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纳森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5月
汤姆·霍兰的《卢比孔河》(杨军译，上海远东出版社2006年8月第一版)，在刻下容易找到的讲述罗马共和国晚期历史的著作当中，可能是最引人入胜的一部了。我起初听说此书，尚不免有轻视之意，因为作者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后来读到英文原著，不能不对汤姆·霍兰的剪裁本领与文字手腕表示叹服，同时也了解到，他实际上在剑桥和牛津受过古典学方面的训练。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文译本成功传递出了原著的气息，甚至，在某些时候，尽管译文跟原著的文脉不甚贴服，但假若作者本人懂得汉语的妙处，他恐怕也会对译者的处理表示赞许。我也承认，假若加以精心校改，这本《卢比孔河》没准儿会成为近年难得一见的佳译之一。
那么，它的毛病在哪里呢？简单地说，就是译错的地方稍多了一点，另外，隔上两三页，总有些字句遗漏未译。误译的形态，既包括词汇理解方面的，也包括语法结构方面的，然而表现最突出的，还是对一些词语的固定搭配不了解。下面所举的例子，都是这一类的，内容均来自中译本的序言和第一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序言和第一章除提到的这些误译外就再无瑕疵，事实上，值得商榷之处肯定数倍于此。
例一，洗冷水澡。译文：“那种积极公民的理想曾深深感动托马斯·杰斐逊，今天再不时兴了。他们太僵化，太一本正经，不过是一群冷漠的乌合之众。”(序言第3页)后面一句的原文为：“Too stern， too humorless， too redolent of cold showers。”Shower固然也有“乌合之众”的意思，但“cold shower”这一搭配，我相信任何英语国家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绝不是“冷漠的乌合之众”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它就是指“洗冷水澡”。这句是说罗马人的榜样在现代人眼中显得太拘执、太没幽默感，散发着一种靠洗冷水澡来磨砺意志的自律气息。
例二，明星大厨。译文：“在研究罗马共和国史的学者心中，我们的许多风尚都禁不住引起他们的记忆错觉——从锦鲤到伦敦东区口音到风靡一时的厨艺。”(序言第4页)尽管被用滥了的法文déjà vu的确切含义是“似曾相识”，尽管mockney的确切含义是“故意模仿伦敦(东区)口音”，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风靡一时的厨艺”。与此对应的原文为“celebrity chefs”，其实意思是“明星大厨”。现在电视上常放英国帅哥Jamie Oliver主持的烧菜节目，还有以意大利裔漂亮男厨师为主角的真人秀，他们都是所谓“明星大厨”。想来是以卖色为主，卖艺为辅，其“厨艺”到底如何，还真难讲。
例三，雇佣劳动。译文：“上层人士本能地厌恶为生计所迫的人……他们势利地看待买卖上的事。”(第12页)与“买卖上的事”对应的原文却是“paid work”，意思是“雇佣劳动”。这是指罗马的贵族一想到雇佣劳动这种事就觉得非常低贱。
例四，拒人千里。译文：“再没有比这些显贵更势利的人了。……这些名门望族全都是一种做派。”(第15页)后面一句的原文为：“This was a class of pedigree bound to give one airs。”意思是说，这是一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门第阶层。Air固然也有“做派”的意思，但这里的“give……airs”是个惯用法，指的是“拒绝接受、断绝关系”。
例五，从零开始。译文：“罗马人不会仔细地重新思量他们的制度，正如他们不会因一些乱涂乱画就推倒和重建罗马一样。”(第16页)这一句无须对照原文，就知道肯定是出了问题：罗马人当然不会因一些乱涂乱画就推倒和重建罗马，哪个城市的人又会蠢到因一些乱涂乱画就推倒和重建自己的城市呢？原文后段是“……to flatten Rome and build her again from scratch”。Scartch固然也有“刮擦”的意思，但在此却是“起跑线”的意思，广告里说什么“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用的就是这个词儿。惯用语from scratch，字面意思是“从起跑线开始”，就是指“从零开始、从头开始”。这句是说，罗马人不会把自己的城市推倒重来，从零开始再建新的。
我想，掌握这些固定搭配，恐怕没什么诀窍可言，只能从零开始，记一个算一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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