官,在中国历史上是屈指可数的。从洪武十三年到二十六年,金陵城笼罩着肃杀冷酷的恐怖气氛。胡惟庸、蓝玉两大狱(胡狱发生于洪武十三年,迁延十一年;蓝狱发生于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当年结束),假肃清逆党之名,株连蔓延,获死罪的就达四万五千人,一时从龙重臣,显爵高官,死者追削,生者处死,几乎凋零殆尽。大狱过后,官员不可能立即从胆战心惊中解脱。为了保持政府运转,必须尽快抹去血腥的政治阴影,焕发官员对皇朝的信心与工作热情,同时还要向社会发出一种信号,重新建立起精英投靠政府的信念,就必须再造祥和的政治气氛。

  明成祖亦复如此,在靖难之役胜利之际,屠戮建文旧臣齐泰、黄子澄等五十余人的九族,甚至不惜把方孝孺的朋友一族也牵扯进去。通过不留情面的屠杀,震慑敌对者的反抗胆气,不能让人爱戴,就要让人惧怕。然而,靠敌对者的鲜血与政治高压建起的权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比屠杀更为重要的是加意笼络人心,以美女醇酒换取建文朝旧臣的集体拥戴。永乐朝,京师高级官员公余,“具得拥蛾黛自娱”。

  中国哲学向来崇尚中庸,政治权术亦讲究刚柔并济一张一弛,两者的任何一方都不能走向极致,一旦走向极致,都要朝相反方向发展。不管出自怎样的目的,且不论明初二祖的特殊境遇,就是平常出于维系神圣的公共利益,以严法酷刑约束官员,也绝非越苛越好,至少要保证官员优于中等生活的体面和实惠。法度过了此线,将使现任官员胆战心惊畏手畏脚,遇事只知自保推诿塞责,丧失做事甚至做官兴趣。官场陷入重度信任危机,皇朝赖以实现统治的行政系统自然无法正常运转。比之这些更令人沮丧的是皇朝将面临着人才匮乏后继无人的危险,士人立志从政的兴趣锐减。

  从洪武二十七年到宣德二年,短短的三十四年,由于朝廷纵容官员酒色自娱,遂成“百僚日醉狭邪,不修职业”的局面。在歌舞升平中,人们很快忘记血腥的政治屠戮,尽情地享受,同时也把从政做官的职责似乎也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朝廷不得不发布禁令不再允许官员招妓娱乐,倘有犯者严厉惩罚,直至罢官永不叙用。这一禁令实施后,终明一代,未见松动,清代明后,继续执行。官场纪律一改,以及伴随的严厉惩罚,顿使官员望而却步,饮宴招妓之风顿减。但是积年形成的习惯不是轻易就能改掉的。人们希望在吃饭或聚会中弄点响动的炽烈心情,绝非一纸禁令的冷水一浇就灭的。人类偷梁换柱,逃避制度制裁的智慧,永远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就算官员可以抑制自身欲望,而倚赖官员饮宴活动谋生致富的人同样也不会轻言放弃;改头换面,一种新的职业应运诞生,这就是“小唱”。小唱将歌妓的一切本领都继承下来,惟独性别发生了变化,换成了相貌体征酷似美女且富歌喉的青少年男子。由于不是女性,朝廷禁令也就无从处罚。

  小唱出现,一方面,能够满足饮宴对歌舞行乐的需求,同时又不犯禁,保持了官员名士的体面;另一方面,提供饮宴陪伴服务系统得以延续,只不过由男童代替了女性。自从小唱行业诞生以后,就与演艺和色情服务行业并存,原来的应宴陪伴的艺妓行业,并未因官员的拒绝而萎缩消失。他们仍然可以为官场以外的富人提供服务。在逃避制度制裁的过程中,竟然平添了一种享乐形式。官场纪律的更改,使得原本就存在的认同女性行为的男性走上了台面,成为一种公开的社会职业。职业性质一旦与官场结缘必然拥有稳定的生长环境与丰厚的经济收入,立即招来夤缘逐利之徒蜂拥而至,就像当时屡禁不止的白宫现象一样。明代太监的权势光环,曾使得一些人奔走其门而不计生死,这里所说的“白宫”不是通常理解的自愿,而是指的非宫廷允许的阉割现象。自宫群体中出于自愿者极少,大都出于利益熏心的家长或人口贩子的胁迫。

