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尔古 出处:新京报 2007年8月
我觉得阅读是一种遭遇,或说邂逅:邂逅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当的心情。
继河北教育那套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诗选之后,上海译文又将阿米亥最后的作品《开·闭·开》译介给汉语读者。尽管这是一部根据英文转译的作品,但是在网上搜到原译文对照阅读,发现中译本竟然非常舒适,很是难得。
在阿米亥七十岁生日时,美国评论家罗伯特·奥特尔(Robert Alte)在《不可翻译的阿米亥》一文中说:“尽管阿米亥早期受到过奥登(W.H.Auden)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影响,但是他是一个真正受希伯来读者喜欢的诗人,因为他用自己祖国的语言———希伯来语重新写出了自己的新传统。”这是西方世界对阿米亥的肯定,也可看到阿米亥在美国人眼中所受到的尊重,更是送给阿米亥人生七十岁的最好生日礼物。
奥特尔说的希伯来的新传统,显然是说阿米亥的写作突破了在《圣经·旧约》宗教意识形态笼罩之下呈现的亮光之意。实际上,阿米亥是一位比较“现实”和有知识分子责任感的诗人,与生俱来的宗教修辞和他那个时代以色列复国运动在他身上烙下的伤痕也非常鲜明,这在《开·闭·开》中似乎到达了一个新的顶峰。
实际上,跟很多那个时代的犹太人一样,他并不出生在自己的“祖国”(尚未建国),阿米亥出生在德国南部的维尔茨堡(Wurzburg),十二岁之后跟随父亲回到以色列,直到十八岁成人。因为这一年,他跟以色列很多青年一样,投入到人类前所未有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爱情,战争,死亡,这些成为了这个时代青年的现实。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读到一种惨痛的精神创伤,可以称之为惨痛的精盐,它们播散在心灵的创口上。众所周知,圣经中的雅歌是以爱情的诗句来传达上帝之爱的。
对于战争,阿米亥不仅仅是个“好战分子”。我们可以理解他是迫于一种现实,这位诗人成为了战争的诗人。这是一种不幸还是一种大幸?“二战”期间,阿米亥参加隶属英国军队的“犹太人纵队”,1948年他又追随“帕马赫”投身以色列独立战争,其后分别于1956年、1973年两次效力于以色列军队。这些经历大量地带进了他的作品。我们看到,不管怎样,对于战争,阿米亥是冷静的,反思的。
同样呈现在阿米亥的作品当中的是历史上犹太人的悲惨处境和复国梦想,耶路撒冷是他后期作品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他有两部诗歌集的名字几乎是直接以耶路撒冷命名的,一为《耶路撒冷之歌与我》(1973年)、一为《耶路撒冷之歌》(1988年)。阿米亥一生中大半时间就呆在耶路撒冷,直到去世。这座既被他热爱又给他苦痛的圣城,一方面承载了他表达的梦想,一方面又为战争所累。
这块土地承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精神记忆,但是这个被选中的民族,在这里掘井,建筑房屋,修建道路,剖开土地铺设管道之后“组成一个普通的国家”,然后,“在这片多石的土地上沉睡”,在《耶路撒冷的沉睡》中阿米亥写道:言语在我们这里是苦涩的,就像一枚被遗忘在树上的杏仁,在遥远的国度它被唱着,是甜蜜的。就像黑夜的火在橄榄树内燃烧一样,一颗永恒的心也在燃烧着,不曾入睡。战争和杀戮的幽灵始终徘徊在耶路撒冷的心脏之中。而这一类的诗在阿米亥的诗集中早已是一种普遍的气息。
耶路撒冷成为阿米亥诗歌最为低沉、沉痛,又最为嘹亮的声音符号: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为什么是耶路撒冷?这个上天拣选之地!而诗人为自己的诗集这样命名,是因为“开闭开”在犹太经典《塔木德》中有这样的含义:“母体内的胚胎像什么?像一本合上的笔记本,他的手放在太阳穴上,双肘抵着大腿,脚跟顶着臀部,头在两膝之间。他的嘴是闭合的,肚脐是张开的。当他出生后,原来闭合的张开了,原来张开的闭合了。”用另一句话简单说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