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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爱与黑暗的故事

书名:爱与黑暗的故事
作者:阿摩司·奥兹著,钟志清译
ISBN:9787544702959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7

有售书店:卓越网 当当网
当今以色列最富影响力的作家阿摩司.奥兹(AmosOz)发表于2002年的自传体长篇小说《爱与黑暗的故事》一向被学界视为奥兹最优秀的作品。短短五年,便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尤其是英国剑桥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德朗士的英文译本在2004年面世后,更广泛地引起了东西方读者的兴趣,不仅促使奥兹一举夺得2005年“歌德文化奖”,又于2007年入围“国际布克奖”。

    这部近600页的长篇小说主要背景置于耶路撒冷,以娓娓动人的笔法向读者展示出百余年一个犹太家族的历史与民族叙事,抑或说家族故事与民族历史:从主人公“我”的祖辈和父辈流亡欧洲的动荡人生、移居巴勒斯坦地区后的艰辛生计,到英国托管时期耶路撒冷的生活习俗、以色列建国初期面临的各种挑战、形形色色犹太文化人的心态、学术界的勾心斗角、邻里阿拉伯人一落千丈的命运、大屠杀幸存者和移民的遭际、犹太复国主义先驱者和拓荒者的奋斗历程,等等,内容繁复,思想深邃,蕴积着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对历史、家园、民族、家庭、受难者命运(包括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等诸多问题的沉沉思考。家庭与民族两条线索在《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相互交织,既带你走进一个犹太家庭,了解其喜怒哀乐;又使你走近一个民族,窥见其得失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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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式犹太人与新型希伯来人

