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航 满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7月
吴冠中先生有一幅画作《白墙与白云》,他给予这幅画作以这样的解释:“面面皆白墙,墙外白云,是素白的世界,银亮的家园,远非苍白。乌黑的游龙自在伸展,她占有这方天地。虽然其出身低贱:只是墙头颓瓦。”这幅画作我起初看来感到意境空远,但并未读懂,看了吴先生的注解才叹息我的愚鲁。那残瓦与游龙之间,留下的巨大差异与想象空间让我对于刚刚读完的这本青年作家赵柏田的著作《岩中花树——十六至十八世纪的江南文人》,方才有了更深的理解,而赵柏田经过吴冠中先生的许可,特意将他的这本新作的封面采用了先生的这幅油画,其间的意味显然是用心良苦的。这是一本书写江南文人的著作,王阳明、张苍水、黄宗羲、全祖望、章学诚、戴震、汪辉祖,他们生活于中国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之间,在明末清初的大动荡年代为自己的生命绘下了一部鲜活的历史画面,他们的生命充溢着的是一种奇特而饱满的风貌。读完全书,我忽然想到了吴冠中先生的那幅被用来做封面的油画,一时顿悟,他们是这个时代的残砖颓瓦,又是这个时代里的乌黑的游龙。这看来矛盾的意象,恰恰代表了他们的生命况味。
《岩中花树》占据了这本书几乎一半的篇幅,而它也恰恰被作家赵柏田所偏爱,因此书名也不妨采用这篇文章的名字。《岩中花树》所写的对象为晚明大哲王阳明,而这书名与文章名则皆出自于王阳明《传习录》中的一段公案:王阳明与友人游南镇,一友人指着岩中花树问:“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如此答道:“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而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试想,深山里的山岩之中竟然寂寞地开着一树灿烂繁花,对于王阳明来说,这花树恰恰正是自己的比拟,而这荒凉坚硬的山岩则恰恰是他所生存的那个时代。如果对于作家赵柏田来说,这是一个恰当而优美的比喻,那些生活在朝代更替、天地玄黄的江南文人,他们又何曾不是自我比拟那生长在深山岩石之中的满树繁花呢?
如此,再来看看这本书中所写到的那些江南文人,无论是在事功与内心之间徘徊与挣扎的王阳明,还是在清初苦苦维持道德精神形象的张苍水,或者是考场失意奔走于书院讲堂的章学诚,或者是一生只能在游幕生涯中动荡漂泊的汪辉祖,等等,这些生于大动荡年代里,自感文化溃颓的文人们在内心世界均是十分顽强地保持着那一份心灵的圣洁与高贵。正如章学诚的自我期许,他一生不曾认可甚至极端藐视写作闲雅诗作的风流文人袁枚,而是将保持学术的薪火作为自我生命的精神使命。这些江南文人在他们所生活的时代里几乎均是无法保持在世俗世界里游刃有余,他们的内心道德使命使得自己与世俗世界永远地格格不入,诸如落第、排挤、流放、牢狱、贫穷、疾病、辗转流离、潦倒落魄,这些如瘟疫一样的失意纠缠着他们的一生。而这样的人生荒凉正如那个时代里残砖颓瓦一样,但同时他们最终都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以学术研究来作为最后的精神寄托。留存学术的薪火,探究学术文化的真正命脉成为他们人生的又一个更高层次的追求,因此他们成为这个时代令人尊敬的“黑色的游龙”。而这个时代的大动荡、大变迁、大更替对于这些江南文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内心的荒凉与凄绝,充盈内心的抱负也恰恰是他们所渴望盛开的那岩中花树,即使是深山之中自开自落,也灿烂依然,终究是为这个时代里的大智之人。
