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谢湘南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7月
7月15日下午，莫言在深圳中心书城为他的三卷本文集《说吧，莫言》做现场签售。一个曾经告诫自己莫言的人，忍不住说了千言万语。这是时代的诙谐，也是现实的幽默，而且是时间的魔术与魔力。
是什么在引诱莫言说话？《说吧，莫言》分《北京秋天下午的我》(散文随笔集)、《作为老百姓写作》(访谈对话录)、《恐惧与希望》(演讲创作集)三卷，收录了他自1981年发表作品以来的在国内外的演讲，关于创作动机与方法的文章，与记者、学者的访谈对话，对故乡、童年与往事的回忆以及对社会、对人生、对文学的随感，共约100多万字。
置身人群前面，莫言需要拿起话筒来主动地剖白自己，不失时机地幽自己一默。但对熟悉他小说的读者，恐怕仍然很难将那个想象力驰骋、爆发力十足的写作者与眼前这位扮相敦厚、酷似大叔的人联系起来。
希望自传都包含在自己的作品里
南方都市报：《说吧，莫言》这个书名很容易让人想起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一书，是不是想告诉读者，这套书也是你思想的自传？
莫言：可以看作自传的一部分吧。因为谈到我的过去。但现在是正在进行的历史，一个作家的自传应当包含在他全部的作品里。
南方都市报：有想到要写一部真正的自传吗？
莫言：现在写自传还不成熟。其实我不赞成作家写自传。一个作家写自传，总会有文过饰非的潜意识，影响自传的客观性。没有完全真正意义上的自传。再者我的生活也相对平淡，我希望自传都包含在自己的作品里。文学本身就是回忆，写作是不断寻找自我，打开记忆宝库的过程，当在书写过往生活时，眼下的书写、眼下的生活，又变成了记忆与回忆。
南方都市报：为何想到要出这样一套书呢？对于一个认真的小说家，其他文体，大多数情况可能都会被认为是一种“边角料”，不怕给读者留下莫言在兜售“边角料”的印象？
莫言：说“边角料”也无所谓，这只是另外一种创作方法。我做演讲、谈话，说这些的时候当时都是真诚的，是当时真实的想法。可以看作小说文本另外的文本，或许可以与小说参照着读。里面有我写小说时最早的动作，完成一篇小说这其中所克服的困难等等。因为没有新写的书，就想到将过去的文章整理一下。从1981年开始，到去年演讲结束，原以为并不多，但一搜罗竟有一百多万字。所以这次算是清理身前身后的门户，不然总感觉四处落满了文稿。对自己的写作做一次总清点，也重读一遍，重新回顾了自己的创作道路，可以看出我文学思想的发展脉络，一步步演变发展的过程。书中有些地方不严谨，甚至偏激，但为保持原貌并没有删改，只是把那些重复的举例进行了删除。因为自己的视野、学识有限，在演讲中举的例子重复的几率高，所以在编稿时，我千方百计在避免重复。
南方都市报：那这套书对于读者来说更多的是一种史料价值吗？
莫言：我想它对于读者的意义可能有两点，一是对于文学爱好者有借鉴作用，让他们少走弯路。在这套书中可以看到一个只上过五年学，之后进入部队，又走向文学创作道路的人所总结出的一些经验，是如何一步步从片面走向相对全面；从锋芒毕露、剑拔弩张走向内敛含蓄；从关注个人成长到关注全社会的痛痒的过程。另一方面可能就是你讲的史料价值，对于极少对我个人感兴趣，在做研究工作的人，这套书应该是必不可少的。
南方都市报：这套书中有没有从未发表过的文字？
莫言：有大概七分之一是从未发表过的。
没那么多知识，只是个人性情
南方都市报：这套书的文体很驳杂，有散文、随笔、演讲、访谈、序跋、读书笔记，可不可以归为一种“说话体”，是一个说话体的莫言？
莫言：你也可以这样说，这里面基本上都可看作我的文学主张，但强调了时间的线索，所以每篇都注明了发表的具体时间。做理论不是我的特长，平常说话一样，也不是认真的理性的思考，我讲的也是些最朴素的道理。要一个小说家去做理论分析比较困难，小说家理论很清楚，在写小说时可能就会影响情节的设置，想得很清楚就写不出来了。要给读者思考的空间更大，作家的思想与作家作品的思想不能画等号。鲁迅把阿Q的思想展示给读者，不能说那就是鲁迅的思想。作品中的思想也不应该直接变成说教，作家不能去拔高小说人物的思想境界。
南方都市报：你觉得你的散文随笔与一些专门写这类文体及一些散文大家的会有些什么区别？
莫言：我的散文随笔，作为小说之外的文体，肯定不会像《檀香刑》那样惨烈，会幽默、会玩，经常有一种自嘲、调侃在里面，不遮丑。跟很多散文大家比较，我的作品可能没那么严谨、没那么多知识，只是个人性情。
南方都市报：你的有些散文其实也可以当小说来读。
莫言：散文也是虚构，应当允许散文虚构。曾经有人批评三毛的散文都是虚构的，我就为三毛辩护。以写散文为主的人，你要他不虚构那不是要他的命？都有虚构。你看《读者文摘》那些经典的故事，那些励志的、亲情的散文，像什么《一碗荞麦面》，这样的故事都是有模式的。
南方都市报：你的散文集《北京秋天下午的我》中哪几篇是虚构的呢？
莫言：只是有些虚构成分，更多还是有真实生活的影子，是符合生活的合理推演与想象。有些只是某些真实细节夸张了点，比如《卖白菜》那篇，我确实是帮母亲卖过白菜，后面种白菜就是虚构的了。
南方都市报：你对近年来一些作家提供的新散文写作有何看法？
莫言：一种文体形成模式之后，就会让人厌倦，需要去创新，需要新的样式，不能永远像秦牧、杨朔那样去写散文，像刘白羽那样去抒革命之情。应该多样化，创作观念的改变很重要。
