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敬之 出处:岳麓书社 2007年4月
古往今来不少可爱的人儿,带着和不同美食缔结不了情缘的心思,吃进了各色风味,也写出了异彩文字。善吃者又会写者,如远者苏东坡、近人梁实秋,前者把一方东坡肉吃成了千年盛誉,后者居雅舍谈吃惊服着四海众生。但,能以一怀别样性情,自说为“怪兽,老饕和馋猫”的,也许只有蔡珠儿了。不知道是由于长于文章的因缘,让她的厨房有着香格里拉的吉祥灵气;还是因为喜好吃食,使她的料理洋溢温馨花气的文字魅力。
蔡珠儿,深谙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精神对接,虽是多年新闻媒质的从业者,但是一直厮守着前辈秀雅女子的灵性与睿智。从她写在《饕餮书》的字里行间,不难发现她擅长与生活亲密交往,认真做好了一个有心人。写着关于美食的文字,她没有过多地过往于高级食府和山珍海味之间,只是有力地抓住了平时生活中的普通食品,哪怕是一个粽子、一碗小米粥。然,正是因为她乐于吃吃写写,不经意的时候她满怀痴情,把吃进的食物化尽了一时说不够的人生真义,让流走的文字伴随着特别思维带给人更多的惬意和干净。
活在天地之间,时有无限灵气洗心润眼,时有风雨阳光和你同行。但,因为有着味蕾的存在,喜欢吃、崇尚吃的大有人在,更有人愿意把自己吃出的感受与想法一一写了出来,从另一个角度掩饰或张扬追求吃喝、讲究饮食的小我心神。蔡珠儿借着东坡先生的好赋和妙趣,写成了美食文化甚至是现实生活中可爱的怪兽出现、老饕幻化和馋猫重出,带着一定的机心与慧心,把食物的春秋代序、身世查考、香港氛围和小道可观感悟出一番清新及亮丽。虽然,蔡珠儿与众多饮食文学写作者一般,都是一边吃食一边作文,在将菜肴做得色香兼美的同时,把文字写得不见妖娆多出馋性。她时常穿上围裙,守着炉火,砧板上搁着一叠文献史料、专书剪报,还有几把白晃晃的刀,一片痴情貌。举凡篓里时蔬、锅内鱼肉、案上鲜果,皆有来历典故,无一不沾染古墨、暗合时潮。每一行文字或一系列标点,表面看是展厨艺以飨知交,骨子里是书写着一个时代与民族文化承传的谨慎和自豪,在深层次上写出了独特的典丽与平静,还有几分和其他饮食文学写作者不同的着力与切入。
古人写吃,不是题诗就是宣泄几段文字,总不忘写写自己的无题情思和烦忧,很少有人多几许幽趣让人深为同感叹服不已。今者蔡珠儿写在《饕餮书》中的平实,飞旋的多为生活的映象,满足的更是自己的熟悉和欢乐。她把台式烧肉棕喻为乡土情结和私密皈依,在包棕的过程中找到了乡愁释放与记忆重建的最佳依托,无论是采买选料,还是制造作为粽子精华与灵魂的卤肉,以及浸泡虾米、花生、栗子、棕叶和糯米等等之类,直到包好,送人,她都能感觉到轻松与开心。她不因国人吃食大闸蟹吃得出神入化吃出幽深精粹而喜,平心静气地将那种充满情趣的大闸蟹美味神话反思成一种并非无名的麻醉沉溺,就是因为几碟可能引人馋性剧增吃像变形的大闸蟹,她不甘心去埋头细啃,不乐意在蟹壳刻故事,想到了唐宋以来的节令饮食传统和美食意义,知晓了元画家倪云林、明作家张岱、清曲家李渔的痴迷佳话,明白了大哲人鲁迅写文怒斥法海的真正含义和时人的饮食胜利法。她以一连串的联想,由影片《堕落天使》、《九龙冰室》、《行运一条龙》等等分别想起了黎明、郑伊健、周星驰之流所扮演角色在现实面前的无奈,循着人们对茶餐厅的熟悉与好奇寻知其中的隐私和真实,甚至巧妙地指出了带着浓厚草根味的茶餐厅不仅是香港市井文化的鲜明象征,而且在蛊惑仔的帮派内讧和外侮争斗中具有精神认同,还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香港社会的极小化。她再一次以“我爱你,就像鲜肉需要盐”的欢呼,借力于食物与权力的精微辩证,重解了李尔王的感情迷失与人性新生,鲜活地把大至无法指画边际的政治或其他都在人的身心口舌之间找出了有趣的具象反映,她也知道像春秋时期的管仲、有汉一代的桓宽、法国的大革命、甘地的真理之战等等,都是最为鲜明的政治与盐的活剧。
人世间原无曹雪芹写在大观园里的佳馔琼液,蓝天下多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的童话流传,但是,有了蔡珠儿似的先人和时人,总是把最为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菜蔬、茶汁弄得色香盈盈,也吃得津津有味。在蔡氏的思想中,吃的过程不仅仅停留于单纯的营养层面,她能通过慢慢的长时间的咀嚼找寻到一种生活真味,同时在追索美味的时分发现另一份生存意义,不论是一碗忧郁的老火汤、一块团圆的月饼,还是一秀清宫的满汉全席、一盘炒饭的身世之迷,或者是在几碟私家菜中窥见一门社会学问、SARS猖獗时期没有鸡吃的难熬,甚至是就着米酒、伏加特、二锅头、洋芋片和年菜之类想象出几许哲学和禅意。于《饕餮书》的文字里,更多的是珍藏着给人亲切耐人韵味的幽情,干净,清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造作痕迹,自然地勾画着食物与人和社会的关系,而没有刻意去追问美食及吃喝的形式主义。戏言饕餮,作者没有美食家或美文家的架子,全身心在欢快的旋律中戏说自己对人与自然的认同和遗憾。不说她的饮食观是一种难得的创新,但能如此借助生活文字,欲言自己大饕、馋猫的食性与馋心,却在尘寰深处捕捉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哪怕是一回移行换步的戏法,似乎有着几分疯狂,又有着几分平静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