文:钟志清 出处:读书 2007年7月

  在当今以色列,最富影响力的作家当属阿摩司·奥兹(Amos Oz),而他发表于二○○二年的自传体长篇小说《爱与黑暗的故事》,则一向被学界视为这位作家最优秀的作品。短短五年,《爱与黑暗的故事》便被翻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其英文译本的推出。小说的英译由剑桥大学教授尼古拉斯·德朗士完成,在二○○四年出版,借由英译本,这部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更广泛的读者的兴趣,不仅帮助奥兹一举夺得二○○五年“歌德文化奖”,而且,小说还于二○○七年入围 “国际布克奖”。
  这部近六百页的长篇小说,主要背景置于耶路撒冷,但牵连了百余年的犹太家族历史与民族叙事:流亡欧洲的动荡人生、英国托管时期耶路撒冷的生活习俗、以色列建国初期面临的各种挑战、形形色色犹太文化人的心态、学术界的钩心斗角、邻里阿拉伯人一落千丈的命运、大屠杀幸存者和移民的遭际、犹太复国主义先驱者和拓荒者的奋斗历程等等,内容繁复,思想深邃,蕴积着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对历史、家园、民族、家庭、受难者命运(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等诸多问题的沉沉思考。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当欧洲的墙壁上随处可见“犹太佬,滚回巴勒斯坦”的涂鸦之时,奥兹(即作品中的小主人公“我”)的祖父母,外公、外婆,父亲、母亲,分别从波兰的罗夫诺和乌克兰的敖德萨,来到了贫瘠荒芜的巴勒斯坦。习惯上一般认为,这种移居与迁徙是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影响下的行为,实际上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一影响的痕迹,但通过作品中人物的心灵轨迹,则不难看出,流亡者回归故乡的旅程,有时更是迫于实际生活中的无奈。这些在大流散(Diaspora)中成长起来的犹太人,沐浴过文明的洗礼,他们心中的“应许之地”也许并不是《圣经》中所说的“以色列地”(即巴勒斯坦古称),而是欧洲大陆。“尽管在亚历山大爷爷的诗歌中,跳动着犹太复国主义激情,但是那片土地在他们眼里太亚洲化,太原始,太落后,缺乏起码的卫生保障和基本文化。于是他们从敖德萨去了立陶宛。”而在奥兹父母的心目中,“越西方的东西越有文化”,虽然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贴近他们的俄国人心灵,但德国人——尽管有了希特勒——在他们看来比俄国人和波兰人更“文化”;法国人——比德国人“文化”。英国人在他们眼中占据了比法国人更高的位置。至于美国,他们说不准……他们所敬仰的耶路撒冷,其实不是在古老民族文明的象征——那哭墙默矗、大卫塔高耸的老城,更不是在自己所生活的贫寒阴郁的世界,而是在绿荫葱茏的热哈维亚,那里花团锦簇,琴声悠扬,宽宏大度的英国人与阿拉伯、犹太文化人共进晚餐,文化生活丰富地展开。这些迁徙者还遭遇到一个尴尬,那便是他们可以大谈民族、历史、社会、哲学问题,但是却难以表达私人情感,而且面临着巨大的语词缺失,因为希伯来语不是他们的母语,难免在表述时似是而非,甚至造成滑稽可笑的错误。
  就是在这种充满悖论的两难境地中,老一代犹太人,或者说历经过大流散的旧式犹太人(Old Jew)在巴勒斯坦生存下来,迫于生计,他们不得不放弃旧日的人生理想,从事图书管理员、银行出纳、店铺老板、邮局工作人员等职业,并把自己的人生希冀转移到子辈的肩头。子辈,即作品中的“我”及其同龄人,出生在巴勒斯坦,首先从父母——旧式犹太人那里接受了欧洲文化传统的熏陶:布拉格大学文学系毕业的母亲经常给小主人公讲述充满神奇色彩的民间故事与传说,启发了他的文学想象力;父亲则不断地教导他要延续家庭传承的链条,将来做学者或作家,因为奥兹的伯祖约瑟夫·克劳斯纳乃是著名的犹太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父亲本人也通晓十几门语言,原本一心要像伯父那样做大学教授。但是,小主人公本人向往的却是成为一名拓荒者,这是因为时代使然:“在山那边,一种新型的犹太英雄正在涌现,他们皮肤黝黑,坚韧顽强,沉默寡言,与大流散中的犹太人截然不同,与凯里姆亚伯拉罕的犹太人也完全不一样。这些青年男女是拓荒者,英勇无畏,粗犷强健……我悄悄地梦见,他们有朝一日会把我带走,把我也铸造成战斗的国民。我的人生也变成新的篇章。”小主人公所向往的“战斗的国民”,便是以色列建国前期犹太复国主义先驱者们所标榜的希伯来新人(New Hebrew)。
