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乔纳森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巴巴拉·塔奇曼的《实践历史》(孟庆亮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4月第一版),属于这样一种译本:从第一页起,你就明白自己注定要跟误译形影不离了;你知道那些令人疑窦丛生的句子里一定藏着陷阱,然而,即便在顺畅的语流中,也还是可能有凶险的暗礁;能把你搭救上岸的,恐怕也只有英文原著了。
像这样的译本,一一指出其误译所在,根本是不可能的。现在只挑这文集中的一篇文章,只挑这文章的前面十页,只挑这十页里最奇特荒唐的例子来当样本,看看其错误的形态是怎样的。
我们选的这篇文章在译本中题为《如果毛泽东来到美国》,可是,原题是If Mao Had Cometo Washington ,意思是《假若当时毛泽东来过华盛顿》,明明是写着“华盛顿”,为何非改作“美国”不可呢?莫非担心读者不晓得华盛顿是美国的首都?
译者可能从没读过与中国现代史有关的英文著作,要不怎么能译出这样一句来:“美国政策在于急切地并几乎着迷地集中精力使民族主义者与共产党形成某种形式的联合”(第204页)?还有这样一句:“在赫尔利的敦促下蒋介石对共产党做出回应,提出了一个联合计划。根据该计划,共产党军队要接受民族主义者的领导……”(第206页)我们不禁生疑,哪来的一帮“民族主义者”,居然有这么大的威权,竟要领导共产党的军队。原来,人家写的是Nationalist ,国民党也。明明是国共合作,却成了“民族主义者与共产党”的联合,这是可以原谅的舛误吗?
不了解现代史,对政治专名当然一抹黑。请看这样一句:“委员会就中国共产党、日本及苏联之间的相互关系所做出的没有发表的国外关系研究就指出……”(第205页)译者“的的不休”,其实是因为既没看出政治专名,又看错了句子结构,原文写的是an unpublished policy study of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on interralation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s ,Japan and the Soviet stated ……作者明明将Councilon Foreign Relations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有名的非官方外交研究机构)大写了,译者仍然不觉,在“委员会”和“国外关系”之间插了二十七个字!
有时,译者搞不懂专名,就大胆地灭迹,比如“(赫尔利)在霍拉里奥度过少年时代”(第211页)这句,任何读者看了,都会以为“霍拉里奥”是个地名,可原文写的却是he had risen through a Horatio Alger boyhood 。Horatio Alger ,国内有译为霍雷肖·阿尔杰的,也有译为霍瑞修·爱尔杰的,他是个专写励志类小说的美国作家,讲的都是穷小子如何奋斗成大富翁。原文是说,赫尔利像阿尔杰笔下的穷小子那样度过了刻苦奋斗的少年时期。译者不明就里也就罢了,可Alger哪里去了?译文中全不见体现。如此卤莽灭裂,着实令人气结。
岂但是常识缺乏,普通的英文句子也一样看不懂。比如:“如果,在没有不合适宜的情况下,我们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某种程度的关系……”(第203页)与“在没有不合适宜的情况下”对应的原文为in the absence of ill-feeling ,意思是,在双方互不猜忌的情况下。Ill-feeling(猜忌、不信任)这样的词,一检字典即得,译者却懒得去查。
再如:“中国共产党在其他所有事情面前都是很实用的。”(第207页)一看就是按字面“硬译”的,原文为:Before everything else the Chinese Communist were pragmatic 。所谓before everything else ,实际上是英语的一种强调方式,这句的意思就相当于,中国共产党是最讲实际的。
又如:“‘不论谁向他讲述关于美国的任何事情’,毛‘都会非常理性地抓住机会深入探究’。”(第209页)原文是Mao“would grab intellectually anything about the United States that anyone could tell him.”句子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说,不管别人跟毛泽东讲什么跟美国有关的事儿,他都能马上领会。“抓住机会深入探究”云云不过是望文生义、信口开河而已。
在做学术翻译之前,还是多学点相关知识、再把英语学好吧。放到几十年前,出现上面这样的差错,恐怕要算犯政治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