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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广雄 出处：人民网《读书》频道 2007年7月

    隔着70年的风雨烟尘，芦沟桥上的枪声炮声，救亡图存的歌声吼声，那些壮怀激烈的铁血往事，那些生离死别的侠骨柔肠，那些徜徉于天堂的灵魂，那些如花儿一般灿烂的生命，正年复一年被弥漫了整个地球的“暖冬”所融化，日复一日被汽车排放的尾气所淹没。

    尽管有人用文字、用图片、用网络，固执地追忆和回想那一段关乎中华民族生存还是灭亡的大时代，仍然有人以官方或民间的方式，收藏和纪录着那一段把中国人的灵魂放到血火之中缎烧，置于刺刀和子弹之前考验的大历史，然而这个浮躁而急功近利的时代，事实被演绎成传奇，鲜血被凝固成纸花，战地黄花分外香被火树银花不夜天所替代，波澜壮阔被简化成风花雪月，慷慨悲歌被虚幻成儿女情长。能否穿过岁月的尘封，直抵历史的内核？直抵历史那最真实、最坚硬也是最柔软的内核？一个名叫张西的女作家用她的行走、她的笔、她的摄像机，和她的志愿者朋友们一道，给我们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十年前沂蒙山一座烈士陵园的一块墓碑，引发了十年后张西纵横数万公里的行走。从北京到山东，从大海边到白山黑水，她的执著感动了上苍，从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开始，她先后寻找到了数十位幸存于世的女八路军老战士，她们中间，最年轻的82岁，最为年长的95岁，她的真诚感动了这些弥留人间的老人，张西有幸聆听到了这些老人亲口回忆生命中那一段最珍贵的记忆――这是最后一次讲述和回忆，就在张西的采访过程中，一些老人，像枝头的最后一朵鲜花，悄然辞世，默默远行。

    毫不夸张地讲，张西用她的行走和纪录，完成的是我们这个民族这个时代一次意义重大的抢救工程。其实她可以不用做得这么实在和艰苦，她完全可以凭借浩若烟海的史料，运用最先进的检索方式，使用最便捷的互联网，用扫描仪、数码相机和下载工具，做一点剪切复制的案头工作，从而轻松完成一部所谓的抗战纪实。既然我们的时代已经可以将男人变成女人，将丑小鸭一夜之间变成电视荧屏上的白天鹅，拼拼贴贴做一本书，经过策划、包装、推广，借着抗战全面爆发70周年的东风，也何尝不能让张西赚得数万雪花纹银，赢得几声亦真亦幻的掌声。

     但张西恰恰选择了寻找、采访、纪录，选择了完全自费，选择了透支数年薪水，选择了用情感去书写这种最古老的方法。

    这是最笨拙的方法，却是最可靠的办法。

    因为张西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写作，这更是一次净化现代人灵魂的感恩之旅。她是用一个现代人的心灵去遭遇70年前那一群纯美、善良、忠贞的心灵，她是用一个现代人的行动去感恩70年前那些如花的容颜如歌的岁月，去感恩那一抹如血的残阳，去感恩那一条条河流般从历史的源头一直流到了今天的真实生命。

    所以她必须选择这样的方法。

    关于70年前的那场战争，张西不仅寻找到了幸存的最后一批见证人，更以一个女性作家特有的温柔、善良、热情叩开了这些“活化石”尘封已久的心灵之门。因此，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群女八路，不再生硬、隔漠、或者被创作者随意变形，她们是那样的亲切、朴实。或许，她就是每天缓缓走过梧桐树荫的老奶奶，或许，她就坐在花园边的长椅上，聆听着树梢鸟儿的歌唱。如果没有张西，我们永远不会发现，就是这些平凡如一滴水融入大海的普通人，她们会拥有如此饱满、丰沛的生命。张西从不试图站在党史、军史的高度来俯瞰那个年代、俯瞰这些尊敬的老人，她寻找的，只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她要写的，也只是一个个真实的人。她只是站在一个中国女人的立场上去寻找、理解和书写另外一些中国女人。在这种寻找、理解和书写的过程中，她找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和民族的脊梁和灵魂。

    张西的“笨拙”精神决定了她将要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文本。《大逆转――1937她们走向了战争》就这样以一种“原生态”的结构和语言出现在读者的眼前。张西所做的，只是将寻访到的若干女八路的“口述实录”，串联成一个个完整的人物，从而勾勒出我们这个民族最优秀的一群女人各自的命运。这里没有考证，也没有妄加评判，没有所谓具有史料价值的结论和断言。如果说张西在写作开始之前是“笨拙”的，那么，在写作开始之后，她便是勇敢的。她并没有试图利用自己掌握的第一手资料，以某种专家学究似的野心，史海钩沉，博引旁证，垒起一座学术的大厦，构建一幢金光闪闪的华屋，从而给自己编织一顶巨大的花冠。她勇敢地删繁就简，只是娓娓道来，只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而恰恰是这种“原生态”的天然，使我们穿透了历史的烟尘，宛如与70年前一群风华正茂的女八路携手同行。

