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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堂吉诃德》讲稿

书名:《堂吉诃德》讲稿
作者:(美)纳博科夫著;金绍禹译
ISBN:7542625182
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07年4月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作为一位大师级的导师、批评家和小说家,纳博科夫在对这部西班牙经典名著作了逐章概要讲解的基础上,创作了这部极为严谨的讲稿,充分展示了他对《堂吉诃德》的一系列洞见。一般认为《堂吉诃德》是一部温和的讽刺作品,但纳博科夫认为这种解释纯属陈词滥调,他将《堂吉诃德》视作这样一部作品:描述那位著名的骨瘦如柴的骑士经历一系列残酷事件,却仍葆有荣誉和天真。如同《文学讲稿》和《俄罗斯文学讲稿》,本书让读者跟随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位真正富原创力的文学思考者聚焦于西方文学名著的目光,经历一场对经典文本颠覆性解读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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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老书的新读法

文:曾园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7月
  
  纳博科夫的《〈堂吉诃德〉讲稿》有三十万字,很快就读完了。正如亚马逊的评论所说,这是一本一丝不苟写出的书。它相当特别,与《文学讲稿》和《俄罗斯文学讲稿》不同的是,纳博科夫起初并不愿意写这本讲稿,因为他认为这是一本粗糙的、类似于过时笑话的老书,但他任教的哈佛坚持认为他不可以不讲这部书。于是,1951-1952年春季学年哈佛人文学科二的“六百名年轻的陌生人”,有幸听到了纳博科夫把这本老书讲成了一个蕴藏无数宝藏的神秘奇书。
  
  批评家的天职
  
  在小说出版后不久,它就迅速被翻译成了多种语言(仅法文译本就有五十个不同版本),堂吉诃德这个人物迅速走出了这本书,开始了在世界上的漫游。“在玻利维亚,是狂欢节上的喜庆人物,而在旧俄国则是高尚但又无骨气的政治抱负之抽象象征”。在中国,他通常被解释成一个内心充满理想的人物。教育部为中学生指定的屠孟超译本认为“作者的嘲讽是善意的,富有同情心的。”(陈凯先序言)

  读者读错了是可以原谅的,但如果文学评论家读错就不可原谅了。出名的圣伯夫称这部小说为“人性的圣经”,这种不可原谅的行径被纳博科夫称为“妖言惑众的魔法”。研究《堂吉诃德》的众多评论家中,纳博科夫还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奥伯雷·贝尔,因为他认为该书的总体特点是幽默、仁慈。克鲁奇认为在无数次的打斗中,“也许(堂吉诃德)从来没有打赢过。”纳博科夫冷冷地说:“毫无疑问,要评论一部书,就要读这本书。我们必须,也能够,驳倒我们的评论家不可理解的武断说法。”

  在这里,我可以说,纳博科夫不仅不会让读者失望,他的书往往包含了惊喜。谁能想到,他通过详细叙述堂吉诃德在其中担当游侠骑士角色的四十个片断(分析这四十个片断纳博科夫用了22页篇幅),最后得出结论:堂吉诃德的比赛成绩是20-20。用网球赛(我们当然记得纳博科夫在欧洲的时候担任过一阵子网球教练)的计分法结果是6-3,3-6,6-4,5-7。仍是平局。而且,小说的第一部和第二部都是平局,分别是十三比十三和七比七。

  读过《堂吉诃德》的人会饶有兴趣地发现,纳博科夫履行了本雅明曾指出的批评家的天职:他必须证明人们读错了。不是吗?我们通常都认为堂吉诃德老吃败仗。

  那么,在纳博科夫的审视下,堂吉诃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种“高尚的疯”
  
  人们总是记得他交战时的狂怒疯狂发作。但堂吉诃德在不交战的时候,我们忽视了“他的镇定、他的严肃、他的十分沉着的态度和自我克制”。还有“他喜欢沉默,喜欢举止态度的得体。他说话字斟句酌,遣词造句非常讲究,但又不显得做作不自然。”“尤其要说他是一个豪爽的骑士,一个具有无限勇气的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英雄。”

