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 彻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7月
有什么书名比《企鹅的脚为什么不怕冻?》更长?答案是《为什么鸟儿睡觉不会从树上掉下来?》。
这两个书名都是世界权威的科学周刊《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的《最后一句话》(Last Word)专栏中曾出现的问题。后者是《最后一句话》德文版的书名,前者则已由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引进出版。在书中,你可以获得关于洗发香波为什么可以去除头屑、小飞虫为什么在大雨中不会被雨滴打下来、为什么镜像左右颠倒却不上下颠倒等千奇百怪的问题的五花八门的回答。本书译者为原科学出版社编审、著名科技图书翻译家王鸣阳先生,王先生准确又生动的翻译可谓为本书增色不少,比如在解释为什么不少人从暗处突然走到明处后会不禁打喷嚏时,王先生特意以文言文形式活灵活现地翻译并重现了弗朗西斯·培根1635年版《博物学》中的老学究气,“视日喷嚏,非鼻受热所致。罩目以鼻对日不嚏,可知。盖因脑出液也。脑液入目,再至鼻,即嚏。……”这个片段让人忍俊不禁。
让人好奇的是,王鸣阳先生在这本薄薄的小书开头,竟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三千余字的“译者的话”,称这本单在2006年一年总销量即达40万册的小书是“奇书”。是什么让一位科技翻译大家如此激动不已呢?
答案就在这本书的介绍中:“这本书的最大特点,是问题和回答都来自该杂志(包括电子版)在世界各地的读者。书中的问题真正是读者的疑问和想要知道的事情;书中的回答也真正是读者的思考,可以对别人的回答进行补充或反驳,也可以自己另做出回答。”因此王鸣阳先生认为,“像这本书这样由大众提问大众回答,而不给出‘标准答案’的‘为什么’,此前我还没有见到过。”
长期以来我们接触到的科普读物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科学进化史》、《万物简史》、《科学是魔法吗?》等较具整体性的作品;二是《时间简史》、《上帝掷骰子吗?》、《古今数学思想》等较为专门性的作品;三是《十万个为什么》等以回答“为什么”为导向进行教育的所谓“问题中心主义”的作品。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属于一种全新的形式,即互动的问题中心主义,类似于多人同题命题作文,更像维基百科那样基于同一主题进行共享式创作、资源共建与协作研究,问者、答者、编者甚至译者均参与其中,对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进行回答、修订、扩展或者探讨。
例如在回答为什么皮肤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就会起皱时,回答A认为是角质层吸水膨胀起皱,回答B认为是角质层受摩擦脱落,而译者在注解中从自身生活经验出发,认为观察到的现象是角质层较薄的皮肤如手臂部位皮肤等在长期浸泡后并不起皱,因而事实与回答B是不符合的。
又如,在讨论人脑表面为什么存在许多裂沟时,回答A较为常规,即裂沟增加了大脑皮层的表面积,“脑的大部分体积主要是用来安置点对点的连接配线的。”在此译者非常尽责而及时地介绍了计算机的相关知识并通过将大脑比喻为球面配线板,使读者更好地理解回答A所需的背景知识。其后的回答B更为思辩地提出“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要增加表面积”,并且提出神经元之间的长程连接与短程连接之区别。这时候一直不动声色的《新科学家》的编者们终于出现了,他们提醒“还有一个原因,表面积增大有利于散失脑活动所产生的热量”。回答C受其引导,比较了低等脊椎动物与人类脑活动所产生的热量大小对脑裂沟多少的不同要求。当读者都以为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大致上可以形成定论时,回答D却奇峰突崛地提到,动物身体大小、神经细胞的数量与体积、神经胶质细胞与神经元的比例等因素也必须予以考虑。
如此这般酣畅淋漓的讨论,已经使通常略显枯燥乏味的对科学问题的回答上升到赏心悦目的艺术高度。读者在此中获得的绝不仅仅是求知欲得到满足的简单快感,更可以体味到他人与自己面对同一个问题时不一样的思考习惯、思维方法和思辩过程,思想的火花由此产生。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明确地传达了对习惯于中国传统教育观念的我们来说耳目一新却又本不应称奇的观念:“科学的特点之一,就是对一个问题的解释往往不会是最终的答案,总可以还有从其他角度论证和进行更加深入的说明。”那种让读者误以为的或者是自称的就是唯一正确的最终答案,只能禁锢人的创新思想,阻碍科学的真正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王鸣阳先生“译者的话”在单独发表时有一个不应被忽视的副标题:科普读物与学校教育的关系。王鸣阳先生指出,与我们想当然认为的科普读物应该发于兴趣而止于功利的看法恰恰相反,我们的科普出版物多半与学校教育分离,把基础知识的掌握误作“素质(或者说能力)教育的对立物”,认为多讲授些课本上目前所没有的死知识便是“素质教育”的内涵,“没有有意识地努力去满足人们希望阅读科普读物也能提高自己考试成绩这个十分现实的也是可以满足的需求。”王鸣阳先生强调说,实际上,“提高科学素养的主要手段仍然应该是学校的系统教育,而不是靠东鳞西爪的一大堆似懂非懂的死知识”,“科普读物的主要作用应该是培养科学兴趣和启发心智……(让孩子们)真正享受一下阅读的愉快,在放松中使自己变得更加聪明,从而取得更好的学习成绩。”
王鸣阳先生说:“不同知识层次的人,平时喜欢还是不喜欢动脑筋的人,阅读的愉快程度和收获肯定是不会一样的。我是一位退休的科技图书编辑,一位老人,我对这本书很有兴趣。你呢?”是的,我也是。因此当读到“两人一起行走时,经常两人下意识一起迈步,这是否反映了某种天然本能?”的问题之下,读者们的答案提到相互协调与迁就的本能、社会强调服从的教化结果、保持交流、防止碰撞时,我也不禁参与其中了。我给出的答案是:作为社会性动物,我们如此孤独地渴望得到实际上千差万别的同类的认同,因此我们永远是选择性地发现和强化了“两人下意识一起迈步”这一现象。事实上在千百步中,我们原本可能只有数步一致,但这微小的一致却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和认同,使我们在永恒的时间和广袤的宇宙中,不惧于自身的存在。行路如此,提问如此,回答如此,生活如此,生命如此,存在如此。
我们在对同一个问题的讨论与交流中,找到自己作为会思考的个体本身而存在的意义、我们作为“社会人”的总体而存在的意义——这就是这一小本“奇书”带给我的最大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