    因为张西知道，她所寻访和纪录的，都是一粒粒交织着梦想和光荣，在血水中泡过，在滚水中煮过，在泪水中浸过，被漫长的岁月打磨而成的美丽珍珠。她没有理由把这些珍珠串成华丽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炫耀自己的美丽。她要做的，只是把这些珠子一颗一颗地陈列在那里，让我们去观看，去摩娑，去感动，去赞叹。张西是“笨拙”而勇敢的，她也是聪明的。因为她明白，美丽的是珍珠本身而不是佩戴珍珠的人，更不是处心积虑把一些并不完美的珠子串成貌似完美的项链的那些人。

    更为重要的是，自从踏上了寻找女八路的漫漫长旅，张西就非常清楚自己究竟要找什么。在书中的某个地方，张西明确地告诉读者：“我只想通过做这件事，让我自己远离内心的浮躁，让我对所有形式的战争保持警惕，让我尽可能地关注他人的生命，让自己热爱生活，建立信仰，让自己充实地活着。”张西要找的是一面镜子，一面能够让现代人照见自己灵魂的镜子。

    这是一本需要用真诚和耐心来阅读和感动的书。以赤子之心仔细读完这本书的人是有福的，因为这是最后的一面镜子。当一个个老人安详地告别尘世，聚首天堂，像一朵朵灿烂的星花，俯视茫茫人海的芸芸众生之时，我们应该庆幸，毕竟，我们手中，还握着张西给我们找到的这面镜子。透过这最后一面镜子，我们看到了人类灵魂的纯净和精神的强大，让我们抬头仰望星空，告诉自己：
“我所仰视的，就是我的目标！”

文：温金海 出处：人民网《读书》频道 2007年7月

    对于抗战时期的历史人物，我们了解得比较多的，大凡有两类，一类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政治家、军事家、杰出将领，他们指挥了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带领人民取得抗日战争的辉煌胜利。这样的伟大人物，无疑是人们颂扬、赞美的对象。抗战题材的文艺作品，包括各种小说、传记、影视作品，描写最多的正是这样的伟大人物。另一类是被人反复传诵的英雄人物，诸如狼牙山五壮士、张思德等。他们原本也是平凡人物，但在特定的环境里做出了不平凡的壮举，一鸣惊人，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成了人们心中永远的记忆。

    然而，在烽火连天的抗日战场上，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尽管他们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为抗击日本侵略者流汗流血甚至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但他们自始至终是一群普通人，既没有成为永载史册的杰出将领，也没有成为教科书上的不朽英雄。对于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没有理由因为他们普通，而将他们忘记。因为正是这些普通战士，使日本侵略者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正是这些普通战士，奠定了抗战胜利的最广泛、最深厚的根基。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看，如果抗战历史忽略了他们，那么这段历史可能就是不完整的。从文艺创作的角度看，如果人物画廊中缺少了他们，那么抗战题材的创作也难免失之单一。

    令人遗憾的是，普通人恰恰容易被忽略。历史研究也罢，文艺创作也罢，对于这些普通战士的记录，确实少之又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们的记忆也日渐模糊。尤其是许多当事人如今年岁已高，有的甚至已经故去，有关他们的民族记忆，正面临着“失传”的危险。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读到青年作家张西的纪实文学新作《1937她们走向战争》，我着实感到欣慰。

    在这部纪实作品中，张西着力描写的，不是那些战功辉煌的高层人物，也不是路人皆知的抗日英雄，她将笔触投向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当年抗大文工团、姊妹剧团的女八路们。应当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她们是英姿飒爽的女八路，是活泼可爱的演员，是充满青春气息的年轻女子。残酷的战争、美丽的女子、年轻的演员，这几种因素交错融合，使作品颇具“看点”。剖析这么一个特殊的群体，从这个特殊的角度审视战争，可以说是独辟蹊径，别有洞天。在某种程度上，比从别的角度更能提示战争所蕴含的某些朴实、内在的东西。

    然而，这群演员虽然身份有些特殊，但同那些征战南北、战功赫赫的将领们相比，同做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的英雄们相比，她们毕竟属于普通人、平凡人。因为普通与平凡，历史上有关她们的记录极为稀少。当年花一般灿烂的女八路，有的已牺牲在战场上，幸存者如今也各散东西、下落不明，有关她们的战争往事，她们在战争岁月里的苦难与欢笑，已经成为尘封的记忆，轻易无法开启。所有这些，都给这个题材的采访、写作带来极大困难。

