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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谷禾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5年5月

    １６年前的夏日，被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浪和灼热的诗情一波波冲击着，我很像那么回事地写下了如“一粒麦子停在我们的掌心／它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这样现在想起来就脸红的诗句，并不自量力地投进了邮筒。幸运的是，它竟然被从数万首参赛作品中打捞出来，得以发表并获奖。更幸运的是，我也由此结识了今天引为知己的诗人小桦兄。１３年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北京团结湖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里，回忆起往事，小桦一个劲儿地谦虚，说诗已很少再写，现在更喜欢一个人沿着黄河走一走，拍点和这条河流有关系的照片，偶尔也会把内心的感受以随笔之类的形式记录下来。我嘴上说这样挺好，心里却并不认可他的选择，暗暗为家乡诗坛的人才流失叹息。后来陆续读过他的“黄河系列摄影、诗、文”的部分篇章，我才渐渐明白了作为河南诗坛代表性诗人的丛小桦在喧嚣的年代选择独自沉潜的苦心和野心——原来他是要用镜头见证作为我们民族文化核心的黄河的真实历史，用文字淬火这最朴素茂盛的生命诗篇。丛小桦的诗、文和摄影就像一个三维透镜，所折射出的不是生活的影像，而是赤裸裸的生活本身，是生息在黄河两岸的民族活生生的灵魂个体的瞬间定格。它通过小桦的文字和镜头呈现到读者面前，立刻就让一切穿红戴绿的“伪艺术”、“伪欲望”诗篇现出了苍白的原形。
    这也是我对丛小桦深怀敬意的根本所在！
    丛小桦在他有关黄河诗歌的一篇“代序”中说：
        
    当然／我还不敢说／写一部黄河的史诗／我只能说／从我的诗里望去／应该能够看到黄河

    看来，丛小桦的谦虚也是始终如一的。至少在我们读完这套书，黄河不再是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雄浑，不再是刘禹锡“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的浪漫，不再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壮阔，当然更不再是伊沙“只一泡尿的功夫／黄河已经流远” 的解构与戏谑。而是“一院子的玉米”，是“韩晓和一家和他们的庄稼”，是“大雪中出村的人”，是“壶口瀑布”、“杜兴庄”、“站在窑洞前看到的窗花”，也是“张娇丽和她妈妈妹妹还有弟弟”以及“张汉臣的葬礼”，更是“信天游”、“旧农具”、“一个农人的一天”。黄河消弥了形式主义绵延逶迤，而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神秘因子流淌或起舞在一人一物一草一木甚至一粒最细小的尘埃上。换句话说，这应该是去除了所有矫饰的原生态的黄河。黄河这条流淌在我们这个民族血管里的母亲河，通过小桦摄影和诗文被放大的同时也被最大限度地还原了。
    在黄河沿岸，“一头牛／或者一头驴／既是生产劳动的工具／又是农家的伙伴／／粮食是自产的／粮食对人最为重要／牲口也和粮食差不多重要／那么人呢／在乡间生活泼辣惯了／人平常活着的时候并不显得重要／／人有时候还不如一个想法／人有时候的想法／对于人来说／会像牲口一样重要”（《像牲口一样重要》）；
    在黄河沿岸，“十多年以前／我来过这里／看见的这排窑洞／是这个样子／现在我又来了／看见它／还是这个样子／所不同的是／十多年以前，我来这里是冬天／这一次来已经快进入春天了／住在窑洞里的人／少了两个长者／多了四个孩子”（《窑洞的变化》）；
    在黄河沿岸，一个农人“天不黑上炕／睡觉前和女人亲热／听着窗外的母驴嚼草／声音越来越远／他梦见的景象与以往的都不相同”（《一个农人的一天》）；
    在黄河沿岸，“什么东西都是这样，越老、历史越久，经历的事情就越多，积淀也就越丰富，内涵也就越深，也就日渐有了灵性和神性”（《老树》）。
    这里的每一幅照片，每一首诗，每一段文字，恰恰因为其朴素的真实和清澈的品质，时间将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它卓然的风骨。就像黄河沿岸那些被我们忽略掉、消耗掉的物质一样，终将以固有或全新的形式，呈现在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混浊抑或清澈的目光里，冲积到莽莽苍苍的黄土里，沿着树木或者枯草的根系重新返回到黄河的涛声里。
    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在谈到为什么把自己的一本历史学著作命名为“中国大历史” 时说：“中国过去１５０年内经过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革命，从一个闭关自守的中世纪国家蜕变而为一个现代国家，影响到１０亿人口的思想信仰、婚姻教育与衣食住行，其情形不容许我们用寻常尺度去衡量，本书作者不是哥伦布，他没有发现新大陆。但他像一个普通船员一样随着哥伦布航行４次，亲历并说的确有一个新大陆的存在……”丛小桦甚至不是黄仁宇，但他同样通过自己的观察和书写，让读者深刻地领略了新的变革时代黄河文明的缓慢而又转瞬即逝的变化，亲历了自己的新大陆。黄河以及它一路流淌下来的两岸民风民情、社会生活变迁的瞬间，通过丛小桦的诗歌、随笔以及镜头得以呈现，并逐渐积淀、凝集成了最具分量的历史。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黄河。在笔者可能是一粒停在掌心的麦子，在读者可能是齿白唇红的婴儿，在另一个人或许只是一颗沙粒，一个虚无缥缈的词语。在丛小桦则变成了一幅幅被无限放大或者缩小的黑白照片以及相关的诗文。所以我说，是黄河成就了无数丛小桦这样的黄河之子，也是无数丛小桦这样的黄河之子展示了我们民族血管里浩浩汤汤的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