  根据近年来社会学家、文学家、史学家的研究成果,犹太复国主义被认做是以色列的内部宗教(civil religion)。犹太复国主义的目的,不仅是要给犹太人建立一个家园和基地,还要建立一种从历史犹太教和现代西方文化的交互作用下发展起来的“民族文化”。不仅要从“隔都”(ghetto,“犹太人聚居区”的专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且要从“西方的没落”中解放出来。一些理想主义者由此断言,以色列土地上的犹太人应该适应在当地占统治地位的中东文化的需要。因此,一切舶来的外来文化均要适应新的环境,只有那些在与本土文化的相互作用中生存下来的因素才能够生存下来。为实现这种理想,在以色列尚未正式建国之时,犹太复国主义先驱者便为新犹太国的国民设立了较高的标准,希望把国民塑造成以色列土地上的新人,代表国家的希望。在以色列建国前,这种新型的犹太人被称为“希伯来人”(实乃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同义语),待以色列建国之后,便被称作“以色列人”。
  在这样的一种文化语境下,“大流散”就不仅指犹太人散居在世界各地这一文化、历史现象,而是更进一步地标志着与犹太复国主义理想相背离的一种价值观念。否定大流散(the negation of the Diaspora, 希伯来语shi’lilat hagola)文化的目的,则是在于张扬拓荒者——犹太复国主义者文化。在否定大流散的社会背景下,本土以色列人把自己当做第三圣殿——以色列国的王子。在外表上,他们崇尚巴勒斯坦土著贝都因人、阿拉伯人以及俄国农民的雄性特征:身材魁梧、强健,粗犷、自信,英俊犹如少年大卫。这些特征恰恰与大流散时期犹太人苍白、文弱、怯懦、谦卑、颇有些阴柔之气的风貌形成强烈反差。在人格上的理想,则是具有顽强的意志力和坚忍不拔的精神,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英勇无畏,有时甚至不免言行粗鲁,而在战场上勇敢抗敌,不怕牺牲。相形之下,大流散时期的犹太人,尤其是大屠杀幸存者,则被视作没有脊梁、没有骨气的“人类尘埃”。
  要塑造一代新人,就要把当代以色列社会当成出产新型的犹太人——标准以色列人的一个大熔炉,因此,就要对本土人的行为规范加以约束,尤其是要对刚刚从欧洲移居到以色列的新移民——多数是经历过大屠杀的难民进行重新塑造。熔炉理念不仅要求青年一代热爱自己的故乡,而且还要他们和土地建立一种水乳交融的关系,要足踏在大地。一九四九年,在讨论新的兵役法时,以色列总理本-古里安就提出,所有的士兵,无论男女,都有义务在基布兹或农业合作社服务一年,以增强自己的“拓荒者”意识。
  为了标准以色列人的出生,新移民还被要求割断同过去的联系。“新移民懂得,为了让希伯来文化接纳自己,就必须摒弃,或者说轻视他以前的流散地文化和信仰,使自己适应希伯来文化模式。”(参见奥兹:《本土人:新型犹太人的塑造》,二○○二)至于适应希伯来文化模式的途径则是多种多样,包括要接受犹太复国主义信仰,讲希伯来语,热爱故乡,参军,到基布兹和农业集体农庄劳动,甚至取典型的希伯来名字等。在犹太复国主义那里,即使教授《圣经》,也不是在教授一种信仰或者哲学,而是要大力渲染《圣经》某些章节中的英雄主义思想,讴歌英雄人物,使学生熟悉以色列人祖先的辉煌和不畏强暴的品德。这样一来,犹太民族富有神奇色彩的过去与犹太复国主义先驱者推重的现在便奇迹般地结合起来了。特定时期之内的这一教育背景,致使有些以色列年轻人甚至把整个人类历史完全理解成“令犹太人民感到骄傲的历史,犹太人民殉难的历史,以及以色列人民为争取生存永远斗争的历史”。《爱与黑暗的故事》中就有这样一个“红色教育”之家,在这个家庭里也教授《圣经》,但把它当成呼应时事的活页文选集。《圣经》经如此讲述,便成为——先知们为争取进步、社会正义和穷人的利益而斗争,而列王和祭司则代表着现存社会秩序的所有不公正;年轻的牧羊人大卫在把以色列人从腓力士人枷锁下解救出来的一系列民族运动中,是个勇敢的游击队斗士,但是在晚年他变成了一个殖民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国王,征服其他国家,压迫自己的百姓,偷窃穷苦人的幼母羊,无情地榨取劳动人民的血汗。   