    张西花费九个月的时间，深入到山东沂蒙老区等地，寻访曾经在那里浴血奋战的女八路的踪迹。由于史料匮乏，线索飘渺，寻访工作十分困难。张西凭着顽强的毅力，历尽艰辛，走访老军人、党史专家、当地群众，又到“大青山突围战”发生地调查考证，通过一鳞半爪的线索，一点一滴地追踪，逐渐拓展信息来源，终于摸清了这批女八路军的概貌。当年在大青山突围战中幸存下来的女八路，有一些至今仍然健在，散落在北京、大连、沈阳、上海、济南、南京等地。历史几近将她们忘记，而她们也早已走出战争的硝烟。在9个多月的时间里，张西奔波在多个省市，一一拜访这些幸存者，肩负使命与责任，凭着真诚与友善，打开了这些女八路封闭已久的记忆之门，起获了大量鲜活的第一手资料。经过精心的加工整理，创作出了这部《1937她们走向战争》。

    捧读这部作品，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作者做了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抗日战争爆发已经70年，当年青春浪漫的女八路军，如今都已年迈体弱，在世时日恐已不多。事实上，就在张西采访的过程中，就有女八路军告别人世。因而，趁她们尚在人世，采访她们，请她们回忆革命历程，讲述那段悲壮的历史，为后人留下一批珍贵的史料，还历史以真实面目，这项工作不仅十分重要，而且极其紧迫，可谓一项“抢救”性的工程。青年作家张西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自费完成这项艰巨的采访，确实精神可嘉。调查采访的曲折艰辛，更加凸显了这本书的意义和价值，凸显它的问世之难能可贵。

    同其他描写抗战的作品相比，《1937她们走向战争》这部纪实文学有它的鲜明特色。

    这本书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审视战争、观照战争。它不是一部抗战的编年史，不是系统讲述抗战从爆发到胜利的壮丽历程，也没有正面描写抗战的重大战役，展示那腥风血雨、刀山火海的悲壮场面，它只是真实地记录了抗战时期一个特殊群体－－部队女演员的人生历程，记录这群豆寇年华的女性从翩翩少女变成英姿勃发的女八路的生命历程。这些女八路家庭出身、参军经历、爱情故事、生命历程，各不相同，但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和理想，加入到了保家卫国的行列。在文工团，她们贴标语、搞演出，用文艺的形式，发动群众、鼓舞群众，为抗战做出了独特的贡献。在很多情况下，普通人的命运往往更能打动人心，普通人的选择也更能体现人心向背，更能折射社会潮流。从这群女八路义无反顾的选择，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抗击日本侵略，这是一场正义的行动。正义者必胜，侵略者必败。日本的疯狂侵略，使一群天真浪漫的年轻女子卷入战争，经历了非同寻常的生命之旅，有的甚至葬身于枪林弹雨。她们的人生际遇，更加激起了我们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痛恨，激起我们对世界和平的向往。

    这本书展现了抗日战场上普通女兵的独特风采。曾经有一句名言：“战争让女人走开。”在抗战题材的文艺作品中，描写的大多是横刀立马的男性。即使有一些女性形象，也属于配角、点缀，是为了烘托男主人公而出现。《1937她们走向战争》，主要人物全都是抗日战场上的女性，这构成了作品的又一鲜明特色。张西通过深入采访，通过丰富传神的细节，再现了这群八路女兵在战争岁月里真实的生存状态。战争是如此的严酷，女兵们除了要像男兵那样时刻经受生与死的考验，还要忍受着生理、心理的诸多磨难，要付出比男性更多的艰辛。然而她们不畏艰险，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了不平凡的人生，展现出了八路女兵的骄人风采。辛锐和辛颖姐妹俩是作者着墨较多的人物之一。她们出生在资本家家庭，祖父辛铸九原是清末举人，曾任山东省商会会长。父亲辛葭舟毕业于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曾在山东省建设厅财政室任职。抗战爆发后，辛葭舟率女儿辛锐和辛颖参加八路军。辛锐原名辛淑荷，和她的名字一样，她是个窈窕淑女，喜欢绘画，性格文静。参加八路军后，她改名辛锐，成为山东姊妹剧团团长，带领演员们四处宣传抗日。在日军一次大扫荡中，辛锐了重伤。为了不连累战友，她命令别的同志突围，她自己则用手榴弹抗击敌军，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走完了短暂而又悲壮的人生。

    《1937她们走向战争》的问世，进一步丰富了抗战题材的文艺创作。此书史料丰富，不论是对抗战史研究，还是抗战题材文学创作，都有它独到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