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杰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7月
在写作《猎鹰者监狱》之前，契弗曾经在辛辛监狱教授过两年英语写作。在监狱耳闻目睹的情景使他十分忧郁、苦闷。1974年到1975年，契弗作为英语创作课的访问教授任教于波士顿大学。其时，他患上了抑郁症而酗酒，不得不被送往纽约州一家酗酒康复中心诊治、疗养。辛辛监狱的教书生涯和1个月呆在康复中心的体验，给他提供了创作《猎鹰者监狱》的素材。正如他自己说的，小说并非是“基于一次非凡的经历”，而是“我人生的一个总结”。
Falconer一词的意思本是“养猎鹰的人”，以此作为监狱的名称，颇有意味。或许，建立监狱的初衷就是：虽然关在监狱里，但也是“猎鹰”，出来后也可能成为美国精神的象征——美国的监狱生活与外界本就区别不大。小说中，作家描写的美国监狱，监狱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和种种污秽的、怪诞的、几乎荒唐的事件，与美国1970年代的社会生活并无多大区别。小说写完后，契弗自己总结小说的主题：“在所有表面自由的行为中总是有一种无处不在的被囚禁感。”也是为了说明现代文明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而自由的美国人正是一只只被养在监狱里的“猎鹰”——不妨来看这段文字：
“还是那老一套的臭大粪，”乔迪说。“什么成功学校啦，魅力学校啦，精英学校啦，百万富翁学校啦。我全上过，净是老一套。瞧，小鸡儿，如今银行算术这套臭大粪的玩意儿全用上电子计算机了，该捉摸的倒是怎么鼓动潜在投资者的信心。那才是现代金融最神秘的地方。可这大学倒好，比方说，一上来就上微笑课。我去上每一节课，开头总是教怎么微笑。你站在门外，回忆起哪天或哪年所发生的一生中最愉快的事情。微笑必须是真诚的。你不能装出那种故意讨人喜欢的微笑。”
正如《大话西游》中唐僧所言“外面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地狱”，在《猎鹰者监狱》出版之后的一次宴会上，契弗说，矫正他所描写的弊端的办法是“热爱生活，热爱人与人的交往”。其后，他又将缓解现代人压力、避免现代人堕落的希望寄托在文学上——“没有文学，我们就不可能了解爱的意义”。他时常把《猎鹰者监狱》(Falconer)一书故意念成是福克纳(Faulkner)，因为两者之间的读音相差无几——并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前辈文学大师的敬意。
然而，文学艺术能否成为治疗现代病的良方，实在令人生疑。黑格尔曾经说过，艺术已不再吸引人的主要精力。如今吸引这种精力的是科学，是一种从事“理性探究的不懈精神”，艺术已经退居边缘。同时，在工作压力和信仰丧失的夹击之下，人们已经处于一种恍惚之中，大家追求的是那种无需深沉思考、无需咀嚼的大众文化，要满足的是一种追求享乐的需要、追求肤浅和庸俗的需要，以调剂他们本来就十分紧张的生活。而这种工业化生产带有中产趣味的庸俗文化，与契弗对文学所寄予的厚望已相去甚远。
由此，今天再来看《猎鹰者监狱》中的这个爱情故事——因为弑兄罪被判入狱的大学教授法拉格特与小鸡儿的同性恋的故事，我感到他们之间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二人的相遇不是在风光秀美的断背山，不是无拘无束的放牛中产生的真情，而是在一个失去自由后的监狱，其消愁解闷的可能性让人怀疑双方的诚意，同时，身为瘾君子的他们毫无自控能力，在杀人之后再弄点别的什么丑闻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或许，人们对契弗想表现的“囚禁”感早已麻木，而监狱中的同性恋状况倒是能满足读者的窥视欲。
此外，在写法上，契弗与契诃夫颇为类似——二人都是以短篇小说的细腻来表达长篇的壮阔，都是一样不喜欢玩弄叙事故事技巧而重视再现每一个细节，在微笑中隐藏凄凉，在琐碎中熬出深刻——而这，和我们每天面对的烦恼人生一般无二。文中，作者对最富于浪漫色彩的爱情与性的描写也有着惊人的无奈——“性的占有和性的嫉妒有一定程度的相似之处；在这里需要宽容与虚饰，以将性的占有与肉体的无常相称。他常常忽略他爱情中的权宜的成分。”这或许是一个恍惚的时代、一个疲惫的中年人、一头即将老去的种猪的真心话，虽然并不那么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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