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豫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德国人在文艺作品中的角色,常常随身携带复杂的民族、历史和文化背景,然而,新一代的德国青年已经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热衷于反思过去了。集中营和柏林墙记载的恩怨情仇,已渐行渐远;前党卫军成员君特·格拉斯们身上背负的负罪感,也渐行渐远。某种意义上,德国统一已然成为新老两代作家观察世界和生活的分水岭。前辈的归前辈,我们的归我们,正如新生代作家特罗亚诺夫去年访华时坦言:“作为一个德语作家,我不会因为犹太人大屠杀就背负太深重的罪孽感,因为那不是我们做下的罪孽。”
尤迪特·海尔曼也是上世纪70年代生的德国新生代女作家,28岁那年她中断了酒吧女侍的工作,来到柏林旁边一个安静的小镇,用一年时间完成了这本处女作——短篇小说集《夏屋,以后》,一举成名。有人评论她的风格是一种“新存在主义”:主人公以忧郁的幸存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在统一后的柏林,虽然经历着社会剧变,却没有太多离奇的故事发生。在作家文字营造的悲凉氛围中,他们始终思索着新的命运:前辈们立下了“奥斯维辛之后写诗可耻”的禁令,但这条禁令无疑一个父债子偿的霸道逻辑。年轻人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首先得从历史的沉重枷锁中挣脱。
《夏屋,以后》的第一篇《红珊瑚手镯》就显露了这种倾向。主人公的曾祖母留下一只红珊瑚手镯和关于这只手镯的传奇故事。然而“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我没把握,没十分把握”。祖母故事中另一个人的曾孙是“我”的恋人,他像条死鱼,唯一一句话就是“我对自己没兴趣”。然而这也不是“我”想讲的故事。真正的故事是:“我”还没有自己的故事,但“我”有祖母留下的手镯和故事,想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恋人。然而恋人对历史故事并没有兴趣:“这种属角质珊瑚目,长有一米高的幼茎……”“我”忍不住抓狂:“听着!我想讲讲故事,讲那些彼得堡的故事,有年头的故事,我要讲,好解脱出来,也好接着往前走。”那些并不属于自己的故事像被诅咒的病毒一样寄居体内,减轻病痛的唯一办法就是将病毒传染给别人。当人们为信息技术带来的便捷交流欣喜、争相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拒绝倾听成了对讲故事的人最严厉的惩罚。然而拒绝者只是在捍卫自己的自由,毕竟生活是自己的,有权不受别人故事的影响。小说中那个“只对自己感兴趣”的“我”,所感兴趣的事其实并不是自己的,而那个“对自己没兴趣”的恋人,恰恰在以消极的方式,小心翼翼捍卫着自己的“界限”。
海尔曼小说中的另一重要主题,是柏林墙倒塌后,传统社会遗留下的某种认真、执着、激情、诗意和玩世不恭、冷漠绝情的后现代生活方式的碰撞。《夏屋,以后》里的年轻人史泰因怀有一个孩童般纯洁稚气的梦想。当这个梦想以及其寒碜的方式马马虎虎实现时,周围的朋友却对此冷漠无视。《飓风》一篇中,发达社会中的女青年来到古风尚存的海岛上度假,结识了一位已有家室的当地男子。岛上有原则、有限制的交际作风让女子大为不快,而女子的风流轻佻、若即若离又让男子备受煎熬。女子最终在飓风到来之前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继续轻松惬意的生活,留在岛上的人们却要面对飓风和女子离去后的残局。《洪特尔-汤普森-音乐》一篇中,年轻女子由于巴赫的音乐闯进了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头的生活。女子约老头吃饭,老头如临大敌,忐忑许久之后忍痛割爱为女子准备了一份珍贵的复活节礼物。然而老头的举动再一次受到了女子自由随意性格的嘲弄。而在《在奥德河的这一边》中,老人充满田园诗意的家庭生活被朋友女儿的不请自来打破,老头对年青一代的作风颇为不乐却无可奈何。在这些故事中,海尔曼明显表现出了对前者的同情和怜惜和关怀,却每每给前者安排一个悲凉尴尬的结局,宣告了前者在和后者的碰撞中必然处于弱势的命运。
与沉重的历史话题相比,海尔曼对小人物和日常生活的关注,使得阅读和理解书中绝大多数故事并不需要任何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但在感受上,相信读过的,尤其是同样经历着生活场域转换的中国人体验强烈。全书的色调正如同作者海尔曼的照片给人的感觉:冰冷中隐隐透着温柔。这些故事情节并不曲折离奇,节奏也悠悠缓缓,但海尔曼丰富的想象力、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把握和机智的语言浸淫其中,让故事读后发人深省、回味悠远。这也更让人期待她获得了克莱斯特文学奖的第二本短篇小说集《除了幽灵,别无他物》早日译介过来。
最近德国汉学家顾彬接受采访谈及德国现在文化思想的状况(详见8月6日《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尤其提到现在的德国人与“二战后”德国人的不同,如果我们再参照前段时间出版的德国文化史家桑巴特的回忆录《海德堡岁月》,可以发现时代的变迁,无疑,在这本《夏屋,以后》的小说集里也在剖析着相同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