  然而,在许多经历流亡的旧式犹太人眼中,尤其是对于一心想让儿子成为一名举世闻名的学者、成为家族中第二个克劳斯纳教授的父亲来说,“红色教育”实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危险。父亲决定在两害之中取其轻,于是把儿子送入一所宗教学校。他相信,把儿子变成一个具有宗教信仰的孩子并不可怕,因为无论如何宗教的末日指日可待,进步很快就可以将其驱除。因此,即使孩子被宗教学校培养成一个小神职人员,也很快就会投身于广阔的世界中。但是,如果儿子接受了“红色教育”,则会一去不返,甚至被送入基布兹。
  生长在旧式犹太人家庭,同时又蒙受犹太复国主义新人教育的小主人公,带着那个时代教育思想的烙印。即使在宗教学校,孩子们也学唱拓荒者们唱的歌,就如同“西伯利亚出现了骆驼”。作家写道,“我”在读小学三四年级时便成为富有强烈民族主义热情的孩子,“我一遍遍想象自己在战场上英勇捐躯”,“我总是能够从暂时的死亡中健康而坚实地崛起,沉浸在自我欣赏中,将自己提升为以色列军队的总司令,指挥我的军团在血与火中去解放敌人手中的一切,大流散中成长起来的缺乏阳刚之气、雅各似的可怜虫不敢将这一切夺回”。通过孩子的口吻,小说反映出,普通以色列人对待欧洲难民尤其是大屠杀幸存者的态度,同样也折射出那一时代以色列的霸权话语的影响:“我们”对待“他们”既怜悯,又有某种反感。这些不幸的可怜人,他们宁愿选择坐以待毙等候希特勒的迫害,而不愿在时间允许之际来到此地,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他们为什么甘像羔羊一般被送去屠宰,却不组织起来奋起反抗呢?要是他们不再用意第绪语大发牢骚就好了,不再向“我们”讲述那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就好了,因为那边所发生的一切对他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荣耀之事。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是面对未来,而不是面对过去。即使“我们”重提过去的话,那么,从《圣经》和哈斯蒙尼时代起,“我们”也肯定有足够的鼓舞人心的希伯来历史,而不需要用令人沮丧的犹太历史去玷污它。犹太历史不过是堆沉重的负担。
  否定流亡、否定历史的目的,是为了重建现在,在祖先的故乡建立家园,这,便触及到以色列犹太人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即伴随着旧式犹太人的定居与新希伯来人的崛起,尤其是伴随着以色列的建国,众多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踏上流亡之路,阿以双方从此干戈未断。借用美国学者吉姆拉丝·劳赫的观点,以色列犹太人具有深深的负疚感:为在两千年流亡和大屠杀时期听任自己遭受苦难负疚;为即使已失去古代信仰却仍旧回到先祖的土地上负疚;为将穆斯林村民从他们的土地上赶走负疚。作为一部史诗性的作品,《爱与黑暗的故事》展示了犹太民族与阿拉伯民族从相互尊崇、和平共处到相互仇视、敌对、兵刃相见、冤冤相报的错综复杂的关系,揭示出犹太复国主义者、阿拉伯民族主义者、超级大国等在以色列建国、巴以关系上扮演的不同角色。小说运用形象化的表达,启迪读者联想翩跹。例如小主人公在三岁多的时候,曾经迷失在一家服装店里,长时间困在一间黑漆漆的储藏室中,是一名阿拉伯工友救了他,工友的和蔼,乃至他身上的气味,都让被救的孩子感到亲切与依恋,宛如在父亲身边。另一次,主人公八岁时,到阿拉伯富商希尔瓦尼的庄园做客,遇到一个阿拉伯小姑娘,这小男孩可笑地以民族代言人的身份自居,试图向小姑娘宣传两个民族睦邻友好的道理,并爬树抡锤展示所谓新希伯来人的风采,结果误伤小姑娘的弟弟,造成后者终生残废。数十年过去,作家仍旧牵挂着这些令他铭心刻骨的阿拉伯人的命运:不知他们是流亡异乡,还是身陷某个破败的难民营。巴勒斯坦难民问题就这样在挑战着犹太复国主义话语与以色列人的良知。
  希伯来教育模式的另一个要点,是倡导培养新人和土地的联系,鼓励与表彰在田野里劳作而取得的成就。为很多中国读者所熟知的“基布兹”,则成为连接新人与土地的桥梁之一。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到八十年代,奥兹就以“基布兹小说”(《胡狼嗥叫的地方》、《何去何从》、《沙海无澜》等)见长,书中呈现的许多人物,尤其是老一代拓荒者,都有着坚定不移的品性,往往把“给大地带来生命”这一观念当做信仰,因此,他们甚至反对年轻人追求学术,不鼓励他们读大学。但是,与之相对应,很多受教育程度较高的欧洲犹太人,具有更为精致的精神追求,以色列建国前后恶劣的生存环境和贫瘠的文化生活,便让他们感到不适。奥兹的父亲虽然不反对基布兹理念,认为它在国家建设中很重要,然而,他却坚决反对儿子到那里生活:“基布兹是给那些头脑简单、身强体壮的人建的,你既不简单,也不强壮。你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一个个人主义者。你当然最好长大后用你的才华来建设我们亲爱的国家,而不是用你的肌肉。”另外,父亲有一位朋友,此人对基布兹及新型农场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主张政府把新移民统统送到那里,以此来彻底治愈大流散与受迫害情结,让新移民通过在田间劳作,把自己铸造成新希伯来人。然而,矛盾的是,最终这位朋友却因自己“对阳光过敏”、妻子“对野生植物过敏”,而永远地离开了基布兹。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不仅困扰着旧式犹太人,也在考验着新希伯来人。
  作品中的小主人公后来违背父命,到基布兹生活,并把姓氏从克劳斯纳改为奥兹(希伯来语意为“力量”),表明与旧式家庭、耶路撒冷及其所代表的旧式犹太文化割断联系的决心。但是,这位青年却难以像在基布兹出生的孩子那样,成为真正的新希伯来人,“因为我知道,摆脱耶路撒冷,并痛苦地渴望再生,这一进程本身理应承担苦痛。我认为这些日常活动中的恶作剧和屈辱是正义的,这并非因为我受到自卑情结的困扰,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低人一等。他们,这些经历尘土与烈日洗礼、身强体壮的男孩,还有那些昂首挺胸的女孩,是大地之盐,大地的主人。宛如半人半神一样美丽,宛如迦南之夜一样美丽”。而我,“即使我的皮肤最后晒成了深褐色,但内心依然苍白”。从这个意义上说,小主人公始终在旧式犹太人与新型希伯来人之间徘徊,也许正因为这种强烈的心灵冲突,令之“肠一日而九回”,不断反省自身,如饥似渴读书,从而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
  正如书中所言,奥兹弃家去往基布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可被视作耶路撒冷孩子反对家庭的极致。造成他彻底反叛家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母亲自杀,父子反目。母亲是《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着墨最多的人物,奥兹通过对母亲悲剧命运的细腻描写与分析,从又一个侧面展示了旧式犹太人在巴勒斯坦的生存艰辛。
  奥兹的母亲生于波兰,是个家道殷实的磨坊主的女儿,住在有着林荫大街的宅邸之中,那里有果园,有厨师,有女佣。她美丽优雅,才华横溢,多愁善感,在欧洲读书时虽然受到犹太复国主义思想的影响,向往圣地,但算不上真正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当母亲以及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生抵达耶路撒冷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处在无法忍受的黑暗人生边缘。这里有尿布,丈夫,偏头疼,排队,散发着樟脑球和厨房渗水槽的气味,与欧洲大陆形成强烈反差,更与自己的青春梦想相去甚远。用奥兹的话说,母亲在带有朦胧美的纯洁精神氛围里长大,但是在热浪袭人、贫穷、充满恶毒流言的耶路撒冷,“其护翼在石头铺就的又热又脏的人行道上撞碎”。母亲在奥兹的生命里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位置,她的猝然消逝,在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主人公幼小的心灵上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尽管在过去的数十年间,作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她,但在心中“经常一幅画面接一幅画面,构筑她人生的最后岁月”。书中用大量篇幅描写母亲在自杀前几年,每逢秋日将至之时,身体状况逐渐恶化的情状,令人不禁联想到中国传统文学中的“悲秋”主题。“悲落叶于劲秋”,小主人公透过泪眼,注视着母亲的生命之花在抑郁中一片片凋零,并隐约暗示父亲出门“采摘新蕊”,其间夹杂着幼子永远无法化解的痛与悔,不解与追问,令人不胜唏嘘。

