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清芳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8月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马原、洪峰、余华、苏童、格非、孙甘露等人均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洪峰此阶段的先锋小说代表作品主要有《瀚海》、《奔丧》、《极地之侧》等,与现实主义小说不同的是,这些先锋小说注重小说形式上的试验,把创作的重点从“写什么”转变成“怎么写”,采用多种叙事角度和叙事空缺等形式策略,来探索小说形式上的各种创新和艺术张力。进入1990年代以后,当苏童从先锋试验转向《妻妾成群》等故事性强的小说时,洪峰小说的风格也发生了转变,他在1993年出版的《苦界》几乎完全抛弃了先锋的形式试验,把侦探、间谍、武侠和爱情穿插在一起,结构出一部情节曲折惊险离奇的长篇通俗小说。但是这个时期其他的小说作品,如《年轮》、《东八时区》、《重返家园》、《和平年代》、《喜剧之年》等中长篇小说,却依然保留着某种先锋精神。正像著名学者施战军在《欲望话语与恐怖分布——90年代前期洪峰小说论》的文章中所评价的:“洪峰的小说在结构历史的外部形态上,的确具有通常的写实小说的倾向,但在精神基质以及展开这种精神基质的方式上,仍具有先锋小说气派。”进入21世纪之后出版的长篇小说《生死约会》、《中年底线》、《模糊年代》、《去明天的路上》、《革命 革命啦》等则关注现实社会问题,倾向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最近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恍若情人》是洪峰又一部关注社会现实的长篇力作。
在《恍若情人》中,作家把目光投向当下社会中的一种特殊社会现象和特殊人群身上——妓女和暗娼(作品中通称“小姐”)及其现象。老舍的《月牙儿》是现代文学史上描写暗娼生活的名篇,当下文坛上的一些作家也曾创作出涉及到妓女的小说,例如池莉的《小姐,你早》和曹征路的《那儿》、《霓虹》等作品。但是这些小说只是把妓女现象当作一种批判社会不公和黑暗的靶子、一种生活的特例来加以表现,因此笔下的主人公仅是由受侮辱和损害的女性变成的暗娼,她们受尽了社会的压迫。然而洪峰的《恍若情人》则更进了一步,揭示出日益普遍化的妓女现象的复杂背景和妓女内心世界的多重性,不仅从社会和人性的角度塑造出生动的妓女暗娼形象,而且以此为对比塑造出诸多社会上道貌岸然的正常女性和男性人物形象,由此涉及到对当下生活中的性伦理和道德规范变迁的严肃思考,这正是《恍若情人》具有的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
鲁迅早就指出了希望自我经济独立的娜拉出走之后的前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恍若情人》的主人公杨晓溪和好友金花无疑印证了鲁迅的预言,在豆蔻年华就沦落风尘成为暗娼,这里面肯定有金钱匮乏的经济原因,作为从偏远山区来城市打工的女孩子,又没有知识和特长,自然很容易堕落到以出卖肉体为生。但是这并不是她们堕落的唯一原因,她们的虚荣心和好逸恶劳等人性弱点也是堕落的重要原因,所以她们并没有感觉到羞耻和自我道德谴责。大学教师的十五岁女儿在离家出走之后选择当暗娼,主要原因是有趣和好玩。正如小说借男主人公的感想说出的:“自古以来凡涉及青楼歌女烟花女子,都是这个不容易那个血泪斑斑,但是没人注意选择出卖肉体生活的人并不都是走投无路或者给人逼良为娼。个人的贪欲也是不争的事实,批判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韩非不想在道德层面上表达自己的想法,在他的眼中,双重道德才是中国人最无耻的生活。”作家韩非和编辑南北对自己的嫖娼行为也缺乏愧疚和内心挣扎,找小姐嫖娼正在变成他们甚至很多体面职业的男人的一种正常行为,这些男性已经从张贤亮的《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那个有知识优越感的启蒙知识分子形象,变成了一个具有人道主义情怀的普通男性,虽带着一点看透社会虚伪的玩世不恭。韩非想把晓溪拯救出风尘的重要原因,不仅因为人道主义的情怀,更在于他爱上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所以才希望后者能够改变生活状态,变成一个有正常工作职业的女性。他面对着来自各方面的社会舆论和朋友忠告的压力,选择的却是忠于自己的感觉和人性,准备接受晓溪可能怀孕并要生下孩子的现实,并希望两人结婚建立起家庭。这些人物的行为当然反映出当下社会中一种新的道德标准和习俗正在形成。
这种新道德规范还包括了正常职业女性们的道德标准的变化。女作家珍妮初次见面就对韩非进行露骨挑逗,两个人之间发生性关系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既有丈夫又有情人的程建平在与韩非有性关系之后,对自己背叛婚姻的行为没有半点谴责,也没有想到她自己的行为其实是打着爱情旗号的肉体淫乱,却反而鄙视晓溪是妓女,并且指责韩非自甘堕落与妓女交往和恋爱。即使英姿飒爽的女警察阿秋也是具有新道德观念的女人,尽管她知道韩非正和一个妓女同居,但是因为欣赏他就主动把他邀请到家中,两人由此在情意缠绵中产生了肉体关系。人到中年却依然风姿绰约的小韩,可说是一个端庄典雅的古典传统女人,但是她却不动声色中地把几个男同学的感情掌握在手中几十年,让他们始终围绕着她打转,为她效劳,韩非就是为了得到她的欢心才到云南各地区尽力寻找她的女儿的。但是最荒谬和最具有嘲讽性的是,她的女儿小妮因为强烈的反叛情绪离家出走,虽然年仅十五岁却在云南当了妓女,她没有责怪女儿,不过对帮助韩非寻找小妮的晓溪却缺乏同情,甚至用优雅的方式劝说她离开了韩非。
这些具有正常和高尚职业的良家妇女,在骨子里并不比心思单纯的晓溪更高尚和可爱,当然作家的原意并不是想说明这些正常生活中的女性与妓女是同样的货色,更可能想表明的是在当下物欲横流的社会中性道德伦理的变化,以及人们新的生活方式和对特殊的社会现象以及特殊人群的新态度,这正是《恍若情人》勇于直面社会现实的一种现实主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