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念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现代汉语写作的原始事件,一直被某些清晰的意义所封闭。在革命的谱系中,现代作家们被塑造成统一的精神形象,被复制、传播、加工、提炼、伪装与增值。这些过剩而膨胀的形象,雄踞于中国文学史中,以至于在90年代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文学研究者不得不费力地重排座次,重列名单,重新打捞一些被遗弃的蒙尘的名字,去恢复文学价值自身的独立性与纯粹性。作为一种政治抵抗的文化策略,记住某些人与忘记某些人就这样符合逻辑地发生了。更好地忘记,如果让接近能够如期而至,这是历史哲学玩弄的诡计。就是说,在接近历史真相的时候,历史反而不断后退,然而,恰恰是历史的暧昧性,让当代人的心灵能够获得更多的解放。
忘记鲁迅,也许发生过,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被记住的鲁迅,却成了文学史以及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的重大事件。独立、不合作、批判、硬骨头、斗士、旗手等等这些造型词汇,不管是从强权者嘴里说出,还是从知识分子嘴里说出,双方都故意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真正的革命首先必然是自毁性的,这种牺牲是绝对的、直接的,非政治、非辩证法、非历史唯物主义,这种牺牲只针对自己,没有结果,不需要回应。只有观看者才看到审美意义上的独立精神,但牺牲者只看到深渊与悬崖。就像盲目听从指令的约伯,他走上山头,举起刀,朝朝向自己的儿子,与其说是朝向儿子,不如说是朝向他自己,这是著名的存在主义的原始事件。没有先知,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发生革命的循环,从前的革命与现在的不革命,从前的保守与现在的激进,他们互为镜像,才能保持其对自身想象的完整性。卡夫卡曾说:弥赛亚只在不需要他的时候才会来。他在降临之后的某一天才会来。在最后的审判那一天不会来,他第二天来。
所以,在原始事件的原点上,只有在那一刻,意义才是唯一的,意义杜绝复制。《野草》就是具有象征性的现代汉语写作的原始事件,尽管很多人把《野草》放在什么个人主义、虚无主义等等维度上,来分析鲁迅的精神历程,但历程所描述的演变,是为了等候一名“斗士”的降临,一名民族主义者的降临,一名爱国者的降临。但鲁迅曾说,他独爱他的野草,但厌恶以野草做装饰的大地。“野草”不是修辞,以及鲁迅精神的论证,“独爱”,只有野草,仅仅是野草,没有其他。
仅仅是野草,这是现代汉语写作之初,非常罕见的现代主义气质,存在主义风度,这个个人,怎么成为一桩事件,这桩事件怎样艰难地发生了,在没有个人主义传统的文化土壤里,《野草》无可避免地被识读为情绪低落的反映。
绝望、焦虑、恐惧与颤栗,是情绪吗?在知识界思想模态发生巨变的20世纪之后,这些是个人的基本处境。这些处境作为精神意象、符号以及诗性隐喻。在张闳先生解读《野草》的博士论文中,以严密的结构方阵,游弋盘旋,回复往返,在任何已经被界定的意义与结论的缝隙,去倾听声音的形象。这是分析理性的态度,十年之后,这篇博士论文才公开出版,这就是《黑暗中的声音》。
这些低吟、晦暗、梦呓般的声音,这是《野草》的声音,“黑暗”中的声音,张闳的工作在于,他提着话语分析的留声机,去辨析其频率、音量、音区以及共鸣效果,让声音独自呈现。这声音时而飘到现代主义的空间里,时而飘到世俗生活的场景中,时而又飘到传统话语的系统里,因为这个个人,还谈不上主义。这主义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完整地亮相。但这个个人,是天赋,是现代汉语的奇迹,是某种神秘而非凡的力量,张闳称之为“普遍的废墟感”与“文明的颓败感”,是汉语之于现代性的初次发声。这是近代以来进步、强大、科学、民主等等大合唱中的杂音与异类,但在90年代新自由主义兴起之际,在知识分子亲近胡适、忘掉鲁迅的时刻,《黑暗中的声音》却发出了另外的声音,与《野草》一道,像一棵杂草一样,被忽略了。
朝向个人的生命哲学,清算自我,不是忏悔,不是感召,不是恩怨情仇,不是对与错,甚至也不是审判,这口气在《野草》之后就断掉了。《野草》之后的鲁迅,张闳认为是写作意义上的“自杀行为”,正因为“野草”变异为“投枪与匕首”,宗教意义上的,存在意义上的“自毁”就终结了。
但“投枪与匕首”让作家赢得了更高的声望,一株“喃喃自语”的野草,怎么能刺破坟墓、寒夜、梦魇、逃亡、复仇以及死的永恒意象,正如萨特当年企图结合存在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来实践知识意愿的时候,萨特陷入了革命的魔障之中。这戏剧性的结合,无可避免地掉进理性的破产之中,因为权力游戏已经跑在了人们的前面。“独爱”野草的鲁迅,在《野草》之后似乎去领受箭令,奋勇前行了,他接受了阶级论,不再喃喃自语,游荡在个人的精神迷宫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迷宫的消失,因为战斗的另一种虚妄随时都在提醒,一个写作者、思想者的无力与无奈感。鲁迅的冷静、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坏脾气,让他悬浮在任何阵营、任何党派之外,《野草》所铸就的思想基调,一种底色,来自自由本身的魅力,而不是以自由为工具达成的某种历史契约。喃喃自语是一个思想者的恒常姿势,尽管这声音如此微弱,但恰恰是微弱、复杂以及自毁性的独白,让我更加思念他,思念的不是一个杰出的名字,而是一种非凡的力量。
《黑暗中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次思念。在《野草》诞生近70年之后,张闳循着声音的轨迹,让薄薄的一本《野草》像一面弯曲的镜子,这是镜中之镜,声音里的声音,张闳以其哲学式的头脑,同样诗性的语言风格,让象征更加深远。这是思想者与思想者的对话,不是为了解密,为了一个苍白的答案,为了一次空洞的解说。《黑暗中的声音》,这是一次加密的行为,来自语言的诱惑。在通往知识分子精神构建的崎岖之路上,这诱惑来自自身,是一面内视镜,拒绝表演与粉饰,照出生命自身的破败、荒谬以及奇妙,让人对自身的兴趣超出现实,因为现实已经是魔幻现实,现实已经无法出示一个明确的真实的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