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砺青 出处:南方都市报 2007年8月
对国内读者来说,这本书也许有点陌生,书中题目可以说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然而这部历史的主角都不是中国人,作者梅朋和傅立德也不是中国人,而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旅居上海的法国人,在1928年写成这本书。也许读者会在怀旧情结和好奇心驱使下拿起这本厚厚的书,但在书中他们不会找到怀旧的小资情调,只有厚实的历史资料和文献分析。对法国人来说,上海不过是一个“过路城市”,而且关于上海法租界的专著亦远不如有关英租界的那么浩瀚,然而这本书凭借丰富的第一手数据,或许能够大幅补充史册上过于简短的记载。
上海是晚清五口通商影响第一个国际化的城市,租界不单意味着租借,也意味着割让,而割让必定在地理和国民心理上造成一个伤口,然而我们仍需以认真的态度去看待历史的这一页。上海租界比香港殖民地更早工业化,也更早国际化。香港工业化和金融商业化的基础是上海南撤的资金和企业家促成的。虽然上海英租界比法租界更有名,可是法租界对今日上海的外观也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徐家汇路边迎风轻曳的法国梧桐就是法租界的标志。今日上海民居最漂亮的地段,就有许多属于法租界的地方,霞飞路上有新式街巷和里弄,还有瑰丽的西班牙式别墅建筑。
法租界的诞生,可以上溯至香港开埠的1842年,这一年英国代表璞鼎查爵士与中国代表耆英、伊里布在南京江面的康华里士号军舰上签订了南京条约,开放五个通商口岸,而英国人则有权在各口岸设置领事。差不多一年后,美国人亦与清廷在望厦签订类似条约。对于法国的商会来说,既然英国抢了先机,打开中国贸易之门就成为当前最重要的问题,于是才委派剌萼尼代表法国政府,与清廷在黄埔签订通商条约。外国人渐渐在这些口岸上建立他们的使馆和码头,而上海位处长江下,得天独厚,自然成为进军中国的桥头堡。而当时的法国租界就在洋泾滨以西、上海县城以东,靠近黄浦江的一块地方。
香港纯然是英国的殖民地,而上海则只是向外国开放的口港。虽然英、美、法三国都已在上海滩头登岸,但怎样在这片荒凉的海滨土地上获取更多特权,就成了首要任务。英国无疑在这里打稳了基础,而迟来一步的美国人则无地安顿,所以处处与法国人争执。清朝地方官员对待外国人的态度亦可以想见。清廷固然迫于外国人的要求,但地方政府中也有许多“不按本子办事”的官员,每位道台都有自己的对策,在这种情况下,法国人要建立一个侨民聚居点,殊不容易。
由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太平军与刘丽川领导的三合会和小刀会的起义,清军与太平军在上海县城外轮番进行拉锯战,法租界就成为了箭靶。1853年10月期间,法国领事馆一带甚至处于清军和太平军互相射击之下,出于战略需要,法租界房屋亦悉数被清军破坏,战后一片颓垣败瓦。在书中,作者提供了具体详尽的描述,描划出那个混乱时代的图景。
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天津、北京,是上海法租界一个划时代的事情,这时候驻守上海的军队人数,增加为八百名英军、四百名法军,上海也成为英、法两国的军事后勤基地。当时法国在拿破仑三世统治下,与英国关系比以往密切,而两国在中国都有共同利益,不单如此,他们也曾经共同出兵,参与讨伐俄国的克里米亚战争。这一连串事件,加速英、法两国对上海的控制。也许是两国的默契吧,上海一直繁荣发展,这是一种奇特的殖民地共生关系,在那个帝国主义时代,相信亦只有上海才是这样。
中国官府一直不热衷于英法租界的治安事务,这是外国当局不得不设立巡捕局,自行保障侨胞安全的理由。作者提出这个观点,相信包括顾维钧在内的许多中国人都会猛烈抨击,然而法租界真正的权力转移确实是上海历史上的转折点,自此,上海就成为真正的“国中之国”。
几经战火洗礼,法租界作为小小的一隅土地,从1843年支撑至1943年,恰好见证了法国人在中国活动的百年历史。这是中国四个法租界之中最大的一个,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起,法国人即在此建立教堂及学校,1861年6月29日,法租界第一所教堂洋泾滨圣若瑟堂落成,后来法籍耶稣会士南格禄创建圣依纳爵公学,广慈医院亦在这段期间落成。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由于清军曾败于太平军,所以道台在民间的威望迅速滑落,租界的势力不断茁长,在上海的法国人也不断购置房地产,上海法租界的面积日益扩大。
话虽如此,但法租界的商业活动仍然比不上英租界,这也反映了法国外贸主要对象不是中国。对法国人来说,上海所发挥的商业价值始终有限。不过,随着日后西方列强在华设厂,生产规范日渐扩大,加上晚清开放汉口一直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的外贸及金融业地位与日俱增,上海也渐具大城市的规模。这时候,不单治安防务,甚至城市管理也成为上海法租界官员考虑的问题,从法租界华籍居民设立公董局,到日后公董局与领事馆冲突的前因后果,本书都有详细记述。
没有一个设领事馆的中国城市比上海更有独特的意义,而上海法租界的历史更是一段特殊的半殖民地历史。法租界的独特位置,造成日后各国难民大批涌至,如俄国大革命及日本攻占东三省以后,就有数以千计的白俄侨民途经虹桥涌入法租界,他们在霞飞路开设面包店、服装店、咖啡馆,其中更有许多舞蹈家、音乐家和画家,带动了上海芭蕾舞、歌剧及西方艺术的潮流,还培养了许多本地音乐家,这都是后话。法国人着重文化自由的气息,不过当初经营法租界的法国人,大概不会想到二十世纪的这块土地竟会如此热闹吧!