  明代京师小唱班子集中在哪里?在帘子胡同。今天北京和平门内有新旧帘子胡同。一般的来说,投资人遴选一些长得像女孩的男童,教之以歌唱舞蹈,中途经过淘汰,到了十几岁色艺俱佳者就开始接客,有招就要去陪宴。小唱初起,为此业者大都是浙江宁波人,其后京师以南府县的男童渐多,然而为了推销自己,必伪称是浙江人。京师官场蓄养小唱之风甚盛,上至大学士下至商贾有此偏好的不乏其人。即如万历朝首辅沈一贯,人们熟知的明末辽东督师袁崇焕都是小唱的爱好者。小唱为高官嬖宠,遂援此得天独厚的渠道,为日后谋得一官半职铺平道路。小唱行业的勃兴无论如何也是当初明宣宗无法逆料的。

  清定鼎北京,不但忠实承袭了明代禁止官员招妓制度,而且对旗人的管束更加严厉。清初,北京内外城居住人口身份发生了一次巨变。顺治五年八月发布满汉分城居住上谕。给予内城汉人迁居外城的最后期限是六年十二月底。搬迁时限共十六个月。到了七年一月,内城就成了旗人天下,俗称“满城”。不过这一称法,似有不妥,因为,内城除了八旗满洲,还有八旗蒙古和八旗汉军,因之称为“旗城”比较确切。旗汉分住,表明了清统一中华定都北京的信心和保持满洲风俗与组织制度的心态。此后内城与外城的城市管理的方式显有不同,外城基本上延袭了明代制度,内城则按八旗方位分佐领管理。相比之下,旗人受到的约束更严,流动性更差。

  清代历朝不断颁布禁止旗人官兵出入戏园酒馆。譬如康熙十年,发布上谕:内城永行禁止开设戏馆;乾隆二十七年,鉴于前门外戏园、酒馆迅速增加。八旗当差人前往游宴者亦复不少。乾隆皇帝命令八旗大臣,步军统领衙门不时稽查,一经拿获,官员参处,兵丁责革。同时再次让都察院、五城巡城御史、顺天府各衙门在各戏园、酒馆门前张贴告示,禁止旗人出入。嘉庆八年,命令步军衙门、五城巡城御史在外城酒馆、戏园等处设岗盘查,如有官员改装潜往及无故于某庄游宴者,即使是王公大臣亦不得有意隐瞒,一律上报处分。

  分城之际,内城原有的小唱班子自然要迁往外城。清朝前门外分布的相公堂子,就是明代小唱的延续。相公堂子又称清音小班。有人说“相公”是“像姑”这两个字的音转,意指这些人长相行为“像姑娘”。清音小班一般位于前门外以西大栅栏地区,《哭庵赏菊诗》记晚清民初清音小班的位置,也印证了本业服务的主要对象。旗汉分城居住以后,汉宫多居住于宣南一带。

  小唱也好,相公也好,不同时代的不同称谓,实质是一样的。这些人或搭班或挑班演出,所饰必为青年女子,归属旦行自不待言。时人虽目之为男旦,而在称法上却冠以“旦角”之称。“男旦”成为固定搭配的词汇广泛流行使用,是近代的事。民国以后,女性重新登上戏剧舞台,戏报宣传必在女演员名下注明坤旦或坤伶字样以资号召,可以想见,在男旦一统舞台几百年之后,女性骤然重返舞台时的轰动效应。其后,坤旦渐多,才出现相对应的男旦称法。尤其在坤旦人群不断扩充,规模远远超过男旦,成为旦角的主体以后,男旦倒变成需要特别指出的对象。而在此之前,男旦一统舞台的时代,妇孺皆知旦角的性别,实在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非注明不可。