我从1978年、1979年开始创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但那时候自己并没有发现，成天为找不到写作素材而焦急，感觉不知道写什么好，那是因为创作观念有问题，认为写作只能写那种革命题材。观念改变后，一切都可以成为创作的素材了。今天的博客写作，也可以看作是新散文，也可以当作一种文学创作来看。
南方都市报：有人觉得今天是写作最好的时代，但有人对像博客写作这种现象嗤之以鼻，认为是假繁荣，离文学还很远？
莫言：我觉得现在是文坛最好的时期，总比“文革”前要好，比八十年代好。有相当大的创作自由，只要你不涉及像政治宗教等过于敏感的题材。在西方涉及到这方面也是受到限制的。网络降低了创作的门槛，其实拓展了表演的舞台，这对小说的创新、艺术尝试方面对有好处。
步入老年的人要对年轻人表示敬意
南方都市报：似乎你曾说过对青年人要“敬而远之”，今天在签售现场，你的人气快赶上郭敬明了，据说今年在深圳中心书城签售，郭敬明是第一，你是第二。
莫言：步入老年的人要对年轻人表示敬意，但你不能靠得太近，靠得太近，他会烦你，自己感觉也会很烦。
南方都市报：可能对一些初学写作的人，莫言是一座高山了，你希望读者如何去看待小说之外的莫言？
莫言：我希望年轻人读我的书批判着读、对照着读，而不是当作什么高山。
南方都市报：你这套文集，大有总结的味道，但可能在一些读者眼里，做这种总结式的出版，是一位作家创作力衰退的一种表现，你认为呢？
莫言：这个没关系，证明自己还是以作品来看。再怎么说，还不会写出一篇小说来。不能说出了这套书，就是我创作力衰退的标志。这个就相当于一个年终总结，是为了轻装前进。
南方都市报：总结出曾经的创作有过哪些败笔吗？
莫言：败笔很多。像《复仇记》，在1987年至1989年那三年，写完《红高粱家族》后特别困惑。
南方都市报：困惑什么呢？
莫言：怕重复自己，所以就追求怪异。
南方都市报：最近有几位作家都在重述神话，像苏童写了《碧奴》、李锐写了《白蛇传》、叶兆言将重述《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你对这一现象怎么看？
莫言：这是多此一举，这些神话故事已经家喻户晓，相当完美。
南方都市报：如果让你来选择一个神话故事重述，你会对哪个感兴趣呢？
莫言：他们曾找过我来写《牛郎织女》，但我拒绝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去重述，要么就自己再编一个新的神话故事来。
读完《百年孤独》发现大师也有败笔
南方都市报：最近的创作计划还是你熟悉的农村题材吗？
莫言：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现在的乡土距离被缩小了，乡村正在被吞没，即使写农村也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了。
南方都市报：会倾向于写现实题材了？比如刚才我们在电梯里聊到的保安与农民工，你会去写一部有关于他们的小说吗？
莫言：我也一直在想这些问题，现在的中国变化巨大，像农民工、保安这些人在城市里是不能产生身份认同。不过我通常是把现在当历史来写，把历史当现代来写，以关照历史的手法来表现现代人的理念。传统意义上的旧的故事与故乡已经不存在了。
南方都市报：仍然还要虚构一个故乡，或发明另一个故乡吗？
莫言：故乡是一个创作符号，我小说中的故乡永远在建设、开放的状态。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明年会在日本与影响过你的马尔克斯见面？
莫言：是的，所以我今年7月6日至13日，用一周时间在家里终于把他的《百年孤独》读完了。不然太对不起他了。
南方都市报：你以前没有完整地读过吗？
莫言：以前只是零星读，翻阅。
南方都市报：那通本读完后跟零星读有何不同感受呢？
莫言：零星读我只有震撼和敬佩。通本读完之后发现大师也有败笔。
南方都市报：什么样的败笔？
莫言：从18章至20章，其实可以合为一章。后面三章很多内容其实跟家族的关系是游离的，可以删除。后面的人物密度减少，一些人写到中间就丢失了。这个其实也是我创作上遇到的困惑。我在写《酒国》的时候，后面两章都是凑出来的。这其实影响了整部小说的气质。但往往作者在创作时，当时的有些想法放不下。还有一个发现就是他的中短篇与这部长篇在细节上重复很多。都是从这部长篇拆出来的一些片断。这种素材的重复使用，其实就是一个作家的奥秘。有人批评这是作家想象力的萎缩，对这种说法，我不太同意，假如重复使用得很好，这样的重复应该允许。后来我又读了台湾版马尔克斯传记《回归本原》，验证了我读的感觉。他其实是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写这部长篇，中间一直在背着这部书的手稿不停地迁涉。然后把一些章节拆解开来写成一部部中篇。比如《枯枝败叶》、《巨齿老人》等等。然后又把它合成一部长篇。他写这本书写了二十年，我读了二十一年，从1986年买来就开始读，这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
南方都市报：你也会去尝试做这种小说写作的实验吗？
莫言：我一直都主张趁年轻多实验多尝试，我觉得写小说失败的创新比成功的守旧有价值。等我把这套高难动作做完之后，最终要回来老老实实地写一本小说。
提供搜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