  是的,堂吉诃德是个疯子。纳博科夫认定这是一种“高尚的疯”,并提醒读者,这种疯与李尔王的情况何其相似!这是个“古怪、可爱的天才疯人”。

  在讨论田园牧歌主题时,纳博科夫为我们勾勒出了堂吉诃德对世界的看法。比如说让畜牧业取代农业--因为农业“伤害了大地的胸膛。”女子的服饰最好是几片牛蒡树叶或者常青藤叶片……

  桑丘在就任总督之前,堂吉诃德对他进行了训诫。纳博科夫提醒我们,这是一个“年迈、寒酸、默默无闻的诗人形象”,“他一辈子孜孜不倦,却一事无成,然而他面对他的身强力壮、普普通通、性格外向的儿子,却给予了意味深长的教诲,告诉他怎样才能成为事事一帆风顺的管道工或者飞黄腾达的政治家。”原作挖苦堂吉诃德的笔触被纳博科夫奇怪而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忧伤的场景。纳博科夫就有本事让古书讲出我们的故事和心事。

  几百年来,“一个文学作品人物渐渐地与产生这个人物的书脱离了关系。”“堂吉诃德要比塞万提斯构思的时候要伟大得多。”“他的文章是怜悯,他的口号是美。他代表了一切的温和、可怜、纯洁、无私,以及好笑,这诙谐的模仿已经变成杰出的典范。”
  
  他的颠覆性阅读
  
  那《堂吉诃德》这本书的寓意呢?

  纳博科夫说,寓意“即使有也完完全全是矫揉造作的,而且实际上是愚昧而不真实的。”因为塞万提斯“作为一个思想家,他容忍宗教法庭,庄严地赞同他的国家对于摩尔人和其他异教徒的残酷态度,认为所有的贵族都是上帝创造的,所有的修道士都是受上帝启示的”。

  但一个喜欢纳博科夫的读者,看到下面的文字是会喜出望外的:“当然我们确实遇到某些蕴含的道德问题,而这些道德问题又必须放在也许超越了这部书自身世界的一个大范围里来加以考虑,而遇上这样棘手的问题,我们是不会退缩的。”

  虽然纳博科夫曾经断然声明“我没有什么社会性目的,没有道德信条;我也没有什么总的思想要去开拓……”但哲学家罗蒂在《偶然、反讽与团结》一书中大胆探讨了纳博科夫在《洛丽塔》中透露出来的“道德讯息”。

  其实,这本《〈堂吉诃德〉讲稿》的“道德讯息”更加集中。

  曾经有一个流传极广的传说,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看见一个中学生看这一本书,捧腹大笑。国王打赌他读的是《堂吉诃德》,结果他猜对了。那么,这个中学生读的是哪个片断?如果我们知道在堂吉诃德的时代,西班牙人把精神失常看做是有趣的事情,我们几乎可以断定,那个中学生正在读的正是那些残酷的描写。因为那时的读者就喜爱在一本打开的书里看到贪婪的人、蠢驴、流血的鼻子。纳博科夫在书中列举了第一部中那些旨在让人开心的折磨肉体的残酷性实例,还有第二部中折磨精神的残酷性表现。一些读者读到这些段落笑了,“这种笑,正如见到殉难的圣子口渴了水没有喝到,喝的原来是醋,于是就哈哈大笑起来。”“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以残酷性为题材的百科全书是有史以来写下的最难以容忍、最缺乏人性的书之一。”

  那些无视书中那些张牙舞爪的残酷性的评论家的确是不可原谅的。

  尽管纳博科夫的阅读可称是颠覆性阅读,但并非那种别出心裁的搬弄是非的阅读,或所谓的“另类阅读”。纳博科夫的阅读一问世,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都改变了模样。  