  有清一代,虽然“挟优挟妓,例所不许,然挟优尚可通融,而挟妓则人不齿之”,官员稍有廉耻之心的绝不敢逛妓院,就是有此意愿,也要控制自己不去。毕竟丢官罢职的风险太大了。大家现在电视清装剧看得太多了,都以为官员逛妓院或者到戏园子里听戏捧角为平常之事。其实这是一种误导。有谁会那样愚蠢,非要拿身家性命与仕途前程在稠人广众面前开玩笑不可。历来官场上最擅长变通,如果不能把不合法的事情模糊成半合法乃至合法,那么就要避重就轻,同时对丑闻尽量封锁。不是抑制欲望,而是改善娱乐的法律性质与环境,将娱乐欲望实现的圈子变小,变得隐蔽,防止消息扩散。优与妓相比,优以唱戏为主,唱青衣花旦者,貌美如靓女,其出色者多在二十岁以下。应召时,便衣穿小靴,唱曲劝酒。其家名为下处。所谓下处,系指京官下朝休息娱乐之所。所以移来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清音小班的主人比较典雅,相貌姣好,院落独立清净,给官员的娱乐提供了一个安全舒适的隐秘空间。

  明宣德年间禁止官员招妓,才产生了小唱职业。小唱与歌妓相比,在歌唱与表演方面更为专业,毕竟歌妓属于色情业,不见得非以才艺见长不可。无论场地如何,小唱扮演的是女性角色,舞蹈歌喉莫不以模仿妩媚女子为上乘。小唱自产生后发展延续,逐渐改变了旦角演员的性比例,最终完全代替了女性演员,尤其是北方剧种,昆腔也好,弋阳腔也好,梆子也好,包括博采众长的乱弹。乱弹就是后来的京剧,戏班里面再见不到女演员。这是明朝官场纪律的改变而产生的一种新的职业。清一色的男性演艺团体可以在官场中畅行无阻,而丝毫不违反禁止招妓的法令。

  民国前后的京剧名旦都擅长昆曲,张嘴闭嘴音皆能运用自如,不像稍晚成名的旦角只熟悉闭嘴音,而不擅张嘴音,往往为了发音方便,而引起咬字不准。这是一个原因。小唱自然要模仿时调,以流行的音乐为追逐对象,昆曲发明后,很快被官场文人接受,所以服务官场的小唱,一向把学习昆腔视作首务。

  其二,男性模仿女声的特殊音调,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声乐审美形式。在此所举的例证都与京剧有关,有人可能会以为我是个戏迷,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喜欢京剧,只不过幼时随大人听过几出戏而已。回首当年,倘若拥有现在独生子女的待遇,估计绝不会在剧场里老老实实地等待终场。当时所能做到的就是推脱与逃避,不去则罢,去了一定要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不敢造次。那时听戏之前往往先要到饭庄吃饭,我嘴馋常常经不住诱惑。今天看来幸亏当初嘴馋,才有机会了解一些京剧的皮毛。以我肤浅的京剧知识,在此斗胆发些皮相之见。

  旦角一行,除了以做与打为主的花旦、武旦、刀马旦之外,闺门旦(青衣)、老旦还是由男性扮演比较好。不管怎么说,珍惜国粹,就要尊重国粹的历史。旦角艺术是男旦创造升华的,历史的堆积与千锤百炼,不知曾有多少人为之倾注了一生心血,终于凝成了以男声模仿女声的训练方法。以同样的方法训练女子,自然不会产生同样的效果。自女旦出现以来,优秀者不乏其人,但是,歌唱声调音色总觉宽厚不足而尖利有余,特别是到了高音区,往往让人难安其位。为了使国粹京剧保持传统并作为活化石延续下去,似乎应该给男旦一席之地。应该吸收加意培养自愿投身旦角艺术的青少年男子,并对他们予以奖励。当代社会开放已呈现多样性,逼迫男童从业旦角的各种社会条件不复存在,所缺的就是一种观念上的解放,人们大可不必再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反而,应该对自愿投身此业的人怀有敬意。男旦艺术确实应该尽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名录当中,应该尽快抢救。

