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红强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7月
因为不懂日语,只有去相信翻译。在翻译过来的日本文学作品中,印象最深的是三岛由纪夫那部《金阁寺》。三岛由纪夫声誉不佳,因固执地坚持右翼主义,最后剖腹自杀。这《金阁寺》便是他死亡的预演。在多年的记忆中,《金阁寺》仍是一团耀眼的金黄,就像梵高画笔下的太阳,金属丝丝缕缕地颤抖,满世界都濒于爆炸和疯狂。在《金阁寺》之外,则是2001年大肆流行的《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已经成了国际上的知名作家。2006年3月,多达15个国家的翻译家和评论家跑到了东京,围绕村上春树在各自国家的翻译发表感言。村上春树作品的中国译者林少华没有亲临现场,看过其他国家翻译者、评论家的言论之后,林先生有一种得意:这些人对村上春树和文体、语言之间的关系少有关注,而对村上春树来说,“文体就是一切”。林少华先生无疑是自信的,因为中日之间语言和文化的传统姻亲,林先生的翻译抓住了回响在村上春树文字中的旋律。
将松本清张与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放在一起,似乎有些突兀,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同。比如三岛由纪夫是日本名门之后,村上春树则是诞生于1949年,喜欢爵士乐、卡夫卡和现代主义的战后作家,而松本清张年龄比三岛由纪夫更老,直接参与过侵略战争,与三岛由纪夫一样对“二战”有深刻的感触。但松本清张一介穷苦出身,日本平民社会所受的苦难、辛酸和对社会黑暗的愤懑,他全都有深切的体验。松本清张以世人贬低的“推理小说”名世,三岛由纪夫的一部《金阁寺》走向日本文化中特有的天皇信仰,村上春树则从这二人的立场一路走开,以古典的浪漫、现代的荒唐和戏谑,以及爵士乐的随意,构成优雅伤感的风致,成为全球“小资”们的最爱。
但一种日本文学特有的共性,还是从这三位迥异的作家那里飘然而来。这就要说到翻译,说到弥漫文字间、如清晨的薄雾一样将文字以及文字的世界一概融入的那种旋律。古典唯美又现代感伤的村上春树有这种旋律,发出颤栗的、金属之光的《金阁寺》也有这种旋律,松本清张的系列推理小说同样有这种旋律。用大江健三郎的话来说,这种旋律的本质其实叫做暧昧,是自我内心世界面向神秘主义的一种谦卑,以及自我内心世界面向现实人生的一种撕裂。正是对暧昧情绪的表达,以及由此而来的谦卑、撕裂和痛楚,让所谓的通俗小说家松本清张,可以与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比肩而立。事实上,在1950年代以来的“战后”日本文学史上,相对于一些文学史专家对松本清张的论述,评价得还相当低。文学史家认为,松本清张开创了一个时代,将“社会”的内容引入了小说,开创了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先河。
我还是认为,松本清张的意义在这里被有意夸大了。推理小说最根本的特质在于逻辑和技术,隐藏其中的思想潮流为理性主义。而日本文化根深蒂固的神秘主义,包括延续至今的天皇制度,与这种理性主义并不合拍。推理小说的源头与次第涌现的文学大家,还是以欧美为盛。松本清张实际上引入了欧美推理小说的形式,同时植入了日本文学那种暧昧和神秘。
以此作为评价的基点,我们才可以看到松本清张之所以能够和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并称为“世界三大推理小说家”的独特之处。个人英雄、器物崇拜和曲折过程,是欧美推理小说最重要的三个元素。作为遥远的传统,古希腊神话在欧美的推理小说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只不过,神话英雄在这里转变成了抽烟斗的福尔摩斯和波罗。成就柯南道尔和克里斯蒂的这两位私家侦探,拥有超凡的神仙能力。他们探案的过程,惊险曲折,除了依靠智力,还依靠在小说发表年代相当新鲜的手段与器物。对器物的依赖,如果说在这两位作家那里表现得还不够充分,只要看看继承二位传统的斯蒂芬·金,就可了然。凭借英雄、器物和曲折过程,看欧美推理小说成了按摩大脑、放松神经的最好方法,但推理小说也由此落入了受人轻视的末流。但在松本清张这里,人物自我的内心世界被放在了第一位,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成为作者着力的重点,而推理的过程,既属于故事情节本身,更成为展示社会世相、人间悲欢、内心挣扎的历程。松本清张在推理小说界的意义,相当于为悬空而舞的飞天们,找到了降落的坚实大地。
1960年推出的长篇小说《砂器》,正值松本清张创作的高峰期。在此之前的1957年,松本清张的《点与线》基本奠定了他在世界推理小说界的地位。时年51岁的松本清张以这部《砂器》,凝聚了自身半生的内心体验、社会观察和对人生世相的评价。小说以一位名叫今西的老警察为主角,通过一桩杀人案揭示了战后初期日本社会的暧昧。二战带给日本社会一种非常强烈的幻灭感,面对曾有的自豪和当下的废墟,年轻人对历史充满了极力遗忘或者从记忆中挣扎而出的情愫。小说中的“新艺术”群体即是如此。他们充满创造力又唯欧美浅薄的流行艺术是从,他们鄙视过去的权威传统又充满建立新权威、出人头地的私欲,他们敢于蔑视一切又不敢大胆承认自己的过去。天才音乐家和贺英良,更是不惜以天才的杀人手段来掩盖自己的过去。而其过去,在小说中既是他不健康的出身,又是整个二战。这是有意在遗忘历史、尊崇欧美的一群人,但老警察今西、来自和贺英良噩梦般过去的三木谦一,就像整个平民、苦难和噩梦构成的日本战后大地,将和贺英良吸附住。《砂器》用这一系列的矛盾与挣扎,再现了以和贺英良为代表的日本年轻一代暧昧的未来。
与这暧昧的文本世界相应,《砂器》从头至尾飘响着暧昧的文字、风格旋律。这就是伤感和自哀。《砂器》没有《东方快车谋杀案》那样先松后紧、先缓后疾、突然解密的节奏感,犹如细密、琐碎色块织出的一件彩衣,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沁透了作者的心力,流动着作者内心的情绪。这小说就像一张悲哀的网,整个将人笼罩,让你去看到包括今西、三木谦一,包括罪犯和贺英良、关川重雄,以及舞女、演员等各色人等内心中常驻的感伤和暴烈的绝望。其实,无论是《砂器》,还是松本清张,不过是借了推理小说的名义和曲折生动的故事形式,传达出日本人心灵面向神秘而深刻自省、面向传统而重新选择的复杂心理。由此,松本清张其实属于日本文学正宗的一次小小变异,而单纯从推理小说一面去完全继承松本清张,舍弃日本文学神秘唯美和感伤自哀传统的森村诚一、西村寿行、夏树静子等,尽管成为标准的推理小说家,但再也没有赢得松本清张那样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