阿摩司•奥兹在中国

文:仙人掌 出处:中华读书报 2007年8月

  阿摩司·奥兹(Amos Oz1939-)是当今以色列文坛的最杰出作家,也是最富有国际影响的希伯来语作家,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学希伯来文学系终身教授。迄今已发表了12部长篇小说,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杂文、随笔集和儿童文学作品。他的作品被翻译成30多种文字,曾获多种文学奖,包括法国“费米娜奖”,德国“歌德文化奖”,“以色列国家文学奖”、西语世界最有影响的“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以及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等。

  我国对奥兹的介绍,始于短篇小说。20世纪90年代上半期,奥兹的三个短篇小说相继被翻译成中文,即《游牧人与蝰蛇》(王守仁译,见徐新主编《现代希伯来小说选》,漓江出版社,1992);《风之路》(何大明译,见《以色列的瑰宝:神秘国度的人间奇迹:“基布兹”短篇小说选》,以色列理查德·弗兰茨编,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胡狼嗥叫的地方》(汪义群译,见《世界文学》1994年第6期)。

  自1998年以来,南京译林出版社独具眼光,在没有任何外来资助的情况下,购买了奥兹作品的五部版权相继出版了《何去何从》(姚永彩译,1998)、《我的米海尔》(钟志清译,1998)、《沙海无澜》(姚乃强、郭鸿寿译,1999)、《了解女人》(傅浩、柯彦玢译,1999)、《费玛》(范一泓、尉颖颖、徐惟礼译,2000),在中国学术界、创作界与普通读者当中引起反响。迟莉、徐坤以女作家特有的品位,对奥兹的《我的米海尔》表现出强烈认同,池莉甚至不止一次谈及奥兹简约而富有诗意的语言对她本人的震撼及对其创作所产生的影响,我想这在相当程度上标志着奥兹在中国读者群体中所获得的可喜成功。1999年,《我的米海尔》获得中国第五届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2004年,台湾皇冠出版社又从译林购买了《我的米海尔》的一部分版权,出版《我的米海尔》、《了解女人》中文繁体版;上海译文出版社亦将《黑匣子》(钟志清译)的中译本推向市场,在纯文学作品中卖得不错。200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和上海文化艺术有限公司共同策划出版了奥兹的《莫称之为夜晚》(庄焰译)、《鬼使山庄》(陈腾华译),译林出版社出版了短篇小说《风之路》的新译(钟志清译,见《爱的讲述》)。

