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帕 出处:广州日报 2007年8月
奥斯特的叙述哲学:
故事套故事
保罗·奥斯特喜欢用“中国”指代遥远的地方、另一个世界。他住在纽约,和北京差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白天和黑夜之间的距离。打开2003年奥斯特出版的新作《神谕之夜》,故事从一家“中国店”开始:这样的安排绝非偶然。
一个失踪的故事
大病初愈的作家希德尼偶尔路过中国人“张生”开的小店,对其中一本蓝色笔记本爱不释手,这本亲切而魔幻的笔记本把希德尼重新带回写作,故事在纸上快意地流淌,写作是他唯一能够投入的生活方式。
希德尼在纸上构思的是奥斯特常用的一个“核”:一个失踪的故事。故事里面那个衣食无忧的中产阶级编辑尼克某天差点被一道闪电击中,雨夜里他顿时觉得人生无常,于是随便搭乘一班夜航客机,飞到了陌生的城市堪萨斯。
尼克在堪萨斯城举目无亲,两天后投奔了在堪萨斯遇见的第一个人,一个叫爱德的出租车司机。这个古怪的老人自己搭建了一座坚固的地下掩体,抵御冷战时代随时一触即发的核战争。几天后年老体衰的爱德心脏病去世,一次遗忘钥匙,尼克把自己反锁在几尺厚的钢筋水泥掩体里。奥斯特式的逃避随着希德尼设计的情节进入了僵局。
虚构里的虚构
尼克出走时随身揣着他收到的最后一部小说稿,这部层层虚构之外的小说《神谕之夜》可能和尼克的出走存在某种联系,某种不自知的默契。
《神谕之夜》,这部小说中的小说、犹如困兽的尼克最后的读物,描述的是一位在战争中脑部受过创伤的军人,他在康复后发现自己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女子,但不幸的是他预见了爱人一年后的背叛,这使他痛苦地在她尚未认识预言中的情人以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保住心上人的纯洁。
奥斯特的叙述特色在于故事套故事,故事里的人物又是作家,虚构的作家继续虚构人物,人物在不同层次的故事里用情节互相映衬,或失于回忆、或偶于巧合、或伏于预感。过去与未来模糊,虚构和现实恍惚,反复混淆。
奥斯特版《活着》
希德尼塑造的尼克最后挣扎在抵御原子弹的地下掩体里的意象让我想起风格迥异的托马斯·品钦。和奥斯特一样,品钦也活在障碍之中,不过不是奥斯特式的幽闭自抑,而是发掘人性的荒谬。
“超越慰藉,超越痛苦,超越世界上一切的美和丑,这才是幸福。”整部小说画上句号的时候,让人觉得这是奥斯特版的《活着》。奥斯特的文风扎实,他通常回避直接使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段,但你分明感受到其中的魔力,失神、语塞、错觉、顿悟他拿捏起来都有独到之处。奥斯特的技巧就是他的哲学,也许当我到了他现在的年纪(57岁),会觉得他的“活着”比小说艺术本身更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