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讴
在古代中国,两群中国人的脚印把中国人的目光延伸到了天国夷地。一群是以玄奘为代表的僧人,另一群是以郑和为代表的航海家。玄奘的行走把中国人的坚韧和智慧发挥到了极至。郑和利用当时最先进的航海技术,触摸到了中国人想象世界的边缘。这两位中国人竖立了人类远行的历史坐标,他们的脚印却宿命般地交汇在了印度。在玄奘和郑和之后,中印两国之间不再有陆地和海洋上的阻隔。两国人民在精神思考上却隔膜深重。2000年5月,我来到了印度后,惊诧于这两个人口结构和经济模式近似的国家,在文化形态上却有如此大的差异。我静下心来,用心整整体会和观察了五年,依然无法准确描述印度。
印度教徒说,世界是一个幻象。隐藏在幻象背后的最高真实无法用语言描述。那只能是个人体验。假如一个真理无法被完整描述出来,那还算真理吗?昆虫的真理与人的真理一样吗?我只能以一个过客的身份打量印度,贴近印度。我无法走进印度森林深处,使自己成为那里的一棵树。我尽量靠近里面,密不透风的层层林木阻止了我。为了能使自己看得更深更远一些,我不得不砍掉周围的一些树枝和灌木。这个动作显然破坏了生态的原样性。我只能这样。我选取自己的位置,掀开文化习俗一角,窥探这茂密生命背后的灵魂和思考。
印度人有自己的灵魂。他们几千年来一直守候着,把自己的灵魂经营得丰满又纯净。他们耗费巨大的财力和人力,为自己的灵魂盖起了宏大庙宇,然后虔诚膜拜,一代传一代。这是对自己传统文化的尊重和维护。有些政党弄丢了民族灵魂,又极端不自信,只好使出蛮横手段,奉外国经师为祖宗,导致了传统文化河流逐渐枯竭。整个社会失去了思考和遵循的文化根基。为了支撑门面,所谓弘扬民族文化成了一种复制和表演。印度人对民族传统的固守和尊重,赢得了世界的尊重。印度人由于历史的辉煌而显得有些自负,但是他们不虚伪造作。他们有着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如果要全面了解印度,首先要接受它的一切,这确实需要勇气。只有把理解和不理解的各种现象、把充满着矛盾的概念和说法都纳入印度文化版图后,你才能看到一个真实的印度。正如印度国家旅游局的旅游广告一样,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印度(Incredible India)。无数战争扯断了串联历史的时间绳索,对灵魂解脱的关注忽略了现实秩序,根植于宗教中的想象力极其发达。这些特征把印度历史逐渐演绎成了神话传说,模糊了印度人的时间概念。这并不意味着印度人不懂得时间。真正行动起来未必比其它民族慢。印度人解决困扰世界的电脑千年虫就最快、最彻底,赢得了世界第一。这种震惊世界的事情不时冒出来,让世界意识到这个古老国家所蕴涵的活力。但是,大部分印度人的生活依然淹没于嘈杂和拥挤的现实中。印度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在印度工作过了五年多,终于要离开了。我依然记得离开印度时的情景。在新德里的国际机场,我把行李托运完毕,一个人坐着喝茶。我对印度刚刚定型的印象,又一点点虚幻起来。我随着疲惫和懒散的乘客走进东方航空公司的MU564客机。听着同胞的熟悉声音和抱怨,我有了几分茫然。飞机进入跑道,加速,起飞。在这一刹那,我的心猛然一揪。我赶紧望了一眼窗外。那个灯火通明的新德里,那座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在缩小,在模糊,直到完全融入黑夜中。我重新坐好,闭上了眼睛。我突然意识到那五年的生活已经渗透进我的生命。过去五年的感受、态度和情感,都在悄悄调换位置,重新排列。在离开印度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了印度的心灵之旅。
回望一眼自己四十多年的历程,我发现人生就是几步路,一次次地告别,一次次地割裂。不同文化背景的生活让生命有了重量与质感。我触摸到了真实的无奈、梦想的快乐和告别的遗憾。在恒河边,一位印度教徒的话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死亡:“死亡如同脱掉旧衣裳一样,没有必要悲伤。”从那个时候起,我对名誉和死亡都看得很淡。
印度只有雨季和旱季,生活由宗教和世俗构成,所以印度人的心计也是二维的。回到了北京后,我真切体会到了四季分明的凌厉以及四维的心计。我提醒自己必须重新适应这一切了。没过一个月,我就找回了自己熟悉的全部生存技能,也对周围环境有了新的感受。这是每一个远游归来的人都会有的感受。印裔英国作家V.S.奈保尔在《幽暗国度》中记录了自己的印度之旅。他当年描述的许多场面都已不复存在。当奈保尔回到自己熟悉的欧洲后,他说的一句话却让我感同身受:“这个世界的生命证实了另一个世界的死亡,但是另一个世界的死亡却凸现出这个世界的虚伪。”
我的职业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只有在职业之外的写作中,我才能面对自己的良心。那里有我的意志和尊严,我用文字垒起自己的审美台阶,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这个狭小的台阶是我的灵魂栖息地。它有岁月磨出的沟壑起伏。在这里,我能够看得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