  而且,译林出版社在2004年又买下奥兹问世于2002年的长篇小说《爱与黑暗的故事》的版权,也由此引起了一个美好的承诺(详见《爱与黑暗的故事》译后记),后经过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与以色列驻华使馆和译林出版社的共同努力,促成了奥兹2007年的中国之行。《爱与黑暗的故事》一向被公认为奥兹的巅峰之作,仅五年时间就翻译成二十余种文字,相继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家获奖。阿摩司·奥兹能摘取歌德奖的桂冠,在很大程度上和《爱与黑暗的故事》的面世有关。正如阿摩司·奥兹的英国代理人戴沃拉·欧文女士在日前给本作者的来信中说,“歌德奖主要是颁发给《爱与黑暗的故事》一书的,但他们提到了他在文学创作领域的总体成就,乃至他对世界和平的贡献”。

  《爱与黑暗的故事》堪称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奥兹在描述家族历史和个人成长故事的同时,也描写了他童年时代耶路撒冷的文化、社会、政治生活,使作品含有民族史诗的特征。小说相当一部分篇幅描写母爱。奥兹的母亲范尼亚美丽温柔,多愁善感,父亲是一位通晓十几门语言的学者,但在耶路撒冷不是很得志。在奥兹12岁那年,母亲因不堪忍受没有色彩的生活自杀身亡,对奥兹的心理产生了强烈震撼,影响到他的全部人生和创作。沉默了半个多世纪后,奥兹第一次面对自己人之初的心灵创伤,对母亲的自杀进行哲学意义上的探讨,如泣如诉,感人至深。

  阿摩司·奥兹在描写母亲自杀时这样写道:“我生她的气,因为她不辞而别,没有拥抱,没有片言解释:毕竟,即使对完完全全陌生的人、送货人、或者是门口的小贩,我母亲也不可能不送上一杯水,一个微笑,一个小小的歉意,三两个温馨的词语,就擅自离去。在我整个童年,她从未将我一个人丢在杂货店,或是丢在一个陌生的院落,一个公园。她怎么能这样呢?”

  奥兹和中国读者的渊源由来已久。早在1996年,我在特拉维夫大学首次与奥兹见面并交谈时,他向我讲述过他的家学:他的父亲能讲十几门语言,却始终没有攻克中文这道难关,于是滋生起对坐落在亚洲大陆另一端的遥远中国和中国文化的神往。奥兹本人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渴望认知与了解中国。在他看来,中文和希伯来文都存在了数千年之久,两种语言都留下了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创作,双方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有许多地方需要互相了解。

  他曾经将自己作品被翻译成中文这一普通事件诗意化,称之为“从亚洲最西部的一个小国到坐落同一大陆上的东方大国旅行,”“架设世界上两个最古老文明之间的心灵之桥”,“在两种文化间进行私人交谈”。并且,试图求得与中国读者达到心灵上的切近与沟通,他说,“现代中国和以色列之间尽管差别很大,但我相信,我们在家庭生活的组合、家庭生活的温情、家庭生活的深处等方面有共同之处:传统与现代、价值观念与情感通常带有普遍性。我不但希望我的小说在富有人情味上让中国读者觉得亲切,而且要在战争与和平、古老身份与全方位变化、深邃的精神传统以及变革与重建文化的强烈愿望方面唤起人们对现代以色列状况的特殊兴趣”。他曾将自己的中国心结比做“中国梦”。但由于创作累身,教务繁忙,加上以色列大学严格的规章制度,奥兹不得不多次婉拒以色列外交部和作家协会等部门向他发出访问中国的邀请。只有到了2007年夏秋之交,才应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之邀,实现了他访问中国的梦想。

  在此,请允许我接受陈众议所长委托代表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向为此次奥兹访华提供帮助的社科院国际合作局、以色列驻华使馆、以色列驻沪领馆,向与我们通力合作的译林出版社、上海万语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上海译文出版社,向给予我们莫大支持的新闻出版界和文化、创作界同人表示衷心的谢意。

阿摩司.奥兹访谈

采写记者:曹雪萍 金煜 出处:新京报 2007年8月

  1 对善与善的冲突更有兴趣

  新京报:你在来中国发行的这本《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第一次讲述母亲不堪忍受缺乏色彩的生活而自杀身亡,她自杀时,您12岁。你把这个秘密写出来,是否是一种疗伤?

