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国军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7月
继《明清文学史讲演录》和《中国四大名著讲演录》之后,郭英德教授的又一本“讲演录”付梓。以学者的身份,于镜头前“粉墨登场”(作者自谓),况且来谈这么“火”的话题——“三国”,不是难免“凑热闹”之嫌吗?然而有幸亲聆数场讲座,并亲睹书稿之后,我更理解作者的用意所在了。《读三国,说英雄》是在谈文学,谈历史,更是在谈人生。在当下众多的“讲史”作品及电视节目中,此书至少有如下数点值得注意。
其一,视野之博,发言之慎。
北师大老校长陈垣先生一直重视学术研究中资料运用的“竭泽而渔”,郭英德教授也强调这一学术传统。即便是这本学术色彩不浓的著作也依然贯彻着这种严谨的态度,他在《后记》中说:“尽管有原先的文稿和‘名师讲坛’的录音作基础,要整理出一部像样的文稿来,其工作量并不亚于重新创作。从2月初开始动笔,整个寒假都没有好好休息……”
因此,在严格依据“嘉靖本《三国志演义》”的基础上,适当结合《三国志》等史书,同时广征博引,经、史、戏曲之文字,皆为所用。虽然是主观的人物品评,字里行间却透漏着作者对文本与历史的尊重。作者在文中说:
在衡量一个人的时候,不仅要看他想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要看他能够做到什么。很多历史上或文学中的人物,如果仅仅从他想要做什么来衡量,而不是从他实际做什么来衡量,那就有可能产生“误读”。
主观中求客观,这是一种很简单的行为原则,但也体现了严谨的治学风格。从文本出发,纵横古今而又不苟言谈,这就保证了此书文字的可信与可读。
但同时,作者并没有拘泥于小说文字本身,而确实是力图“去发掘他的行为动机”,只是方法并非“想当然”,而是“将心比心”。
其二,察人之微,运思之深。
“将心比心”大概是《读三国说英雄》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也是全书最突出的特点之一。美国诗人朗费罗曾说,“我们评价自己时看重自己能做什么,而他人评价我们则看我们做了什么。”历来批评家之失往往在于将批评者与批评对象置于对立的两极,而郭老师则试图“跟英雄倾心交谈、恳切对话”,“无所顾忌地探视英雄的内心世界”,实际上是想“代英雄立言”,发其所未能发。全书所系,不出一个“心”字。如第一回“说曹操”开始即提出问题:“那么曹操这样的奸雄,有一个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呢?”
众所周知,“诛心之论”是最难作的,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刻的文化洞察往往失之武断。但郭老师以学者的谨严挖掘丰富的人物细节,以智者的视角拨开“三国”的水雾烽烟,展现了一个个立体的、多面的、复杂而又鲜活的人物。特别是对“董卓与曹操”、“诸葛亮与司马懿”、“关羽与张飞”等人的比较,从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和文化心态出发,给我们很多启示。
其三,关怀之切,寓意之远。
晚唐杜牧咏三国:“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唐人追忆汉魏,清人追忆盛唐,我们今天依然追忆三国的英雄们。这一次次的追忆是历史的延续,同时也就是历史的创造。“其生也有涯”,然其“心”也无涯,如何如庄子所言“大其心”呢?以史为鉴,以“英雄”为鉴,激荡我们每个人在现代社会中日益逼仄的内心世界,这自然是可贵的探求。
作者说三国选取了其中的七个英雄,并称要“细说他们的英雄行为、英雄品格、英雄心理和英雄悲剧,从中体味深沉隽永的人生价值与人性内涵”,其着眼在英雄之心,其用意未必不在“英雄——讲述者——读者”之间的心灵对话。
在媒介社会,在“学而优则仕”成为历史的时代,学人如何实现自己的人文关怀与社会关怀?走出“象牙塔”,走进演播室,近来学者频频亮相荧屏,引发诸多议论。但他们传播古代文化,丰富、启迪今人心灵世界之努力是不可否定的。郭英德教授的严谨与深刻,或可为此类评说提供一个很好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