福柯曾说:“重要的不是话语讲述的年代,而是讲述话语的年代。” 对于历史的认识是在不同的话语语境下进行的,话语语境的变化会导致人们对相同历史事件与历史事实的不同看法。对于同一问题的叙述,不同的叙述方式则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历史效果。赵柏田的这本《岩中花树》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了对于江南文人的这一重新叙述,那么这些被历史不断提及的江南文人并非是那样鲜活又别有风味。我关注赵柏田的这种书写,从他的《历史碎影》开始,到这本《岩中花树》。这位随笔作家无疑在进行一种具有抱负的重新解读历史的活动,他的写作到这本《岩中花树》时我以为才有了具体而明确的写作趋向,前者是他对于中国近代历史中江南文人的书写,而后者在将这一书写开始往前又推移了四百年,这一系列对于江南文人的重新描述展示了作家书写的野心。因此我希望能够继续看到他将这一南方文人的精神肖像继续向前纵深,又勇敢地向当代延续,最终成为一部关于江南文人历史的别样书写,其内在是关于江南文化的内在命脉的重新探求。而面对江南文人的这种对象的书写,作家赵柏田也在有意识地寻找一种书写的可能,我暂且认同这是一种南方的书写,它们在作家的笔下和他们所相处的对象一样优雅,和他们所生存的江南的自然风物一样灿烂迷人,具有一种细腻流动的优美气质。
而更为值得称道的是这种南方书写在对于传统的文人精神肖像的叙述之中,作家加入了一种现代的精神气息,也是这种现代气息的加入使得历史的叙述与面目重新开始变化,从而这种叙述才变得具有了新鲜的历史色彩,呈现出对于江南文人精神肖像绘画的一种可能。如果历史是一堆埋藏的宝藏,那么只是发掘则得来的只能是宝藏,而如果将这些历史的宝藏重新运转起来,他们的面目和生机将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精彩。而这种现代意识在作家笔下则恰恰是能够使得这些宝藏运转起来的秘籍和法宝,如果没有了它们,那些宝藏只能成为博物馆里仅供观赏的死物。而那些已经被书写和历史风干的江南文人即使再被重复无数次地书写,也一样只是历史复制品,就像这本书中所收录的那些古人画师为这些江南文人而作的画像一样,他们永远是那样一副呆板的面孔。
但现在,在赵柏田的笔触之下,他们逐渐以各种不同的面目复活了,他们以鲜活的生命姿态在其历史时空中行走,诸如《岩中花树》这一篇,王阳明似乎在四百年后复活了,他张开口在寂寞地诉说着自己曾经的心灵往事、内心的纠葛与苦闷、精神的挣扎与超脱,这些被完全地呈现了。赵柏田坦白他的书写受到了美国汉学家史景迁和作家尤瑟纳尔的影响,前者的《中国皇帝——康熙自画像》与后者的《哈德良回忆录》使得他的叙述具有一种精神自我解剖的大胆气息,而同时也使得文本具有了一种介于小说与历史之间的交叉文体特征。更为重要的是这个被作家重新叙述的王阳明开始具有了一种不同于历史的新鲜面目,而谁又能说清楚究竟怎样才是真实的历史面目?再如《道德剧——走出神话的张苍水》这一章节,作家明显对于历史人物开始了一种现代式的解构,对于这个晚明的江南文人张苍水作为民族英雄进行了发生学式的分析,这个南明的重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本来面目,而他又怎样一步步地被他的同时代与后来者不断地进行塑造和重新叙述成为一个道德偶像的完美化身?作家作为一个历史的叙述者重新将三百多年前的那场一个人的精神抵抗怎样被仪式化与偶像化进行分析,这同样显示了作为一个历史的重新叙述者对于历史的警惕与怀疑,而这些现代叙述元素的加入使得这一写作也变幻得尤为精彩。正是作家赵柏田的这种叙述,我看到了一个中国当代作家的另外一种尝试,就是使用西方的叙述方式与方法对于他所生活和面对的自身文化的精彩应用,我在这本书中除了看到了那些中国江南文人的精神身影之外,似乎还看到了来自西方的福柯、伯林、桑塔格、弗洛伊德等人智慧的身影,如果大胆地说来,这也算是一种“中体西用”式的成功写作标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