  其三,戏曲组织内部管理的方便。小唱代替了舞台上的女性演员,立刻显示了巨大优势,民间戏班在晚清进入宫廷演出之前,剧团生计绝非当今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什么事情在中国,没有政府的投资与关注,想发达都极其困难。乱弹之所以能够演变成京剧并升华为国粹,就是因为慈禧太后和八旗王公贵胄的热衷。有权有钱有闲有瘾的人群支撑起京剧发展的蓝天。而在此之前,京师的戏班名角是进不了宫的。这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典型事例。

  京剧成型以后,从业人员迅速扩大,加剧了内部竞争,除了名角之外,普通演职人员的生活状况仍没什么显著改善,仍需要靠频繁的流动实现票房收入。得到政府眷顾的京剧尚且如此,其他剧种可想而知。凡是流动的团体,两性混杂则容易增加迁徙成本,显而易见,诸如交通、住房等方面必然增加开支。汉族妇女一般都缠足不便长途跋涉,难以习惯颠簸流离的野外生活。另外,如果戏班里有女性,容易产生情感纠葛,引发三角冲突。即使不发生类似冲突,也有结婚怀孕生孩子问题,一旦出现,必影响戏班的演出计划与行程。

  其四,有利于调和台上台下之间的关系。过去戏曲观众大都为男性,除非露天演出可能有少数女性外,室内演出则禁止女性进入。以北京为例,最早允许女性入场听戏的是前门外西珠市口的文明茶园,文明茶园建于二十世纪初,到现在不过百年。女旦在纯粹的男性社会中演出,博得的喝彩与发生的危险,可能就要超出艺术表演的范围。男旦出现以后,有效地避免了台下为旦角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和地痞流氓、劣绅恶霸调戏霸占旦角的冲突。毕竟同性恋发生的几率远远低于异性恋。在演艺社会地位极其低下的时代,男旦为维持演艺团体在陌生环境中的完整与安全做出了贡献。

  其五,男旦歌唱表演的艺术生命长于女旦。世间无论男女一生中,都要经历两次变声,第一次是伴随性成熟而变化的,第二次是进入更年期产生的。梨园界俗称倒仓。一般来说,第二次变声,男子在六十多岁,女子在五十上下。两者相差十几年。

  总之,官场纪律的变更是促成男旦一统舞台女性角色的最主要原因。而男旦在演出市场中显示的艺术与管理等方面优势,又使戏班乐得接受这一形式,从而将原本只属于官场娱乐的禁忌变通的做法,推向了社会,最终铸就舞台表演男旦一统天下的局面。

  通过上述三个例证的展开,主要是想讲明如何看待他人的立论,那就是一定要把立论放在情景当中考察。同样,讲座主题礼制传统与京师文化,也要放在情景当中陆续展开。礼制作为制度如果不放在操作过程的情景中研究,应该属于思想范畴。为什么属于思想范畴呢?因为人们可以任意驰骋,随时调换视角,在思辨中执利害的两端,做到网其全利,而去其全害。但在现实的操作过程中,制度立意常常和预期目标之间存在着差距,有时候还非常大。之所以不厌其烦,援引举例一再说明,无非是要让人体会,对待中国古代的东西,先民的玩意儿,始终保持情景立场的必要性。

  不仅对他人的立论要持如此立场,同时也必须把自己所要研究的或喜欢的问题放人历史情景的搭建中观察,而决不能仅凭自己感觉臆断推定。尤其不要以当代的情景串演历史情节,那样做的结果,仅仅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与无所适从的尴尬倒还是小事,更大的是损害在于丢弃了民族人文精神的历史感。情景搭建需要丰富的想象力,然而这种想象不是现实生活个人体验直接折射成昔日的场景,而是在充分解析历史名物制度、禁忌、价值观念等等前提下,发挥具有历史感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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