读吧,作品

文:刘阳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8月

    评论纳博科夫的书,多半吃力不讨好,看看那一串包括弗洛伊德在内的理论家在他笔下如何像散了架的风车七颠八倒,惨遭嘲笑,便心里吓丝丝,深恐一不留神被他老人家在九泉下怒斥一声“又在胡说!”不过,我是遵循着他的谆谆教导——“要评论一本书,就要读这本书”——认真读完了这部三十万字的大书的,也顺藤摸瓜重温了一遍《堂吉诃德》。

    和《文学讲稿》一样,这也是一部讲稿,一部纳博科夫1952年在哈佛大学人文课上的讲稿。如果探究一下两者的不同,会发现很有趣:《文学讲稿》分析的七部著作,都是作者以艺术名义深深推崇的,但这部被翻得底朝了天的《堂吉诃德》,却显然不太被作者喜欢。他坦言,堂吉诃德不是个有趣的人,这本充满稀奇古怪魔法和残酷骗术的小说,野蛮而令人痛苦,根本扯不到什么幽默和同情心上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甚至不忘调侃塞万提斯一句“心地狭窄”。妙就妙在,此类情绪不影响纳博科夫在讲台上依旧细腻地解析这部小说,并和米兰·昆德拉一样把它看作现代小说的重要起点,认定它产生了整个欧洲的现代小说。这似乎首先纠正了世人的一个偏见,所谓经典,不一定就是符合自家口味的完美之作,它也可以是自己并不最喜欢、却对文学史产生了深刻影响的作品。让我们看看,鬼才纳博科夫都从这位著名骑士的神奇故事里读出了什么?

    他发现这是部有着少数岔道的“一轨半小说”。他再次耐心提醒我们,虚构和真实是不一样的,堂吉诃德比塞万提斯构思时要伟大得多。关于一主一仆两个主角,他感到,桑丘是一般化的产物,堂吉诃德却是个别处理的结果,前者无非后者粗俗性格的翻版罢了。后者最迷人的特征是什么呢?他一言以蔽之:“随心所欲的崇高性格”。在结构上,他也敏锐地嗅出,虽然这故事凌乱而缺条理,却赖作者的出色艺术直觉而得到补救,他指的是主人公的性格塑造。至于挑明塞万提斯写作时避难就易、让故事突然间长出一对非同寻常的翅膀的秘密,更是令人叹服。

    你看他读作品读得多么细啊。居然细到发现桑丘抽打山毛榉树的鞭子和抽打驴子的鞭子是同一根鞭子;居然按网球赛的记分制,一局局从头到尾,饶有趣味地计算起了堂吉诃德胜利与失败的比分,而且最终发现,在这样一部看似不连贯、老是插入题外话的小说里,成败的比分结果竟是二十比二十——平局!太奇妙了。他把这结果归结于塞万提斯让人难以理解的写作天才。我呢,则把这个惊险过程看成纳博科夫教授不动声色引领着全班学生精细阅读小说文本的旅程,在冷不丁的幽默——比如称桑丘一句感叹人生的话“带有普鲁斯特口吻”——里,他一边逐章提出故事情节梗概,一边笑言,那些猴子似的读者肯定会跳过他现在正在解说的这些段落。可是,慢慢走,欣赏啊,要不然,心急吃热豆腐,会漏掉许多有价值的宝贝噢。

    这一切,当然体现了大作家纳博科夫一贯崇奉的细读作风。他看不起那些连作品文本都没好好读过便大发滔滔议论的空头理论家。我觉得,他的反感很有道理。在我们的文学理论教材里,细读常常是作为一个流派来介绍的,这在有意无意间给人们一个印象,仿佛流派更迭,细读也已经如明日黄花一般过时了。但不仔细阅读作品就忙不迭对它指手画脚难道是合理的吗?所以读吧,作品,在对它作一番悉心体味和把玩后,再来提炼其“理论性”也不迟。这应该是纳博科夫这部讲稿译成中文出版的最大意义吧,虽然,那说到底只是个被许多人忘了的常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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