  奥兹:这是一种预后治疗。只有当我的内心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苦涩时,我才能来讲述我的父母,仿佛他们是我的孩子般来讲述。事实上在很多年前,我一直对自己生气,因为我觉得我是坏孩子,我甚至认为如果我是好孩子,我母亲不会自杀。写我母亲自杀的那段非常艰难,这是一个艰难的自我治疗过程。

  新京报:从《我的米海尔》到《爱与黑暗的故事》女性一直都是你关注的对象,这是受到母亲对你的影响吗?

  奥兹:是,女性存在于我大部分的作品中,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女性,我总是问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女性,她(他)们会如何回应?我承认这样的行为是受了我母亲的启发。

  新京报:英国《卫报》评论说:“奥兹具有启示性天才,能够将以色列复杂的历史融入最卑微的家庭生活中表现出来。”《爱与黑暗的故事》似乎留下的是一团谜,两个善良的人,两个既不偏执也不疯狂的人,他们的婚姻会破裂,直到以悲剧收场,你的很多作品也在关注这个问题,到底为什么?

  奥兹:这个问题很好。相比善与恶的冲突,我对善与善的冲突更为感兴趣。我始终在探寻为什么两个善良的人,两个互相理解的人,两个温和的人,却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这是巨大的谜。我得不到答案,但我知道在善与善之间有着巨大的冲突,这是我所关心的。我的作品受到了古希腊悲剧的影响,古希腊悲剧总是发生在对与对之间,而不是发生在对与错之间。

  2 以色列就像一个“难民营”

  新京报:14岁半的你自己改名奥兹(希伯来语“力量”)后去了以色列集体农庄基布兹,但有着俄罗斯、波兰的血统,《爱与黑暗的故事》写的也是一部移民的历史,移民意味着什么?

  奥兹:移民对我的意味很大,我是移民的儿子。移民是很扭曲的一个群体,他们因为迁移而痛苦,脆弱,即使迁移后很多年他们都还在为失去家乡感到痛苦,为失去语言感到痛苦。我还清晰记得当我还是小男孩时,我父亲如何偷偷地带着四个大箱子从俄罗斯逃难到以色列来。他们都是正统的欧洲人,却被欧洲粗暴地踢出了家园。对于他们,这是个大悲剧,他们爱欧洲,欧洲却从来没有爱过他们,欧洲从来没有爱过犹太人,所以他们只能远离家园,但这痛苦却永远封存于心底。作为移民的儿子,我总是能感到移民群体身上的痛苦。

  新京报:这部起始于立陶宛和敖德萨、绵延150年的家族史诗一直笼罩在欧洲的阴影中。但你书中的人物都对欧洲有着一种热爱。你这样写你的叔叔,“在还没有欧洲人时,他就是一个坚定的欧洲人”。你认为怎样能最小伤害地解决巴以冲突?

  奥兹:以色列是个移民国家,一个难民国家,被踢出欧洲的国家,以色列也有从其他地方被赶出来的人,有从摩洛哥赶出来的人,有从伊拉克赶出来的人,所以以色列是一个难民营,这就带来了非常痛苦的结果,因为每个人都热爱他们的祖国,但同时每个人都对他们的祖国生气,这是个爱与恨并存的情感。

  以色列是非常小的国家,对中国人来说很难理解以色列有多小,你从东边到西边可能只用一个小时就到了,但这么小的一个空间是两部分人惟一的家园,只有将这个家园分割成两个不同的居住地才是办法,对于巴以冲突我相信这是惟一的解决办法,这就像把一幢房子分割成两个公寓一样,没有其他途径。

  新京报:56岁的以色列比以前更清醒了吗,如果我们希望了解理解以色列文明,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奥兹:事实上,要了解以色列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以色列文学,就好像要了解中国文明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中国文学一样。你去一个地方旅游,只能看到一个地方的建筑,但如果你读一个地方的文学,你就被邀请到建筑里面去,你甚至可以看到人们的起居室,了解另一个民族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文学,文学是文化之间最好的桥梁。

  3 我正在阅读《红高粱》

  新京报:犹太民族人口只占世界的千分之三,获得诺奖的作家却占到四分之一,受难的体验使犹太人更敏于思考吗?

