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 航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7月
不切合实际地提倡“钱学”来研究钱锺书，则不妨去培养几个像钱锺书那样的年轻学人，这是著名学者夏志清１９９９年在悼念钱锺书的文章《钱氏未完稿〈百合心〉遗落何方？》中所给出的建议，这似乎又是其对于日益热闹的“钱学”研究的一个特意的讥讽，但细心想来，这个曾经让我佩服的论述却并非高人一筹。启发我得到这个答案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刚刚阅读了青年学者李洪岩的著作《钱锺书与近代学人》，它给夏志清先生的质问一个很完美的解答，但同时我不得不佩服这是一部具有野心的“钱学”研究著作，它从一个别致的角度切入，却对于我们了解和思考很多学术命题留下了诸多空间。
读李洪岩的这部《钱锺书与近代学人》之前，我已经阅读过数本关于钱锺书的研究论著，但对于真正理解钱锺书却似乎并无太大启发。恰恰是这部著作，它将钱锺书这位近代以来中国极为卓越和独特的学术大师放置在中国百年学术历史的巨大场域之中来审视，将钱锺书与他所交往的学术大师文化名流一一进行比较和梳理，试图给予钱锺书的学术思想以历史性的定位和打量。在２０世纪的中国历史上，尽管学术工作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衰变，但所诞生的寥寥无几却灿如星辰的学术大师依然令世人侧目，诸如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陈寅恪与钱锺书尽管具有众多相似之处，但他们之间的学术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本书作者就是以极大的勇气将两位学术大师进行比较，试图从两位学术大师的不同生命路径为中国近代学术研究梳理出脉络。作者无疑注意到钱锺书与陈寅恪作为学术研究的侧重与不同之处，即一个文学研究者与一个史学研究者之间的内部差异，钱锺书对于优美的文学表达的推举与陈寅恪作为史学工作者对于自由思想的首要重视；而我以为作者对两位大师在学术气质上判断可谓令人耳目一心，作者以为陈寅恪的学术方法是“中体西用”的：学术本位是中国的，但学术思维却依然是西方的，而两者之间所存在的关系竟然是互相隔离的；钱锺书则不然，他的学术方法则摆脱了这种困扰近代学人的二元命题，在学术上真正的打通，做到了“融化中西”的境界，因此作者的这一论述显然是非常具有价值的。
通过对本书的钱陈比较这一部分的阅读，不难发现因为作者本人浸淫“钱学”太深之缘故，对于钱学研究真所谓“中毒”太深了。因此，在论述中，作者大多在与各色近代学人的比较中，都保持了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态度，就是既褒扬欣赏又有所保留，也就是说这些与钱锺书有所关联的学人，因为他们的学术生命的精彩衬托出了钱锺书的学术水准，但同时在比较中作者又常常让他们在钱锺书的学术高山前甘拜下风。还是拿钱锺书与陈寅恪的比较这一章节来论述，虽比较中互见两位学术大师的优长，但最终也以钱胜出为结，如作者论及陈外语晓通很多，而钱虽不及，但在水准上可谓登峰造极，作者以为陈虽量多许多只能是装点门面而已，显然作者的此种论述是不够客观的，纯粹此类比较也显无聊，乃不知学术应用之取舍得失；再如作者认为钱是思想家，而陈只是学问家且有学究气，这也是大可探讨的，均是并非轻易可下结论的。学术研究毕竟不是举重比赛，许多方面是无法进行同类比较的，即使强行进行比较其结果很可能会南辕北辙。
综观李洪岩的这本著作，因其于钱锺书一生之中最重要学人的联系作为入手，因此从其出生之后的父亲钱基博，到他后来读书的吴宓、叶公超等老师，还有互相倾慕的传统文人冒效鲁，诗歌唱和的文化遗老陈衍，以及学术大师陈寅恪等众多在２０世纪学术文化历史上的人物均有论述。因此，这看似一部关于钱锺书与近现代学人之关联的研究论著，但同时也是一部以钱锺书作为中心来审视的中国近现代学术历史的论著。作者在这本书中显然是将钱锺书作为一个论述的主线，也是作为一个研究的中心来相互比较、对照和阐发的，因此无论是钱锺书的学术路径、成就甚至是他的文艺创作均在作者论述的视野之中，而由此对钱锺书的学术与创作的判断就显然是十分重要的。诸如作者在论述钱锺书的小说《围城》时，严厉批评学界对于钱锺书小说沦为“学人小说”的论述，认为其小说创作真正应该称为“智者小说”，这一区分高下立判。若按作者的划分，“学人小说”是一个宽泛和极为不准确的中性概念，是对《围城》的不负责任的论述，而“智者小说”则概括出钱的《围城》的内部特征，但对比中国近现代小说创作，以此为标准，显然钱锺书是胜出若干的。
这部著作的另一个特征，那就是如果从发生学上来看，中国２０世纪钱锺书之所以诞生，作者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很典型的研究案例。因此这部《钱锺书与近代学人》从一个侧面是关于钱锺书的评传著作，是对钱锺书作为学术大师诞生所产生的诸多可能性因素的细致分析，作者因此在论述中常常不惜花费笔墨对于钱锺书所具备的各类得天独厚的成长条件予以细细论述，家学、婚姻、遭际、游学、工作、交往、读书、个性、气质，如此等等，均在作者考察和论述的范围之内。因此，可以发现一个学术大师钱锺书的诞生是一个复杂的研究命题，作者在论述中都一一阐述这种可能性为其成为学术大师的道路所带来的优劣之处。作者在论述中就曾多次指出与钱锺书有所关联的诸多学术大家，他们在本应成为大师的道路上因为各种因素的制约丧失了历史的机遇，让人读之不能不感到遗憾。如此看来，将作者的论述从发生学上来理解，是别具价值和独特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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