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赛非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7月
苏·蒙克·基德集经典与畅销于一身,少女时代深受梭罗和凯特·肖邦的影响。她的文字隽永优美,能触及人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小说《蜜蜂的秘密生活》以及《美人鱼椅子》为她赢得各种奖项和提名,包括2002年英国橘子奖、2004年Book Sense年度好书奖、 “早安美国”阅读俱乐部推荐图书。她与J.K.罗琳同获鹅毛笔奖,并且获得2006年国际IMPAC都柏林文学奖提名。
随着年龄日增生存加压环境恶化体能锐减情感虚空,生活流里纷纷扰扰的琐碎终于在某个燥热的午后伺机爆发。平日一路小跑往返于办公桌及洗手间的节奏戛然中断。一如超越极限的长跑,藉由透支体力让早已不堪符合的肢体麻痹,直至被一粒小小石子绊倒,沉甸甸栽下去,再难起身。
国人崇尚气度,自古以隐忍为美德。纵使心里早已忍无可忍,面子上还坚守着一派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悲恸不见于人前。这样铆足劲跟自己过不去的民族,人口膨胀愈发使得每一口吸进的空气都备觉压抑。一点触碰便可摧垮脆弱的神经,交通事故频发,小贩和路人纠缠不休,看客们迅速围拢上前作壁上观,发泄心中压抑已久的积怨。现场迅速变身秀场,事故双方愈发歇斯底里,仿佛结下几世的怨都要在今朝一次清还。其实,都是这座城市很久没有下雨的过错。
这样的生活教人醒着梦着都渴望逃遁。虽然不知何处是吾乡,起码这个乌托邦应该与逼仄的现实相反——有新鲜空气和一望无际的大片绿地,全年无休的馥郁芬芳,彻底抛弃格子间的禁锢和让人神经爆裂的电话铃。
《蜜蜂的秘密生活》为地球人共同的生存危机带来一剂精神解药。童年的一次偶然悲剧在主人翁幼小心灵上留下再难抚平的疮痛。对于孩童而言,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亲人的离开。尚未失足于社会深渊以前,家庭这座闭关锁国的小城邦是他们的全部,安心穴居于此是一种幸运,一旦城池失陷,刹那变为最大厄运。女孩莉莉的美好生活终止于母亲被走火的子弹击毙的那一瞬间。而那个无心的“凶手”,很不幸,正是她本人,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迁怒式的折磨,从此坠入心灵黑洞。同所有孩子一样,她无法推测父母之间究竟维系或演变成何种关系,毕竟这得追溯到她出生之前。
事实上,她亲眼见到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几个定格画面。这如同一个高难度的拼图游戏,她得找到每一块失散在各个角落的记忆残骸——父亲的,母亲的,莉莉的——再把它们依照时空顺序一一拼接妥当。这是个无法预知结果的挑战,一次前路渺茫的旅途,一场无从选择的逃离。莉莉毅然踏上征途,挣脱冷酷的父亲,寻找母亲的记忆,为自己疗伤。
故事表面看来有《马语者》的影子,同样讲述一个孩子如何走出心理梦魇找到爱与归属的坎坷历程,区别在于,疗伤的场所是蜂场而非草原。蜜蜂王国有自己的秘密生活,它们世代建构着自己的美好家园,井然有序、从容不迫。人类自始至终只能旁观。唯其如此,脆弱的人类才会仰仗倚赖于这些小小昆虫,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
成长是极度私人化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也。很多时候,成长乃至成熟都是一瞬间的迸发,总有不可预知的种种。那些青涩岁月一路走来如天翻地覆的暗流涌动,心潮澎湃,终免不了独自负荷隐忍下来,有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旁人自是看不出管不着,当成长由进行时变成完成态,创痛一一抚平,如今的自己亦不复记起。
莉莉离家后遁入一个蜂与蜜的自然王国,并非爱丽丝的现代梦游。采蜂人的世界充盈着采集与蛰痛。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厄运发生,如果不去深究,劫难后的人还是那样安静惯常地生活。莉莉终于懂得每个看似单调的背后都深藏着曲曲折折的伤痛史,生活还要继续,并且不能用仇视的心对未来绝望。在一个能自由呼吸馥郁芬芳的世界,当香甜甘醇的金色液体缓缓注入生命,滋养血肉模糊的躯体,心灵之伤也被渐渐治愈。
多数人拥有按部就班的童年,或多或少在记忆中留下过擦痕或裂隙,当年的铭心刻骨渐次消磨殆尽,经由时间长河缝缝补补,淡化成极易略去的细小斑点。
洞悉真相当然要付出代价,所以说无知的人最快乐。不过,既然盒子已经打开,索性弄个水落石出,让自己坦荡承担下来。一如所有的侦探小说,通往谜底之路是个漫长崎岖的过程,随着线索人物相继登场,真相愈发扑朔迷离。对于好奇心不甚严重的人而言,百转千回后因果如何反倒不再那样重要。毕竟,这并不是福尔摩斯探案集。柯南·道尔显然不会任由笔墨在养蜂场的粉红屋和黑圣母像上流连。
成长是个脆弱而险象环生的过程,同时亦会有奇迹般的蜕变。置身于养蜂场的小小天地,世界浓缩成一系列暗喻。关于母性,关于博爱,关于宽恕,关于生命本质及永恒信仰。莉莉在与姐妹的相处中重新开始审视自己、家人,在情窦初开的时刻遇见心仪的那个人,唤回尘封的情感,重新找到爱的理由,并学会如何表达。
《蜜蜂的秘密生活》在我们眼前构建出一个神奇斑斓的蜜蜂世界。在兜兜转转周周折折之间,经历过受伤与痊愈、怨恨与感激、爱与被爱,生命之火愈烧愈烈……这,才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