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先义 出处:中国图书商报 2007年8月
鲁迅先生有句名言,称赞我们这个民族历来都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应被视为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鲁迅先生称颂的道德精神,贯穿了我们民族的历史,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在那些历史被视作草根平民的农夫商贾身上,往往也一脉相承地秉持着我们民族的这种道德精神。河南青年作家南飞雁的长篇小说《大瓷商》,便蕴含着这种文化精神的巨大力量。
这部浩浩60万言作品,的确称得上是一部礼赞我们民族精神文化的厚重之作。小说以钧瓷这个民族文化的名片切入,以晚清和民国初年为叙事时代背景,以中原古镇为故事发生地,以宫廷斗争、政权变化、外交事件以及两个钧瓷世家的恩恩怨怨为矛盾线索,一波三折地叙述了一串撼人心魄的故事。对我们今天如何继承民族的精神精华,摒弃我们民族历史的愚昧和糟粕,具有极深刻的现实意义。
古话说,“人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钧瓷历朝历代被看得如此珍贵,一方面因为举世珍藏及宋代以来皇家的极度追捧,更为重要的是钧瓷承载的民族文化精神价值。
通读全书,贯穿于作品的一个思想“内核”,即精神主线,是两个钧瓷世家董振魁和卢维章世代秉持的为商“留余”精神。所谓“留余”,内容出自两个钧瓷世家所景仰的河南富商康百万的《四留铭》。康家为商三百年长盛不衰,关键在于把“留余”的文化道德精神把握得炉火纯青。康家数百年间在门楣悬挂一块匾,上书留耕道人的《四留铭》:“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这块简洁明了的《四留铭》,不仅是河南商人为商的道德传统,其中还包含着哲学思想和文化理念,体现了中原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用古话说叫“中庸”,用今天的话说叫“度”,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德理念,成为人们为人处世、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遵循,也是中华文明在化解矛盾、创造和谐的实践中形成的精神传统,后来,“留余”精神,成为董卢两家的为商道德,由此演绎的一系列起伏迭宕的情节故事,也是《大瓷商》的最精彩篇章。
体现“留余”的道德精神,作者用了几个最为引人的情节。最能体现留余理念的,是两家瓷商以胜求和的表现。一开始,董卢两家围绕禹王九鼎烧制方法而展开争斗,卢维章见董家有一部本属卢家却早年失传的《禹王九鼎图谱》,便舍命去董家盗书,结果中了董振魁的圈套。卢维义冒死去救自己的弟弟,结果两人都身陷董家大院。董振魁杀死卢家兄弟易如反掌,可他却放了卢家兄弟。按董振魁的话说,杀了他们,不符合“留余”精神,凡事不可做满,满了不合天道,杀了卢氏兄弟,便是把事情做满了。一家一户不可能把生意做绝了。这样一种留余精神,实际上秉持的是中国古典哲学的一种思想理念。
如果说董振魁释放卢氏兄弟把“留余”这种道德理念演绎得精彩感人的话,那么在此后的商场斗法中,比董家将这个理念表演得更出神入化的,是卢家的三次以胜求和。第一次,是光绪三年中原大旱,百姓饿死无数。董振魁趁机做霸盘生意,用50万银子购买粮食,以一石粮四十两银子为准借给各窑,算是董家老窑在各窑场入股,诱使各窑工人在饥饿难耐时向董家借贷粮食,等灾年过了各窑重新点火,董家与镇上各窑按股分红。这样一来镇上至少一半窑均可能将属董家所有。让董振魁意想不到的是,卢维章用借来的60万银子,一两不剩买成粮食,以无偿的形式给各窑工人。这一招,使董家几乎破产,当卢家胜局在握,几乎可以为死去的卢维义一雪仇恨的时候,卢维章却作出了“以胜求和”的惊人举动。当初,董振魁的“留余”不过是从私念出发,而卢维章的“留余”则高了一个层次:济天下苍生。他对董家说的话也感人心魄:“卢某只愿与董大东家对天盟誓,从此董卢两家子孙永不做霸盘生意。”第二次的以胜求和,是卢家第二代卢豫海与俄国人在大连的圣彼得洋行的经理朱诗槐的斗法。为了教育这个专门整治中国商人的朱诗槐,卢豫海凭着聪明才智做伏特加酒的霸盘生意,致朱诗槐几近于死地。可卢豫海关键时刻如其父一样以胜求和,将自己手上的五千斤伏特加酒白送给朱诗槐,且还愿意借给他银子。卢家的留余精神不仅感动了朱诗槐,也感动了当时整个社会。第三次以胜求和,是董家在八国联军盘踞天津时,董家以出窑价倾销钧瓷,冲击行市,而卢豫海趁机将董家的钧瓷全部买回,再次置董家于绝境,此后,卢家又一次展现胸怀大度,为化解两家世仇,卢豫海不惜给董家下跪,并将买董家的钧瓷原价卖回董家,他告诉董家:“我只想让你们记住,豫商的古训是什么?是留余啊”三次以胜求和,是《大瓷商》最精彩的章节,也是贯穿作品的一条思想主线。董卢两家这种以胜求和的留余精神,既是我国早期的一种商业道德,也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的宽容、包容、以善待人的思想内涵。作者用文学作品的形式讴歌这种留余精神,实际上是对我们民族文化的最好弘扬,这样这部书不仅具有文学意义,更具有哲学伦理学的意义。
作品中的人物,不论是老一代还是年轻一代,个个都个性鲜明,形象触手可及。主要人物在其中的性格演变过程,作品都展示得惟妙惟肖。用故事说话,靠情节感人,历来是我国小说叙事的优秀传统,在《大瓷商》里,作者充分运用了传统小说的叙事艺术,把古典章回小说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传统方法运用到了极致。作者从晚清写到民国初年,一直写到日军入侵中国,故事环环相扣,这种叙事风格,让读者如同观看一部一波三折起伏跌宕的长篇电视连续剧。特别是作者在叙事语言上的流畅老道,让读者如同品味一道文学大餐。作者融于全书的“豫商精神”,在作者精彩感人的叙事中,让读者通过人物形象和精彩故事,得到更真切更具体的体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书又是研究豫商文化现象的重要辅助读物。因此,我由衷地祝贺这部具有较高文化内涵的作品的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