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桑农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7月
张隆溪最近出了本新书《同工异曲》,书名显然是将成语“异曲同工”颠倒了一下。这样的改动,不会没有缘由。说是出于音韵的考虑,恐怕不通。那只能是为了突出某种意义,具体说,是在“异”与“同”之间强调“同”的成分。略知作者近年学术思路者会明白,如此推断,并非空穴来风。
几年前,张隆溪在文集《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中,就旗帜鲜明地亮出自己的观点。所谓“文化的封闭圈”,主要表现为强调文化的独特性和文化间的差异。他主张以开放的立场和心态,超越东西方文化的对立,反对文化间的隔离。《同工异曲》一书,正是这一核心理念的延续。书中纲领性的第一章,标题即为“文化对立批判”。
张隆溪指出,强调文化的差异,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非此即彼的对称,优劣高下的概括,既节省了脑力,也很容易针对一个异己的他者来确立自我。西方学者由此虚构一个“非我的神话”,东方学者也由此完成“自身的东方化”。在西方,无论是德里达、福柯,还是弗朗索瓦·于连,中国总是代表着所谓“文化间的相异性”,成为反衬西方的文化上的他者。在中国,无论是陈独秀、李大钊,还是杜亚泉、梁漱溟,都把中国视为西方文化的对立面,尽管有的将它视为必须抛弃的沉重包袱,有的将它视为复兴民族精神价值的资源。中西学者的动机和结论各不相同,在强调东西方的对立这一点上,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
文化的差异性是客观存在的。不仅在不同文化之间存在差异,在同一文化内部也有各种差异。在中国,儒家异于道家,唐诗异于宋诗;在西方,天主教异于新教,拉辛异于莎士比亚。人们为什么要强调不同文化的差异,而不是强调同一文化内部的差异?这种跨文化的策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正是张隆溪所担忧的。所以,本书的开篇引用了博尔赫斯的一段话:“我们总爱过分强调我们之间那些微不足道的差别,我们的仇恨,那真是大错特错。如果人类想要得救,我们就必须着眼于我们的相通之处,我们和其他一切人的接触点;我们必须尽可能地避免强化差异。”
在张隆溪看来,跨文化阅读就是跨越东西方文化差异来阅读文学,把差异性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在很不相同的文学和文化传统中,鉴赏思想和表达方式出奇的共同性,揭示人类在想象和创造当中的契合。跨文化阅读的要点在于,获得全球性的视野,理解人类的创造力量。只有从这样一个广阔的视野看出去,我们才能发现不同语言和文化传统中的文学作品存在深层的联系。像弗莱那样“后退几步”,像维特根斯坦那样“爬上梯子”,我们才能成为更高明的读者。如果只是把自己封闭在单一文化认同的狭隘心胸里,局限在自己圈子的偏颇的眼光里,就根本达不到那样一种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跨文化阅读,需要并培养了一种开阔的视野和胸襟。
在比较研究中,强调差异性还是强调共同性,似乎没有什么必然。但在跨文化的特定语境中,求异还是求同,必须慎重抉择。因为跨文化研究中的异同比较,不只是方法论的问题,更是世界观的问题。在不同文化间强调差异性,是异中求异;在不同文化间强调共同性,是异中求同。异中求异,是文化相对主义的路数,衍生为种族中心主义或狭隘的民族主义,可能导致文化间的对立乃至对抗;异中求同,是文化普遍主义的路数,衍生为世界主义或国际主义,在文化间求同存异,而不至于党同伐异。《同工异曲》一书的启示,正是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