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淑容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8月
正如亚马逊网站的书评所说,《美人鱼椅子》被两股力量裹挟着:《荆棘鸟》中只听命于感情的任性与绝然,《廊桥遗梦》中平衡现实的克制与隐忍。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不时想起它们,但同样是与修士的不伦之恋,中年妇女飞蛾扑火般的婚外激情,《美人鱼椅子》却写出了全然不同的本质。
小说一开头,杰茜就坦白了自己的秘密:我首先是休的妻子和迪伊的母亲,是那种安守本分、无意扰乱天下太平的女人,我爱上了一位本笃会修士……她坚定地说:“我不是一时失足,我是跃进水里的。”杰茜的口吻坦白、直率、虔诚,带着一种温暖的满足和安详,如赤子般透明——这种口气非常动人,也是吸引我一口气读完的原因。当然还有故事本身,作者基德让故事里的婚姻和爱情与童年阴影联系起来,与宗教原罪联系起来,并让故事发生在美国南方一个斑斓小岛——白鹭岛。那里有虔诚的宗教,有动人的美人鱼传说,有原始的风光,丰富的人性……最重要的是,那里承载着杰茜的童年记忆,现在又有了托马斯修士——杰茜将与他相遇相爱,命中注定。
就文学形象而言,像杰茜这样的女性是很具审美价值的,因为她们质地单薄、脆弱,她们的美丽在于生命中存在的阴影。杰茜一直沉溺在父亲早亡的阴影中不能自拔,连她的艺术作品也被称作“阴影盒”。现在她的生命中又添了一层阴影:中年焦虑。杰茜有着稳定的家庭,丈夫事业有成,女儿已上大学。她与丈夫相亲相爱二十年,彼此依赖信任,她熟悉他就像熟悉她自己。但在千篇一律的中产生活里,一种时光流逝、被耽搁和禁锢的感觉笼罩着她,她日渐感到自我存在的消殒与虚无,渴望出逃。母亲切断手指的消息成全了她,她必须赶回白鹭岛去处离家事——一方面她感到出逃的快乐;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巨大的恐惧,因为她必须面对父亲之死带给母亲和自己的阴影。托马斯修士——也就是惠特,他也是心中有阴影的男人,他曾经有过美好的爱情和家庭,但一切都被一次车祸带走了。他带着丧妻的哀痛,带着被禁锢的欲望和对信仰的追寻,在白鹭岛修行。
两个迷茫的中年男女,各自在小岛上寻找着情感、精神和身体的出路,一段隐秘的爱恋随之发生。他们相互渴求,心无杂念,试图从新的爱情里摆脱往日阴影的纠缠。杰茜的白鹭岛之旅,既指向现在:新的恋情唤醒了她的身体和欲望;也指向过去:母亲切断手指的秘密,父亲海上遇难的秘密;更指向未来:整个世界在杰茜面前层层打开——爱,性,灵魂,回忆……从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从而彻底与过去的阴影告别。这当中不可避免地有伤害、有负罪、有挣扎、有宽恕。事实上,《美人鱼椅子》讲述的便是人到中年的各种挣扎和困境:中年家庭危机,妻子面对肉体欲望的诱惑,丈夫如何宽恕妻子的挣扎,修士信仰上帝与渴望性爱的矛盾。基德把解决困境的主动权交给了杰茜,交给她一次离家出走的机会,一次看似身体的逃逸,实际上是一次精神和心灵的私奔。
杰茜并没有走远。她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对于自己的出走,杰茜拿起了,又放下了。她懂得回去,懂得感激,懂得原谅,她懂得怎样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所以《美人鱼椅子》的结局,没有两败俱伤,没有夫离子散,而是杰茜带着心灵与爱欲的满足重新回到家庭。至于爱情,一种爱如《荆棘鸟》,深情、绝望、泣血,一种爱如《廊桥遗梦》,刻骨铭心、抵死缠绵,而《美人鱼椅子》的爱,是觉醒、宽恕、怀念,也是水乳交融、平安无事的中年生活,通过它,杰茜达到心灵与爱欲的修炼,获得了性与灵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