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湘树 出处:岳麓书社 2007年6月
唐浩明、梁启超、曾国藩,三人人生相隔数十年,分属于晚清,近代和当代的不同年代,岳麓书社的这本书,把他们联在了一起。三个姓名并列成为书名,不嫌书名过长,当然一定是这三个姓名均可以作为品牌,去打响市场与经营天下,否则,书名就不会是这样了。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就是本书的特点与卖点。三个姓名如雷贯耳。
曾国藩这个名字无须多说。曾国藩在今天的读书界,红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使以往的这个历史人物,获得今天雅俗共赏的名声,得力于唐浩明是现代小说的刻划与推崇,这个“齐家治国平天下,样样干得都像话”的大儒,于是在今天的朝野都有激赏专美乃至专宠的声名,官商士民争读曾国藩,这的确是一种谜一般的历史文化现象。一个小说作者(唐浩明其实更是一个学者),利用自己的小说成就,再由对这个历史人物的学术解读,造成波诵起伏激浪相接的文化现象,只能说这位历史人物和这个当代小说家,都相当不凡,都几乎是独一无二。
本书还扯上了另一个历史人物梁启超。这在近现代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人物。从政治分野上说,梁氏与曾氏分属不同阵营。梁氏的振臂疾呼变法与共和,与曾氏的兢兢于保皇,观点形同冰炭水火。可是梁氏晚年,却辑录了这部曾氏嘉言,以修身齐家匡时济世,足见在政治分野的表面流波内里,还有着潜在的心灵相通的声应气求。以梁氏自己的话说,是曾氏“所言,字字皆得于阅历而切于实际,故其亲切有味,资吾侪当前之受用”。这种声应与气求,应当说牵涉到的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长河内里潜存而被普遍认可的核心价值。这种核心价值,处于文化的最里层,政治见解的相去万里,并不影响内里核心价值的相同指向,这是属于人格和人心层面的东西。如唐浩明所说,人类文化中的精粹,是从来不受政治观念和时空限制的。这是梁氏青睐曾氏的原因所在,这也是今天曾氏被当代各阶层人士追捧的根本原因所在。因此,岳麓书社即便仅仅是再次推出梁氏辑录的这本嘉言,也已经为今天的文化研究提供了新视角。
当然,这里还有唐浩明的解说评点。一位历史大儒,以其跌宕一生的经历和终生不变的内心追求,说了太多可圈可点的话;一位呼啸前行、似乎是反向相求的变革者,在历演了大起大落的历史活剧之后,发现了这位大儒的诸多闪光,辑录了这本嘉言以“扭转时风”;再由在艺术上复活这位历史大儒的音容笑貌与流韵时风气息的当代学者,来作知人论世的解说,这就是我们说的三美并举。
有这个解说与没有这个解说是完全不同的。举一例。曾氏言:“耐冷耐苦,耐劳耐闲”,此为曾氏赠友人黄延赞赴任苏州时所作。短短八个字,唐氏解读道:“官场是最为露骨最为严酷的名利场。此场可得名与利,但不是人人均分,厚此薄彼、尔荣我枯是它最大的特点。志得意满者从来都是少数,压抑郁闷者却是多数”。“自古官吏都对老百姓作威作福,这事除开道德的原因外,还得从心理上去寻找原因。小官小吏在场内屡屡受上司的训斥,时时没有自我,心里的委屈、愤懑和自尊的失落感,便只好对场外的平民百姓去发泄,借别人在他面前的卑躬屈膝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其实,整个人类社会就是一个名利场,只是相对于官场来说,显得较为隐晦一点罢了。它同样存在着冷与热、苦与甜、劳与逸、清闲与显要等等不平等,在许多时候,个人对这种不平等是无力改变的,也只能奉一言以行之,曰耐”。解读洋洋洒洒,通透洞达,简直是一剂痛救官场痛疾的深入心灵与心理分析的绝妙灵丹。这正是从绝小处识绝大文章的知人与论世。这样的解读,可以在在击节赞赏。唐氏评点过曾氏的家书,也评点过曾氏的奏折,如今又不嫌麻烦再来评点梁氏辑录的“嘉言”,在他自己而言,是他和梁氏都共同认为,曾氏之学是犹于“布帛菽粟”一样不可须臾离开的东西而有益于世道人心,在我们而言,则是在这种独有的选编眼光和解读功力之下,能更轻松自如地走进曾氏之学于今有益的核心价值中去。传统士大夫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核心其实集中在修身齐家上,修齐治平四个字,并非平列,而是步步扩展递进开去的,核心在修,“治大国如烹小鲜”,身不“修”则无以“齐、治、平”。曾氏之学,正是在“修齐”二字上下足了功夫。人可以对曾氏的治国平天下持异议,但人却不能不对曾氏的“修齐”投以钦敬,这就是唐氏梁氏对曾国藩的“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神往心至的所在。还不要忘记了,特立独行者如毛泽东,也说过“吾于近人,独服曾文正公”的话的。在这里,几位智者达到了高度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