  奥兹:2000年来犹太人没有祖国,没有建筑没有绘画,犹太人的历史集中在书写与音乐中,而其他民族的历史可以在他们铺的路,架的桥中一一体现,或许这是犹太人成功的原因之一。要知道,对于在欧洲生活的犹太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成为学者要么一无所有。我想说的是,当犹太人有了一个国家之后看看他们是否还有那么强烈的创作欲。或许100年后,我们在此重逢,会有另一个答案给你们。

  新京报:中国作家毕飞宇称你是作家中的作家。

  奥兹:我不是作家中的作家,我是读者的作家。我知道我的书被世界各地普通读者阅读,我只是读者中的作家。

  新京报:听说你很喜欢沈从文的《边城》,也很喜欢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是吗?

  奥兹:沈从文是个杰出的作家,他能历史地看问题,用温和的语气谈论严肃问题,比如正义、历史,我喜欢他的风格。我最近正阅读被翻译成希伯莱文的莫言的《红高粱》。阅读莫言的作品可以让我熟悉中国的小镇,我很喜欢莫言的风格,因为他的文字很锋利。君特.格拉斯则语气很强烈。现在他卷入在纳粹事件里,我不谴责他,因为当时他只有17岁,不可能避免这样的事发生,我们不能谴责他为什么没有牺牲自己反纳粹,我惟一对他感到遗憾的是,他没能早些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对中国充满好奇” ——访以色列文坛泰斗、著名作家阿摩司.奥兹

记者:马晓燕 出处:深圳特区报 2007年8月

【新华社耶路撒冷8月20日专电】(记者马晓燕)以色列著名作家阿摩司.奥兹应中国社会科学院邀请将于8月26日至9月9日首次访华,向中国读者介绍其代表作《爱与黑暗的故事》中文版。“我对中国充满好奇,非常期待这次访问,”奥兹19日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激动地说。

在以色列内盖夫沙漠小城阿拉德的一幢普通房子里,奥兹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

奥兹说:“我对中国的了解仅仅来自书籍、电影和电视。我现在尽量抹去这些印象,争取用一种新的眼光观察中国。”

在奥兹看来,文学可以拉近任何不同民族、种族之间的距离。他说:“文学是最贴近心灵和生活的东西。我的书就好像一份邀请,邀请中国民众近距离观察和了解以色列人的生活。同时,我也期待与中国民众沟通,倾听他们的故事和见解。”

作为以色列文坛泰斗,奥兹已发表过11部长篇小说、多部中篇小说、杂文集和1部儿童文学作品。他的作品被翻译成30多种文字,其中9部被翻译成中文。

奥兹1939年生于耶路撒冷,关于童年的记忆既沉淀着对家庭、书籍和故土的热爱,也有母亲自杀给他幼小心灵造成的创伤。《爱与黑暗的故事》正是以犹太人近现代历史为背景而述说家庭不幸的自传体长篇小说,被公认是奥兹的巅峰之作。奥兹介绍说:“这本书向读者展示了一幅耶路撒冷的真实画面。人们从书中可以了解到以阿冲突的起源,了解到现代以色列的根源。”

天分加之勤奋,奥兹因此获得文学领域多个奖项,如法国文学与艺术奖、德国歌德文化奖、以色列国家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等。

除了极高的文学造诣,奥兹还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他是以色列左翼组织“现在就和平”领导人之一,定期在以色列《新消息报》发表关于以阿冲突的文章。他主张通过和平途径建立一个巴勒斯坦国,以色列政府应为此作出“痛苦的让步”。

谈到政治,奥兹加快了语速。“耶路撒冷不完全属于犹太人,也不完全属于巴勒斯坦人。将耶路撒冷一分为二,对于两个民族来说都非常痛苦。但妥协的含义就是痛苦,不是快乐。”

奥兹强调:“这个地区面积狭小,两个民族都在此生存。如果不作出痛苦让步,就无法实现两个民族共存。我始终相信可以通过和平手段实现两国共存,尽管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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